楊 東,梁偉亮
(中國人民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872)
區塊鏈技術出現以降,技術本身的發展及迭代不斷賦予人類改變世界的種種可能。2021年,“元宇宙”話題爆發。就元宇宙的定義而言,學界目前還未完全達成共識。筆者認為,元宇宙是一個由各種技術逐步共同建設而成的生態系統[1],是以區塊鏈為底層技術,以VR(Virtual Reality,虛擬現實)、AR(Augmented Reality,增強現實)等為入口技術,以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等為支撐技術,形成的打通線上線下,實現全面產業數字化、行為數字化,甚至社會數字化的重要入口,促進工業文明向數字文明躍遷。其本質是基于區塊鏈世界所形成的超越時間、地域、民族的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2],是與現實世界互動、相融且對現實世界的虛擬化、數字化的過程,是數字世界內涵與外延的拓展,元宇宙經濟的構建問題本質上就是數字資產上鏈和價值確認問題。
與網絡空間當年面臨的情形一樣,元宇宙自誕生以來就被認為是與現實物理世界相對立的空間,以“虛擬”之名對應“現實”,被普遍認為是現實空間的逃逸[3]。但是,元宇宙和現實世界不是對立的,不僅不會侵蝕、吞噬現實空間,甚至不可能脫離現實世界而成為“平行世界”。虛擬數字世界與現實物理世界的互動將成為常態,元宇宙與現實世界交融是現實客觀的:一是元宇宙所需的能量需要外部物理世界供給,如人的物質生活需求和作為生產要素之一的算力所需的電力能源;二是在當前的區塊鏈技術應用場景中,區塊鏈所起的作用是促使物理世界中沒有充分利用的數據價值得以真正實現,解決數字資產的確權流轉和價值錨定,協助和提升實體經濟的效率,可見承載、傳遞的價值還是來自于現實世界的資產;三是目前的虛擬經濟中尚缺穩健增長的價值創造活動,如果過早與區塊鏈通證綁定而進入交換環節,較易引起投機行為,導致市場價格的非理性波動,使市場信號失真。為此,由數字資產組成的元宇宙經濟系統不可能只在元宇宙中循環,與實體經濟交融、互動是必須的。
在元宇宙經濟與實體經濟的交融、互動中,NFT(Non Fungible Token)(1)對于NFT的定義,目前主要有“非同質化代幣”“非同質化通證”等界定,但筆者認為NFT本質上是一種非同質化權益憑證,而非“代幣”或“通證”。為進一步推進數據共享和價值實現,筆者提出將 NFT與“共票”(Coken)結合,即NFC(Non Fungible Coken),對此本文在第四部分進行了詳細的論述。的價值錨定功能發揮著重要作用,NFT的出現,使數字資產不再需要進行大規模的標準化交易,點對點、分布式、個性化的交易成為可能。通過區塊鏈和NFT技術能夠把非標準化、個性化、獨一無二的東西,在元宇宙世界中進行低成本甚至零成本的交易,這是對人類過去幾百年工業革命形成的中心化、大規模交易的顛覆和革命。為此,NFT被稱為可賦能的萬能的“價值機器”。NFT與元宇宙結合非常緊密,其真正價值在于對元宇宙中的資產進行確權,并在此基礎上促使資產交易流轉,這改變了過去工業時代資產的確權交易流轉的模式,具有很強的革命性。但當下的NFT市場,存在著一些亂象,影響著其價值的發揮。
目前NFT市場的亂象主要表現在令人咋舌的高價交易上。(2)如在2021年3月,加密藝術家Beeple數字藝術作品《Everydays:The First 5000 Days》以6930萬美元的價格拍出;2021年8月,一款NFT頭像拍出驚人的1050萬美元。參見《Beeple NFT數字藝術品在佳士得拍賣會上拍出6930萬美元》,網址為https://www.sohu.com/a/455834462_120681458;《1050萬美元!Tpunks 再現NFT頭像天價》,網址為https://www.chinaz.com/2021/0901/1298782.shtml。這背后有大量需要思考的問題:NFT交易是否存在炒作、投機甚至違法犯罪情形?NFT高流動性背后,是否存在NFT份額化和金融化操作的風險?為使NFT行業有序、健康發展,其應有價值得以發揮,這些問題必須予以回應。而對NFT市場及其規則進行深入分析是回應這些問題的前提。
如果市場非理性行為橫行且市場自身無法調節,這種市場失靈現象的有效化解則需由國家干預介入,并應在制度和學理的支撐下,匹配市場發展所需的規制工具[4]。但是,相較于業界實踐的火熱場景,監管和學界理論研究明顯滯后。就監管制度而言,目前還沒有針對性的規定,《區塊鏈信息服務管理規定》《網絡交易監督管理辦法》及《電信業務分類目錄》等關于區塊鏈、電信服務的監管規定也只是涉及一些相關的內容,對NFT技術治理及相關領域的監管并無太多具有針對性的規則設定;在法律制度中,《網絡安全法》《數據安全法》等更是只有“促進經濟社會信息化健康發展”“規范數據處理活動”等宣示性的表達。對NFT的監管,制度層還無法承擔起對市場“匹配性”規制的重任。
在理論研究層面,國內學界對于NFT的研究還處于起步階段,(3)筆者以“NFT”“非同質化代幣”等為關鍵詞,在CNKI文獻庫檢索,截至2021年10月10日,相關文獻僅65篇,且這些文獻絕大多數是一般性的媒體報道。互聯網上關于NFT的文獻較多,但情況也大體如此,絕大多數也是一般性的媒體報道。且現有文獻主要以對NFT技術的介紹性研究為主,(4)參見高澤龍、王偉男、潘煒等:《非同質化代幣的應用原理及身份識別場景解析》,《網絡空間安全》2021年第1期;秦蕊、李娟娟、王曉等:《NFT:基于區塊鏈的非同質化通證及其應用》,《智能科學與技術學報》2021年第2期。部分涉及監管的內容也只是泛而言之,將NFT置于元宇宙經濟系統之下,現有文獻中兼具針對性和系統性的研究成果尚付闕如。在NFT技術實踐不斷探索向前的情形下,理論研究同時也需不斷加力,一來為實踐的進一步發展提供學理支撐;二來探索實現技術“善治”的監管框架,以引導市場的發展。本文以此為立意,重在研究和分析元宇宙經濟系統中NFT技術與實體經濟結合情境下的內在價值,并以此價值實現為藍本,探索NFT技術的監管思路,規避NFT應用中的刑事法律風險、金融化風險和知識產權等風險。在監管供給上,應以“法鏈”指引NFT監管框架設計,具體內容上重視對NFT交易平臺的監管以傳遞監管效果,并且明確NFT的定義,以引導市場恪守理性,最后應明確NFT法律屬性,將NFT市場去金融化作為監管的底線。
NFT能為未來數字世界帶來無限的可能性。從世界經濟史來看,降低交易成本、以更優的方式配置資源一直是人們孜孜以求的目標。藝術品市場領域同樣如此。長期以來,藝術品的真偽問題都是困擾行業發展、規模擴大的痛點。《拍賣法》第61條第2款規定的拍賣行不保真條款規則一直被人詬病;藝術家難以就其作品的真偽、版權問題進行打假維權;收藏家、藝術愛好者亦會因藝術品的真假問題,對收藏望而卻步[5]77。解決這些難題也是藝術品市場參與主體探索的方向。2014年,藝術品網站cryptoart.com專門出售結合了紙錢包的數字藝術品,首次嘗試把藝術品與加密貨幣聯系起來,開啟了“區塊鏈+藝術品”的探索之旅。次年,初創公司Everledger嘗試構建基于區塊鏈的鉆石信息賬本,以保護商品的真實性。在與展覽數據庫服務公司Vastari合作后,后者為Everledger 提供商品流通過程中的信息追蹤服務,將鉆石藝術品完整的生態鏈信息上鏈,此舉為藝術品博物館和私人收藏家提供了穩定可靠的平臺支持,Everledger也被視為鉆石領域的真實性鑒定專家。2017年,Crypto Punks(加密朋克)項目上線,它通過改造ERC20合約發行代幣,初始分發時采用用戶免費領取NFT的方式;幾個月后,運用ERC-721代幣標準開發的游戲CryptoKitties(加密貓)在網絡上爆火。Crypto Punks這個被稱為“史前NFT的項目”讓人們看到“區塊鏈+藝術品”的魅力。2018年初,通用品類平臺OpenSea成立。隨著加密藝術平臺SuperRare和KnownOrigin相繼成立,平臺開始協助藝術家進行作品的鏈上認證和發售,NFT市場逐漸成長壯大。(5)參見《高光籠罩下NFT的表與里》,網址為https://crypto001.com/nft/4824.html。借助區塊鏈的去中心化、分布式的記賬方式,NFT構建了一種基于技術的信任機制,除信息轉移外,還可實現點對點的價值轉移[6]14-16。作為區塊鏈上的一種權益表達方式,NFT可以有效地實現鏈上數字產品的信息追溯和確權等。基于這些技術優勢,該技術已經在海內外市場的藝術品、收藏品、音樂、游戲、教育、科研等領域實現了廣泛的應用。具體而言,除應用最廣泛的藝術品、游戲等文娛領域外,一些海內外的初創公司也已經開始了NFT技術在科研、教育、供應鏈、醫療等實體經濟類領域的初步探索。
在科研和教育領域,NFT技術已經實現一些實踐案例。如GenoBank的BioNFT將生物樣本的使用權限上鏈,儲存生物樣本授權人、被授權人、使用者等相關信息的同時保護捐贈者的隱私。在教育領域,區塊鏈編程線上教學平臺Zastrin在2019年推出了NFT形式的網絡編程課。購買了網課的學員可以在學習完后在OpenSea上將課程進行轉賣,轉賣中也可選擇與自己的學習筆記綁定,達到縮減教育成本的目的。
NFT也被用于票務驗真的實踐中。以太坊生態投資的自治組織MetaCartal早在2019年7月就率先為其舉辦的論壇活動推出了NFT形式的票據。2020年的歐洲足球錦標賽超過兩萬張NFT形式的賽事門票,率先開啟了NFT技術在體育賽事票務中的應用先河。在國內市場,China Joy在2020年舉辦的線上展會(China Joy Plus)中將入場憑證做成了120萬張NFT門票,依托China Joy的流量來普及推廣。
此外,在醫療、公益慈善、政務服務等領域,NFT相應的應用也在積極地探索中。在醫療相關實踐中,通過NFT技術,不僅可以實現病例信息的跨院共享,提高醫療資源分配和問診的效率,還能在隱私加密的保障下,將病例信息在保險、養老、藥店等部門中分享,提高相應的工作成效。在血液制品的管理工作中,NFT技術的應用可以在保護捐贈者和受體隱私的前提下,實現血液從捐贈、處理、檢測到分發各節點實時信息的保存,促使精準、高效的使用。這些不僅能有助于整個醫療系統效率的提高,從長期來看還將有助于“健康中國”戰略的實現。同理,NFT技術的應用也能促使公益慈善領域更加公開和透明化,監管機構得以對每筆上鏈記載的款項進行查詢和信息追溯,款項使用效果和各節點直接負責人的公開透明也能增加慈善事業各參與方的積極性。
NFT技術在以上領域的廣泛應用,表明其價值是毋庸置疑的。相信在不遠的將來,NFT技術的應用將被進一步推廣至更多實體經濟相關領域,成為我國經濟數字化進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當然,技術是中性的,其價值的實現還需以“善治”為指引。技術領域的“善治”可理解為發展導向下的一種促進型法治,需要在進一步分析NFT現有價值的基礎上,探析其與實體經濟相關領域相結合的可能性,并在妥適理念的指導下,探尋監管的思路。
NFT依托區塊鏈技術,具有鏈式結構、多方共識、分布式記賬等特質,可實現高度的數據共享和保真[6]17-18。此外,NFT還具有非同質化和不可分割等特性,這是其被廣泛應用的價值基礎。但是,NFT在眾多行業的拓展應用及深度滲透,也同時放大了現有法律滯后性的特質,在既有規則“穩定狀態”形成的確定性前提下尋求監管的靈活性,已成為人們必然的選擇[7]。但這種靈活性的監管探索不可能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必須有所依憑。在規則框架尚缺的情形下,以技術的價值實現為導向是科技立法的基本原則[8]。這與促進型立法的意旨具有本質上的相通之處。促進型立法是指以提倡和促進某項事業發展為基本宗旨的專門立法形式,其目的不是對已有社會資源的分配改進,而是就社會文明、社會資料進行創造和“再生產”[9]。為引導和護航NFT行業健康發展,這就要求對NFT的監管立法應以實現促進型法治為目標,具體而言,即監管規則的制定應以NFT的價值實現為靶向。
1.可確權和溯源性紓解元宇宙中數字品內容的鑒真難題
當前,數據作為生產要素已受到高度重視。在確保質量前提下,實現數據的確權、定價、互信和流通交易是數字經濟發展的關鍵。一直以來,數據確權問題是數字經濟發展的最大痛點問題,而確權又是任何資源市場化的前提。NFT的可確權和可信息溯源的特點可解決此痛點問題。NFT具有非同質化的特質,這在確權和溯源性方面起到了核心和重要基礎作用。區塊鏈讓參與系統上分布的節點,將一段時間內系統的全部數據信息,通過密碼學技術算法計算和記錄到一個數據塊中,并且生成該數據塊的加密性數字簽名以驗證信息的有效性和鏈接到下一個數據塊,從而形成一條主鏈,系統中所有的節點共同認證收到的數據塊中信息的真實性[10]。NFT借助區塊鏈,在數字世界中將資產的權屬和屬性確定下來,能夠在不借助中心機構的情形下建立起參與者對賬本的信任,這種鏈式結構保證了賬本中的數據極其難以被篡改[11]。NFT信息上鏈后不可篡改,擁有鏈上唯一ID,在合規的平臺上,每件展品上鏈前都會經過嚴格甄別,以確保收藏者持有的是真品,這為藝術品市場健康有序發展提供了有力保障。在交易過程中,藝術愛好者可以從去中心化的網絡中提取藝術品數據,查看藝術品的信息,并作出對該藝術品的合理估值。
基于區塊鏈分布式記賬和不易篡改的特點[12],NFT提供了一種可信可靠的數字資產確權方式。由于NFT具有唯一性,不可篡改,真實性具有保障,也有效地解決了其他實物載體真實性難以確認的問題。以藝術品NFT為例,區塊鏈技術的去中心化、透明化、電子化將對藝術品的確權、藝術品信息的記錄以及交易的安全有著深遠的影響作用[5]30。NFT唯一、不可復制的特性,與藝術品唯一性、稀缺性有著天然的相通之處。NFT藝術品帶有無法復制的數字簽名,買家能夠輕易地分辨自己買的是否是原作。因此,已經鑄成NFT的相關權屬,在交易過程中可以得到有效的保護。區塊鏈技術為NFT提供了一種可信、可靠、透明的底層技術機制[13]。在市場交易中,NFT的流轉記錄不可磨滅或隱藏,并且隨時可追溯,這可以增強市場信任機制,規范市場秩序;并且,依托區塊鏈的優勢,NFT也成為防濫用、濫發、濫交易的有力工具。房屋不動產等其他的實物資產,用NFT來表示進行權證化,可以使交易得到更大保障。各類金融票據在流通和交易過程中承載大量信息,將其NFT化則便于追蹤管理,未來各類NFT資產的交易本身就可以形成一個細分的市場。
NFT不僅擁有區塊鏈技術賦予的不可篡改性,其獨立驗證和認證合約還避免了作弊方法。針對各類展會與演唱會門票,甚至民航機票,將其鍛造為NFT并與區塊鏈上身份進行綁定還能實現有效管控,防止發行方重復銷售和中間商違規大規模囤積,從而規范市場秩序。再比如在知識產權領域,NFT可以代表畫作、歌曲、影片、照片等原創作品,讓藝術家對自己的創作擁有更多控制權。
2.通暢的數據上鏈渠道優化實體經濟資源配置
數字經濟時代,數據已經成為關鍵的生產要素,數據要素的流動可提升市場全要素生產效率[14]。而被認為是移動互聯網下一個形態的元宇宙,為實現全球數據大爆發和高流動提供了可能,其中NFT技術提供的數據上鏈渠道是關鍵。NFT技術應用是數字經濟的一片藍海,但其價值的發揮需要具備一定的條件。數字經濟具有眾多優勢,所涉范圍也在逐漸增大,但數字經濟關涉和增進的主要是交易和分配環節的效率,這仍處于生產關系社會中[15]。而生產關系社會終究不能實現物質生產,是不可能完全取代生產力社會的,尤其是在生產和消費環節,需要依靠與實體的連接來實現。如共享經濟價值的實現,則必須依靠與物理實體相連接。所有共享經濟模式,都是通過連接實體經濟的供給和需求來實現盈利的,從而也在一定程度實現了資源的優化配置[16]。在ERC-721協議框架下,用戶將非同質化的資產數據鍛造并映射到區塊鏈上,獲取相應的“唯一編碼”,形成NFT[17]。為此,在理論上,在任一需要進行唯一認證的領域,NFT都具有適用的空間,如知識產權、金融票證、游戲娛樂等領域[18]。在這些領域,通過NFT認證,可以對相應資產進行數字確認、識別、驗證和追蹤。NFT最大的成就是能將數字資產和物理的、真實的物體連接起來,然后將數字內容單元投入到市場,通過流動釋放巨大的價值。
NFT實現數據上鏈從而優化資源配置,即通過NFT可以實現去中介化,加快數字產品的流通,起到節約社會資源的作用。一件NFT作品的在線交易,將不再涉及具體的運輸、保險等環節,它可能會在數分鐘里完成多次交易和權屬的轉移,這將顛覆傳統的交易方式和周期。此外,鑒真和評價的成本也將大大降低。現實數據上鏈能極大地保障其安全與隱私性,而現實資產在鏈上NFT化則進一步釋放了其流通性和可拓展性。
典型的如藝術品領域,NFT對于藝術商品、藝術家、藝術品購買者等都具有利好。
第一,對于藝術品本身來說,以往因版權問題使數字藝術、數碼插畫、當代攝影等藝術形式難以形成廣泛市場,但NFT交易方式的應用或許能改變這種生態格局,使藝術品本身獲得更為廣闊的生存發展空間。
第二,對于藝術家來說,NFT可以讓其永久獲得其作品電子版權的分成,這種交易中的“眾籌”式的激勵機制,不僅可以激發藝術家的創作熱情,對于NFT生態的穩健發展也至關重要。這些都得益于NFT與智能合約的結合,結合后NFT具備了可追蹤性。
第三,對于消費者或收藏者來說,NFT交易方式的應用使收藏和交易實現了“去中介化”,更便捷地買到正版藝術品。
可見,NFT為數字藝術品的創造提供了空間,隨著各行業數字化發展的推進,藝術品的數字化符合發展的趨勢,對于促進文化產業的繁榮有重要推動作用[19]。此外,在科研領域,Bio NFT將生物樣本的使用權限上鏈,提升生物樣本使用效率、保護捐贈者隱私。NFT技術可以幫助提升生物樣本捐贈者對醫療系統的信任度,進而提升捐贈意愿。教育領域NFT技術的應用可有效盤活教育產品和資源,并且保證課程的創作者在資源的每次轉手中獲得收入。這都是優化資源配置的典型例證。
3.唯一和完整的權益表達鏈接元宇宙生態
隨著移動智能終端技術和互聯網的升級迭代,線上線下生活界限逐漸模糊,賽博空間已與現實空間深度交融,成為現實空間的一部分[20]。可見,技術的延申與各種場景化應用將是主流發展趨勢[21]。NFT技術的星辰大海,不僅僅在于作為元宇宙文娛領域資產表達方式,更是在于與實體經濟相關領域深度交融,實現資產上鏈,錨定和表達整個元宇宙生態中的資產。數據在物理世界中是信息,在數字世界中才能真正變成有價值資產。如果不經過數字世界中的轉換,物理世界中的數據是沒有價值、不能利用的。這就需要找到數字世界中價值的恒定錨定針,將物理世界中的數據予以轉化,變成真正有價值的數據與資產。這就需要區塊鏈技術,需要共票機制的制度安排,它們的同步推進才能夠真正實現數據的價值。NFT實現的就是這種功能,具體而言,一是實現確權、表達與保護鏈上數字資產的權益。與可分割且不致價值減損的同質化資產相比,NFT的存在和價值實現是以整體的數字形態呈現的。誠如前述,NFT非同質化特質使上鏈資產獲得的唯一認證和編碼,將物理世界中物品所具有的唯一性和真實性等價值屬性帶入數字世界中。二是促成現實世界與元宇宙更深程度的交融,線上和線下更多物品的NFT化,使得更多現有的產品形態和商業模式得以再造。NFT可以廣泛應用于現實世界的物品和數字原生物品,并利用區塊鏈技術進行加密編碼處理。這一技術不僅加速了實物資產數字化和數據資產化進程,還創造了諸多的新型商業模式。
NFT能夠加速物理世界資產數字化的進程,其不僅能充實價值互聯網的內涵,還是這種價值內涵不可或缺的單元。區塊鏈數字資產流動性的基礎在于是否具有足夠廣泛的參與主體。“連接進入圈子的人越多,生產和交易活動越繁盛,區塊鏈Token就越有價值。”[22]NFT使上鏈的資產在全球化的交易平臺實現價值交換,使得現實物理世界和元宇宙的深度互通成為可能。在資產上鏈后,NFT的流動性還在于具有通暢的信息共享渠道,使市場信息傳播、交易、支付及交割更加高效、便捷。
與區塊鏈相關的各種技術應用并不僅在于技術的本身,其更重要的價值在于為社會生產關系或商業思維、商業邏輯帶來的變革[23]。如在傳統文化領域,NFT技術與傳統文化類、遺產類IP結合的方式也是將這些之前只在實體世界中存在的物品帶到數字世界中,使得這些傳統IP在通過互聯網渠道得到進一步推廣的同時,能夠繼續保留自身所具有的稀缺性、唯一性價值。數字形態的產品不僅拓展了傳統類和遺產類IP的產品形態,更能夠保證產品在數字化前提下可以永恒存在,這對于中國傳統、非遺文化的流傳和推廣具有重大意義。在前述所舉的教育、票務等領域,也可管窺這種可能性,在這些領域,因為NFT技術的應用,現有資源得到之前沒有的流動性和商業化路徑。
誠如前述,NFT無疑蘊含巨大價值。但是,當下的狀況卻是,天價NFT交易的背后,是創作者自身都未曾料想的高價,且這些高價交易的NFT,大有被“幣圈”投資者炒作之嫌。如前述6930萬美元交易的NFT作品,創作者Beeple自身都驚訝于如此高價,且交易者也非傳統的藝術收藏家,而是具有多年市場經驗的“幣圈”投資者,并曾涉嫌交易所跑路,交易中拍賣平臺接受了以太幣支付,但很快將其轉換成了現金;1050萬美元交易的NFT頭像,也爆出是拍得者自賣自買的操作。NFT交易高溢價的背后,蘊含著眾多法律風險。除因匿名、去中心化等特征而極易產生洗錢、非法經營等刑事法律風險外,一些將NFT碎片化和標準化的實踐也極易帶來金融化風險,形成風險溢出效應。并且在藝術品和音樂等領域,NFT的知識產權風險也是無法回避的問題。
第一,刑事法律風險。無論是當年的互聯網技術,還是以比特幣為代表的區塊鏈技術,新技術的發展都經歷過技術興起時泡沫期的陣痛。從當前NFT業界來看,市場的炒作風氣較高。一些甚至獨特性和稀缺性尚缺的物品,仍被拍出高價,以“藝術品”為名,眾多被拍出的NFT表現出沒有邏輯的價格虛高[24]。在海外市場,NFT拍品的交易多通過虛擬貨幣支付,去國界化、去中介化、非當面性、匿名性以及交易的快捷性等特征,使虛擬貨幣注資來源難以識別。虛擬貨幣賬戶的開立和交易并非強制性的,甚至用戶開立賬戶的數量也未被限制,這些都使虛擬貨幣交易模式變得復雜,加大了對其追蹤和識別的難度。可見,在NFT的交易中,利用NFT的高溢價,將其作為洗錢的渠道,是顯現的法律風險。此外,鑒于國內對虛擬貨幣全面禁止的監管態度,非法經營等法律風險也同樣需要警惕。
第二,金融化風險。主要表現為NFT的碎片化和份額化實踐,以及因高溢價引致的金融犯罪風險。后者與刑事法律風險有交叉和重合的地方,在此不贅述。目前國外的NFT實踐中出現了非同質化共享Token,這種共享Token由賬戶鎖定NFT集合來獲得,代表持有者對NFT集合的所有權和治理權,其結構與NFT基金類似。在這些項目交易中,NFT產品被允許份額交易。如NFT碎片化交易平臺Unicly,該平臺允許用戶將任意數量的NFT封裝成一個“uToken”,這相當于將NFT收藏品ERC-20(6)ERC-20是以太坊網絡的一種代幣合約標準。ERC-20標準下沒有價值的區別,Token之間是可以互換的。化。用戶可以提供流動性,通過自動做市商模式實現NFT碎片的價格發現。這種以增強流動性為名,突破NFT不可分割特質的做法是不可取的。天津文交所將文化產品權益等額化及進行期權期貨等交易的做法,背后“一地雞毛”帶來的警示仍猶在耳。
第三,知識產權風險。主要是版權風險,即NFT交易中可能遭遇的版權侵權或贗品等問題。NFT基于區塊鏈技術,可以“鑄造”以記錄基于物理或數字資產的數字所有權,并形成真實、唯一的權益憑證。而就是這個真實、唯一的權益憑證所代表的藝術品NFT,會使NFT買家形成高的期望。但事實上,NFT可以是偽造的。在很多NFT平臺上,根據這些平臺的規則,用戶上傳歌曲、畫作等藝術作品是不需要審核的,也即其可能先上傳侵權作品,并將其鑄造為假定真實的NFT。此時,購買者可能很快支付他們認為是真實的NFT,結果卻得到了一個贗品。
1.NFT法律風險的原因分析
NFT行業實踐中存在的如上法律風險,將進一步導致市場的炒作和NFT的高溢價。NFT實踐中的炒作和高溢價是互為因果的關系,應對其造成的原因進行分析。
第一,關于市場上NFT高價交易問題。實踐中由于市場對NFT的認識不清晰,即未準確把握其定義,使NFT或多或少與代幣產生關聯,加上技術本身擁有的稀缺性,導致一些交易的NFT無邏輯地虛高。
第二,NFT實踐中的金融化風險問題。當前對NFT法律定位不清晰,以及受國外一些NFT碎片化實踐的影響,導致了NFT實踐中的金融化風險。
第三,知識產權風險問題。知識產權風險主要的原因則在于NFT交易平臺作為“守門人”的責任不清晰,應進一步予以明確。
2.NFT價值實現需要監管適度介入
監管常常被看成與創新對立,但縱觀眾多區塊鏈技術的成功實踐,監管至關重要。自由放任、自我調整的市場是“徹頭徹尾的烏托邦”,“自由市場從來不會僅僅通過事情自然發展而自發形成,自由放任政策本身就是由國家強力推行的”[25]。從“絲綢之路”到“The DAO”案例的警示,使我們進一步理解“法治化是區塊鏈的必由之路,而非其毀滅的根源”。從技術的發展來看,過度或不成熟的監管制度都將阻礙技術的創新,減少技術促成公共政策目標實現的機會。為此,促成NFT價值的實現,監管的適度介入是必須。
一是現實風險規制的需求。刑事法律風險、金融化風險以及知識產權風險,這些都是NFT實踐中確實存在的,需要通過監管予以規制。當前的監管規定并不完善,對NFT的監管力有不逮。創造穩定的監管環境,對NFT行業的健康發展至關重要。
二是網絡自由主義的悖論。從互聯網的發展歷程也可以看出,如果沒有法律,當前互聯網將在“平等與自由”的初創精神上背離得更遠。沒有節制的自由并不能帶來實質的平等,相反只能是不斷的中心化和壟斷[3]。在區塊鏈技術實踐上也是如此,監管并非越少越好,而是越完善越好,穩定的監管與技術結合,對于信任的增強至關重要。從世界范圍來看,一些專注于創收從而對區塊鏈監管極其寬松的小國家,區塊鏈相關技術活動的可信度并不高,一定程度說明了這一點。在2017年,美國在ICO的監管上一改先前的監管態度,出臺多部約束ICO的監管規定,研究加密貨幣與新興產業互動,發布產業調查報告,引導產業發展,獲得廣泛贊譽。(7)See J. Christopher Giancarlo, LabCFTC: Engaging Innovators in Digital Financial Markets, Address to the New York FinTech Innovation Lab, May 17, 2017, http://www.cftc.gov/PressRoom/SpeechesTestimony/opagiancarlo-23.在NFT行業發展上,監管適度介入同樣是行業健康良性發展的關鍵。
監管應在結合社會經濟發展實際的基礎上,引導技術向善,以更好服務于社會經濟發展。在實施監管時,監管部門應將技術創新的特點予以考慮,秉持民主和效率原則,采用實驗、靈活和漸進的監管策略,在監管和創新之間尋求動態平衡[26]。對元宇宙經濟系統中NFT的監管,因沒有針對性的前定規則,為此不能簡單套用傳統的監管模式,而應以技術價值更好的實現為導向,通過構建科技驅動型監管,特別是以區塊鏈技術為依托的“以鏈治鏈”監管協同,進行全方位全過程監管[27]。在區塊鏈領域,我國的監管導向與其他國家存在差異性,這就決定了我們需構建自己的監管語境。為更好實現NFT的價值導向,探尋妥適的監管路徑,需要在確立指引理念的基礎上,求得理念落地和實施的方案,進而為相應制度的構建提供思路,以紓解該難題。
理念,是西方哲學史上一個十分重要的范疇,指的是“一種理想的、精神性的普遍范型”。誠如黑格爾所言:“理念是哲學的研究對象,法作為哲學的一部分,其研究是以理念作為出發點的。”[28]我國目前還未制定專門針對NFT的監管規定。相關監管規定散見于針對區塊鏈、電信服務、數字貨幣或NFT相關具體行業領域中。對NFT的監管,更是缺乏妥適的理念指導。區塊鏈建基于共識機制的基礎之上,數據的存儲是呈分布式的,而傳統的體現為中心化的機構監管的監管理念無法直接套用。這不利于NFT監管框架構建,以及具體監管規則的制定。
構建NFT監管框架的理念指引不僅應指向數字資產的權益表達層面,還應包括行業健康持續發展,同時涵蓋行業“善治”的面向。NFT和元宇宙都是基于區塊鏈技術,其中NFT主要通過區塊鏈技術解決數字資產的流轉和價值錨定問題。數字經濟時代,去中心化的區塊鏈技術改善了傳統的中心化的數據結構,基于共識機制,以分布式的數據賦能數字經濟,加速數字市場的培育。數據生產要素市場化流通加快可以提高社會生產效率,提升社會總福利,有助于共同富裕的實現[1]。這一目標與筆者提出的“共票(Coken)”具有相同的精神內核。“共票”是一種權益憑證、是實現利益分配的機制,同時也是數字經濟時代的一種全新理念[29]。在元宇宙經濟中,所有權概念漸趨淡化,數據的共享、流通和價值實現越來越受關注。為推進區塊鏈數字資產健康可持續發展,應在“共票”理論的基礎上,保障數據的流動、共享,使各參與方共同分享數據流動和共享帶來的價值。如在NFT交易中,讓更多的創作者享受作品流通帶來的價值增殖利益。這體現了區塊鏈共識機制在組織稀缺資源創造價值并在不同經濟主體間進行分配的運行機理[30]。
在以流動、共享為目標的環境下,應以“以鏈治鏈+以法入鏈”為內容的“法鏈”協同監管理念作為基本原理遵循,探索科技驅動型的監管模式。具體對NFT的監管,在對其進行準確定義的基礎上,監管層面應引導淡化“代幣”和“通證”概念,將“共票”機制與NFT相結合,即NFC(Non Fungible Coken)。共票指代借助眾籌機制實現元宇宙數據權益共享,既實現了對“Token”的繼承,又代表元宇宙的正確發展方向。在此基礎上,探索以NFC替代NFT的可行路徑,將共票嵌入NFT的流通和價值實現中,形成人人參與的發展環境。大眾能夠根據自己的貢獻參與數據權益的分配,進而更積極、主動貢獻數據。同時,遵循“法鏈”協同監管理念,要求監管者通過實時透明的共享賬簿在風險外溢之前識別并予以回應,將合規機制直接內嵌于區塊鏈系統之內[32],使“法鏈”在NFT監管中得以具體應用。可見,NFC既涵蓋了NFT的權益表達和實現層面,還能有效應對元宇宙中權利義務主客體關系發生變化后因制度闕如而出現的道德風險、逆向選擇和“搭便車”等問題,從監管層面對NFT的健康發展作出了引導。
在數字資產的監管中,對交易所的監管顯得尤其關鍵[32]。在NFT行業也是如此,對交易平臺的監管是關鍵。促活二級市場的主要驅動力除了垂類發行平臺上交易量的快速增長外,也應該歸因于綜合類平臺的飛速發展。作為全球最大的綜合類平臺,OpenSea在2021年上半年的銷量已經達到了7億美元,是其2020年全年銷量的22倍多。對于NFT這類新興事物,監管方向的制定缺少明確的抓手,這一定程度上給監管規則的落地帶來一定的困難。嚴格監管NFT交易平臺在監管效果的實現中發揮重要作用。
由此,應將NFT的交易平臺當作主要抓手,明確NFT發行平臺的責任和義務,強化平臺方作為行業健康有序運行的“守門人”角色。一是NFT的發行和交易平臺應該具有合法的經營資質,持牌經營。具體包括:(1)根據《區塊鏈信息服務管理規定》第九條、第十一條的規定進行區塊鏈安全評估和備案;(2)根據《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第七條規定,辦理互聯網信息服務增值電信業務經營許可證,并持該證向企業登記機關辦理登記手續;(3)根據《網絡安全法》第二十一條、第三十一條、第五十九條的規定辦理網絡安全等級保護備案;(4)根據文化部《互聯網文化管理暫行規定》第八條的規定,取得《網絡文化經營許可證》;(5)根據《網絡出版服務管理規定》第二條、第七條的規定取得《網絡出版服務許可證》;(6)根據《互聯網視聽節目服務管理規定》第二條、第七條的規定,取得《信息網絡傳播視聽節目許可證》或履行備案手續。另外,如果是以競價拍賣的方式出售NFT的交易平臺,應取得拍賣經營許可證或與拍賣公司合作。通過經營資質的準入規定,結合平臺經營的內容等,可以審查平臺是否具備完善的網絡、數據安全、風控、交易管控能力。二是平臺不得發布和交易NFT形式的金融產品。三是應嚴查ICO,不得利用NFT變現ICO,平臺方有義務確保平臺上交易的NFT產品保有唯一性和不可分割性,與代幣有明顯區分。四是有針對反洗錢、網絡欺詐的防范機制,針對洗錢、網絡欺詐等違法犯罪活動,NFT發行和交易平臺方應該要求平臺上的參與者進行實名交易。平臺方應該積極履行反洗錢義務,監測、保留記錄并及時報告可疑交易,嚴格遵守客戶身份識別原則(KYC)。五是有針對惡意炒作的防范機制。平臺方應該限制NFT產品的交易時間、價格、交易頻次等。避免集中交易、持續掛牌交易、標準化合約的集中交易等現象出現。避免NFT成為惡意炒作、詐騙或其他非法金融活動的工具。六是有反非法跨境資金轉移的應對機制。NFT的發行和交易平臺應該要求平臺上的交易只能在境內的主體之間進行,并且要求平臺上的交易只能通過人民幣進行計價、結算,并遵守國家外匯管理法規。七是應明確保護消費者權益相關制度。NFT的發行和交易平臺應該建立消費者保護制度,向消費者進行充分的投資風險提示。明令禁止NFT發行方承諾產品的未來回報或在宣傳資料中暗示產品的升值空間。限制未成年人參與NFT交易。八是應具備對買賣方資質核驗和內容管控的能力。平臺應當通過制定服務協議規則等方式明確NFT數字商品發行方和用戶等主體的禁止行為。在出現內容侵權或信息違規等情形時,及時采取相應有效的技術措施。
由前述分析可知,NFT無疑蘊含巨大價值,但是市場存在著一些亂象,主要為借NFT概念炒作和實施網絡詐騙,以NFT為通道變相ICO以及實施洗錢等違法犯罪活動。首先,作為新興事物,市場對NFT的認知尚不成熟,對NFT數字品價值也還沒有公認的衡量標準和成熟的定價機制,市場過高的心理預期被炒作或投機者利用,成為牟利的助推。其次,承載數字內容的NFT,其交易模式不受時空限制,交易頻次更高,更容易導致炒作的發生。再次,在“代幣化”實踐的影響下,參與者將NFT與虛擬貨幣產生關聯,使市場對NFT的認知更加偏頗。如前所述,當前多起天價交易的NFT的背后,或多或少與“代幣”“炒幣”相關。交易者并非傳統的藝術收藏家,而是“幣圈”投資者。對NFT及其真正價值認識不全面、深入,導致其成為市場炒作甚至違法犯罪的手段和工具,根源在于未對NFT進行準確的定義。
明晰事物的定義不僅在于準確認識事物,在當前環境下,明確NFT的定義還能對NFT行業的發展起到引導作用。國內對于NFT定義問題的研究,當前還未形成統一和正確的認識。(8)所引用文獻大多把NFT定義為“非同質化代幣”,還有一部分定義為“非同質化通證”,其中不乏《經濟日報》《證券日報》等主流媒體。當前有大量的文獻將NFT定義為“非同質化代幣”,這不僅是不恰當的,還不利于引導市場理性發展,對行業健康發展十分不利。
第一,NFT具有非同質化和不可分割的特征,這使其不可能成為一般等價物或統一的記賬單位,所以絕對不可能成為貨幣或代幣,可見NFT與比特幣等同質化、可以分割的虛擬貨幣具有本質不同。并且,基于這種特征,NFT不通過加密貨幣或法定貨幣實際上都無法交易和變現,其存在形態和流通中的高依賴性決定了其與比特幣等網絡原生的虛擬貨幣的不同。
第二,NFT行業的發展不能走“代幣化”實踐的錯路。將NFT中的Token理解為代幣會導致理念導向上的錯配,不利于NFT的健康發展。將NFT中的Token理解為代幣極易使人們將NFT與發幣、ICO相關聯,將NFT的交易看成是獲取代幣的一種途徑。這種形式的交易,除徘徊在監管的模糊地帶外,還極易滋生洗錢、非法集資等違法犯罪行為。因此,當這種理解成為普遍現象,錯誤理念引導下以炒作套現為主要目標的NFT市場是不可持續的,很難陽光化健康發展[33]。當年在此情形下催生的各種“傳銷幣”“空氣幣”等惡性事件應引起我們的足夠警惕。(9)據媒體報道,當年有關部門收到的緊急報告認為90%以上的ICO項目涉嫌非法集資和主觀故意欺詐,具有巨大風險。參見吳雨儉、張宇哲、吳紅毓然:《ICO造富幻夢將醒》,《財新周刊》2017年第35期,第59頁。
筆者認為,應將NFT明確定義為一種基于區塊鏈的“非同質化權益憑證”,其是區塊鏈數字資產的一種,是數字資產化的典型代表,也是數字經濟時代信息互聯網躍升到價值互聯網的重要標志。將“共票”機制與NFT結合后,NFC能夠進一步推進元宇宙中數據的共享和價值實現。基于NFT的非同質化特點,它能夠成為非同質化資產的鏈上唯一的權益映射,加之不可分割的特征,決定了其與同質化和可標準化的代幣、金融產品等的不同。流動性和不變性可保障映射到鏈上的數字資產實現價值交換。從長期來看,NFT的真正價值在于元宇宙中錨定和表達數字資產價值,賦能實體經濟,而并非成為另一種代幣形式,助推炒作。由此,NFT發展應實現與代幣脫鉤、去金融化的方向,這需進一步明確其法律性質。
2017年9月,中國人民銀行、中央網信辦、工業和信息化部等多部門發布《關于防范代幣發行融資風險的公告》,明確將ICO界定為“未經批準非法公開融資的行為”,并明確應當“全面清退國內融資代幣和虛擬貨幣交易業務”。2021年9月,國家發展改革委、中共中央宣傳部、中央網信辦等多部門發布《關于整治虛擬貨幣“挖礦”活動的通知》,中國人民銀行、中央網信辦等多部門發布《關于進一步防范和處置虛擬貨幣交易炒作風險的通知》,都重申了監管對于虛擬貨幣的態度,對虛擬貨幣“挖礦”、交易等活動予以否定,明確“虛擬貨幣相關業務活動屬于非法金融活動”。這些規定不僅體現了監管層整治虛擬貨幣的決心,更彰顯了監管層要求區塊鏈相關技術去金融化的決心,以引導區塊鏈技術服務實體經濟的方向。同樣作為區塊鏈數字資產,NFT的金融化必與虛擬貨幣掛鉤,并打破其非同質化和不可分割的特性,每上鏈一個NFT就相當于私人發行相應的數字貨幣,這會因后者的高波動性和其他因素而積聚較大風險并產生風險溢出效應[34]。而且區塊鏈的去中心化特質還會使金融監管的難度加大,助長洗錢、非法集資等犯罪。金融與科技的結合雖然沒有改變金融的風險屬性,但增強了風險的積聚效應,使金融風險成倍數級增加[35]。可以預見,金融化導向將使NFT行業走向萬劫不復的境地。
目前國外的NFT市場存在NFT碎片化和份額化實踐,這些項目以提高NFT交易的流通性為由,將NFT產品進行份額交易。這在我國的監管語境下是不可能實現的,并且從現實影響看,應推動區塊鏈技術應用與實體經濟業務融合[23]。雖然NFT與去中心化金融的結合,會推動元宇宙系統再造一個新的包括金融體系和權益證明體系的生態體系,創造新的數字世界的信任機制和價值再造,但是單就NFT而言,在具體的實踐中應該鼓勵NFT技術應用在支持實體經濟發展等領域,比如支持數字版權、數字營銷、數字收藏品、藝術品等領域的創新等,使這些不可分割、難以流轉的權利類型可以在現實經濟生活中驗證、消費等,緊貼實體經濟發展的需要[36],從而真正的發揮NFT技術的價值。而對于帶有明顯金融屬性的NFT產品,如用NFT技術表達房地產、證券、保險保單、信貸等產品,國家應考慮出臺監管政策明確禁止非持牌金融機構創立或者參與該類項目。金融必須服務于實體經濟發展,這也是由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邏輯所決定的[37]。同時,應明確NFT交易不得與任何虛擬貨幣關聯。對于國內市場的NFT項目,應該強調NFT的非同質化和不可分割性,并明確規定NFT產品只能通過法定數字貨幣進行計價和結算,嚴格禁止通過虛擬貨幣或者外幣進行交易。也需要禁止將NFT產品作為抵押品,獲取虛擬貨幣等行為,避免NFT被當作非法洗錢活動和非法跨境資產轉移的工具。
結合我國當前NFT行業的實踐現狀及監管環境,筆者認為,NFT的法律屬性應蘊含在民法體系之內,而不應將其歸為證券或其他金融產品。原因在于現行法的法律依據不足,《證券法》也并未給NFT等數字資產留下可能被認定為證券的空間,且目前也未出現過國務院根據法律授權認定過其他證券的情形[38]。這同時也就導致了豪威測試和里夫斯測試以及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于2019年4月發布的《數字資產“投資合同”分析框架》失去了借鑒適用的空間。(10)豪威測試和里夫斯測試(Raves test)這兩種經由美國法院不斷發展的證券定義方法達成了共識,即證券的特征是投資性、橫向共同性和風險裸露性,證券概念應適應資本形成和投資者保護之間的平衡、市場經濟的基本要求而有所擴大。在《數字資產“投資合同”分析框架》中,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提出將數字資產認定為證券需考慮金錢投資、普通企業、從他人的勞動中得到合理利潤等因素。參見邢會強 :《我國〈證券法〉上證券念的擴大及其邊界》,《中國法學》2019年第1期。為促進NFT行業健康發展,當前妥適的做法是在民法的話語體系下,將NFT定性為一種基于區塊鏈技術的虛擬財產,非同質化且不可分割,本身無法標準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