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鳳
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男性較女性多出3490萬人(1)侯佳偉:《從七次全國人口普查看我國人口發展新特點及新趨勢》,《學術論壇》2021年第5期。,且多出的男性人口有60%都分布在農村地區。近些年,農村男性失婚率不斷升高,由失婚男性引發的拐賣婦女兒童、性犯罪、婚姻家庭破裂等問題頻繁發生,引發一系列社會風險。(2)劉燕舞:《負性生命事件、地域性貧困與農村光棍問題的形成機制研究——以大別山村為個案》,《貴州社會科學》2019年第10期。學界對失婚男性婚配困境成因持續關注,并形成以下三種解釋視角。
一是宏觀的人口視角。潘金洪(3)潘金洪:《出生性別比失調對中國未來男性婚姻擠壓的影響》,《人口學刊》2007年第2期。分年齡組預測了2000—2050年出生性別比失調情況,結果顯示截至2050年,人口性別比將高達117.17,適婚男性較女性將多出五千多萬。李樹茁(4)李樹茁等:《中國的男孩偏好和婚姻擠壓——初婚與再婚市場的綜合分析》,《人口與經濟》2006年第4期。基于2000年人口普查數據,預測未來中國婚姻市場每年將會有120萬男性過剩人口。李南(5)李南:《高出生性別比及其婚姻后果》,《中國人口科學》1995年第1期。認為在人口性別比失衡背景下,計劃生育、女性外流使本地適婚男女青年比例愈加失調。二是中觀的社會視角。王曉慧、劉燕舞(6)王曉慧、劉燕舞:《農村大齡青年婚配困難問題研究——社會剝奪的視角》,《中國農村觀察》2017年第2期。從社會剝奪視角解釋婚姻資源在不同階層群體內部的不均衡分布狀況,偏遠農村家庭經濟條件較差的男性最容易失婚(7)楊華:《農村婚姻擠壓的類型及其生成機制》,《華中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杜姣(8)杜姣:《地域差異視角下農村光棍的形成原因分析》,《華中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邢成舉(9)邢成舉:《男性光棍構成差異的地域性解釋——基于鳳城和新縣兩個村莊的比較分析》,《青年研究》2014年第3期。、劉成良(10)賀雪峰等:《南北中國:中國農村區域差異研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第142頁。從區域差異視角解讀男性失婚成因。狄金華、張翠娥(11)張翠娥、狄金華:《找回家庭:對農村單身現象的再解釋——對贛南茶村的大齡未婚男青年的分析》,《南方人口》2013年第2期。提出“找回家庭”,從家風評價、家庭結構、經濟實力等方面分析子代婚配困境。陶自祥(12)陶自祥:《代內剝削:農村光棍現象的一個分析框架——基于渝北S村長子打光棍的調查》,《青年研究》2011年第5期。提出代內剝削,分析長兄如父倫理與外出務工機會差異形塑的長子失婚現象,李永萍(13)李永萍:《漸衰與持守:宗族性村莊光棍的生成機制——基于廣西F縣S村40例光棍的研究》,《中國青年研究》2015年第5期。也認為宗族倫理紐帶松動減弱了婚姻支持的代際合力。劉升(14)劉升:《“婚姻株連”:理解農村光棍現象的一個框架——基于豫南Q村“光棍成窩”現象的調查》,《中共寧波市委黨校學報》2014年第3期。、余練(15)余練:《婚姻連帶:理解農村光棍現象的一個新視角——對鄂中和鄂東三村光棍成窩現象的解釋》,《人口與經濟》2017年第1期。提出婚姻株連、婚姻連帶,解釋未婚子代婚配困境的文化傳遞。桂華、余練(16)桂華、余練:《婚姻市場要價:理解農村婚姻交換現象的一個框架》,《青年研究》2010年第3期。提出婚姻市場要價的解釋框架,農業剩余少、家庭積累能力弱的男性因婚姻支付失敗而失婚(17)陳文瓊、劉建平:《婚姻市場、農業剩余與光棍分布——一個理解農村光棍問題的中觀機制》,《人口與經濟》2016年第6期。,婚姻的城市拜物教、賤農主義使貧困地區的男性更容易失婚(18)劉燕舞:《婚姻中的賤農主義與城市拜物教——從農村光棍的社會風險談起》,《社會建設》2015年第6期。。三是微觀的個體視角。閻云翔(19)閻云翔:《私人生活的變革:一個中國村莊里的愛情、家庭與親密關系1949-1999》,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年,第83頁。通過對東北下岬村農民私人生活的考察,否認了西方學界對中國農民家庭“有經濟合作、無愛情”的評價,認為年輕一代已懂得通過語言、姿態追求愛情和表達欲望,擇偶更加注重具有浪漫主義色彩的個人特質。宋麗娜(20)宋麗娜:《婚戀技術主義:農村90后青年的婚戀實踐》,《中國青年研究》2016年第9期。認為浪漫革命中的情感體驗十分重要,哄女孩、送禮物、制造驚喜等婚戀技術決定了男性是否能談到對象。
筆者2021年在閩南蔡村調研時發現,村內30歲及以上的未婚男性有177人,占同年齡段適婚男性的11.5%,其中30—45歲的未婚男性占80%以上,即2010年以來村內未婚男性數量急劇增長。為何2010年以來該村會產生如此多失婚男性?失婚男性婚配困境產生的內在機制是什么?宏觀視角指出了農村男性在婚配結構中的不利地位,但卻不能解釋特定區域、時期內男性失婚成因。中觀視角從社會分層、家庭結構、代際關系、婚姻支付等方面解釋男性失婚原因,但卻不能系統解釋婚戀圖景變遷背景下男性失婚機制。微觀視角強調了婚戀中的浪漫主義、個體主義傾向,但卻不能解釋順利戀愛的蔡村男青年為何仍舊失婚。
已有三種視角將男性失婚視為社會、家庭、個體中某單一因素影響的后果,實質上個人既生活在家庭場域中,又受社會變遷的影響,個體婚配是個人選擇、家庭再生產、社會變遷三者共同形塑的結果。費孝通(21)費孝通:《生育制度》,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187頁。認為婚姻的意義在于建立社會結構中的基本三角,三角結構的繼替演變以推進社會新陳代謝,作為社會基本單元的家庭成為聯結個人與社會變遷的中間環節。家庭視角成為理解男性失婚機制的重要中介。已有的家庭視角注重從家風、家庭結構、經濟實力等靜態的結構性要素去分析男性失婚原因,卻不見個人、家庭、社會變遷之間的動態關聯。自改革開放以來,農村人口進入全國性勞動力市場和全國性婚姻市場,中國農民家庭面臨參與市場競爭的現代性發展任務。(22)張雪霖:《家庭目標、代際責任與鄉村教育效果研究——區域差異比較的視角》,《教育科學》2019年第5期。它需要在社會轉型中調整家庭發展策略以提升家庭發展能力,應對城市化進程下的家庭再生產目標。相比于家庭要素的靜態分析,“家庭發展能力”呈現出家庭在應對轉型期個體婚配危機時的伸縮性,動態展示了社會變遷、家庭再生產、個人選擇對婚配困境的形塑過程。本文以家庭發展能力為分析框架,考察轉型期婚戀圖景變遷下,蔡村男性失婚的生成機制。
“家庭發展能力”源于20世紀80年代的政策話語。西方福利國家試圖通過支持家庭發展、恢復家庭保障功能,將政府福利供給責任向家庭內部轉移;我國在單位制解體后,保護喪失家庭依托的邊緣群體并提出發展型家庭政策(23)張秀蘭、徐月賓:《建構中國的發展型家庭政策》,《中國社會科學》2003年第6期。,以恢復家庭基本功能、應對全球化挑戰。吳帆、李建民(24)吳帆、李建民:《家庭發展能力建設的政策路徑分析》,《人口研究》2013年第4期。認為家庭發展能力是“家庭憑借所獲取的資源滿足每一位家庭成員生活與發展需要的能力”,并從家庭支持、經濟、學習、社會交往、風險應對等家庭功能的角度分析家庭發展能力。有學者(25)黃玲、郭顯超:《家庭發展能力評價指標體系構建方法的探討》,《統計與管理》2018年第7期。認為家庭發展能力是家庭在生命周期各個階段發揮功能,以實現家庭可持續性發展的能力。還有學者(26)齊燕:《社會資本邏輯下的家庭發展》,《學習月刊》2017年第3期。將其定義為家庭發展所需資本的總和,從人力資本、社會資本、物質資本來分析家庭發展能力?;谝陨现笜说倪x擇性組合,學界形成了“家庭發展能力”的多種分析框架。有人口學者考察了計劃生育政策(27)石智雷:《計劃生育政策對家庭發展能力的影響及其政策含義》,《公共管理學報》2014年第4期。、贍養老一輩(28)馬健囡:《贍養上一輩對中年家庭發展能力的影響路徑——基于CFPS家庭配對數據的分析》,《人口與發展》2021年第1期,第36頁。對家庭發展能力的影響,還有學者分析了家庭發展能力對二孩生育政策(29)倪洪蘭、楊春、陳雯:《家庭發展能力與二孩生育的相關性研究——基于江蘇的調查分析》,《人口與社會》2018年第2期,第71頁。、宅基地退出模式(30)吳澤斌、吳立珺:《農民家庭發展能力與宅基地退出模式雙邊匹配研究》,《農業技術經濟》2020年第7期。的影響。
縱觀已有研究,大多從家庭功能、家庭發展條件來理解家庭發展能力。實則是把家庭視作沒有行為動機、情感倫理的客體,家庭發展等同于外部環境支持下被動的功能恢復,忽略了家庭自身的內在動機。中國人的家庭生活實踐具有圣凡一體(31)桂華:《圣凡一體:禮與生命價值》,華中科技大學社會學系博士論文,2013年。的宗教意義,通過男系血緣繼替,家庭成員生活在“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后世”的祖孫一體關系中,香火綿延的觀念將家庭擴大到家族的無限綿延性。家庭再生產與家族綿延,是家庭發展的內在動力與意義支撐。家庭發展能力即是家庭應對社會變遷,滿足家庭成員發展需求而實現家庭再生產的能力,它揭示了個人境遇、家庭再生產與社會轉型之間的動態聯系。李永萍(32)李永萍:《家庭發展能力:理解農民家庭轉型的一個視角》,《社會科學》2022年第1期,第98頁。將家庭視為包含人、財產、倫理規范的能動主體,從家庭資源、家庭結構、家庭目標三個維度來理解社會變遷中的家庭策略調適與家庭發展能力。本文借用李永萍對家庭能動性的解讀,以家庭資源、家庭結構、家庭目標作為家庭發展能力的分析維度,解釋農村男性失婚機制。家庭資源主要體現為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家計模式;家庭結構則體現為以家庭倫理為基礎的家庭主體動員能力——代際支持與代內支持共同形塑的代際合力;家庭目標即為不同發展面向下的家庭再生產目標——家庭簡單再生產或擴大化再生產,并基于家庭目標配置家庭資源。家庭資源是家庭發展的客觀基礎,家庭結構反映家庭在短期內的策略性合力行為,家庭目標調控資源配置及家庭長遠發展預期,三者相互作用以形塑出不同程度的家庭發展能力。本文的分析框架如圖1:

圖1 家庭發展能力的分析維度
1.蔡村社會概況
本文的經驗材料來自筆者2020年10月、2021年12月參與的兩次集體調研,駐村時間30天,田野地點在蔡村。蔡村是閩南丘陵山區的一個行政村,距縣城9公里,全村4438人,20個村民小組。2000年前,村內種植蜜柚、金棗等經濟作物,并借助縣城煙廠下崗職工的專業技術開辦假煙廠,村莊經濟發展水平位居全鎮前茅。2000年初期,假煙被取締,村內大面積種植楊桃、青棗,青壯年勞動力流入縣城及廈門、泉州等地務工。蔡村是一個“蔡姓”單姓宗族村,村內大小房頭十余個。村內有多座祠堂、5座伯公廟、2座宮廟,1999年籌資重修宮廟,2009年重修族譜,2021年籌資重修大宗祠堂。每年正月十五、三月三等日子,村民以家族、房頭、門頭為單位籌資舉辦祭祀活動、公共性慶典,以祈求子孫綿延、宗族興旺發達。并在期間走親訪友、請客吃飯。
2.失婚男性及其家庭情況
當地人一般將30歲及以上的未婚男性視為單身漢,如表1所示,全村共有177名單身漢。2000年前,蔡村經濟發展好,較多女性愿意嫁到本村,只有少數家庭政治成分差、身體殘疾、患精神疾病的男性會淪為單身漢,失婚率較低。2000年以來,越來越多的80后、90后男性淪為單身漢,約占全村未婚男性的80%,失婚率最高。本文隨機選取30位30—45歲的未婚男性作為個案訪談對象。

表1 蔡村失婚男性分年齡段失婚率
如表2中30名失婚男性個人及其家庭情況所示。從個人婚戀經歷來看,超過一半以上的男性因無力支付彩禮、房車等婚姻成本而失婚。從家庭結構來看,超過70%的未婚男性所在家庭為多子家庭,多子家庭中次子失婚率比長子失婚率高出30%,有一個家庭中出現了兩個及以上的未婚子代。在多子家庭中,有1/3的子代在婚后提出分家單過,而未婚子代則繼續同父代同住,形成了已婚子代分家單過的核心家庭,以及父代與未婚子代共居的核心家庭。失婚男性所在家庭,有近1/3的父母在子代適婚年齡段內離世、病重或喪失勞動力,未婚男性適婚期間的家庭結構并不完整。從家庭生計來看,80%以上失婚男性為初中學歷,且在初中畢業之后到縣城、廈門、泉州等地進廠打工,80%具備勞動能力的父代都在村務農,其余則從事農業合作社、養殖、開店等村內生意。從家庭資源來看,70%的家庭仍住在村內老房子里,沒有進城買房,城鎮化水平不高。從村內文化習俗和社會規范來看,大部分家庭資源將會用于祭祀、慶典、紅白喜事等公共性花費,以及休閑娛樂、請客吃飯等社交費用。

表2 蔡村失婚男性個人及家庭情況
秉持著“親上加親、知根知底、家庭和睦”的婚姻觀念,蔡村人傾向于村內、族內通婚。本地婚受到本地婚姻市場中適婚男女青年比例影響,而本地適婚男女比例與該村人口出生性別比有關。作為典型的宗族村,蔡村人有較強的傳宗接代、香火延續意識,將生育男孩作為個體最重要的人生任務。村民常說:“沒有生男孩就要斷子絕孫,別人就看不起你?!痹?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計劃生育階段,生育次數、生育數量受嚴格限制,為完成生育男孩的人生任務,村民通過各種非正規手段人為選擇嬰兒性別,并將女嬰送給外村親戚養育,或與村干部合謀以實現生育更多男孩、多子多福的目標。如表3,80年代以來的人口出生性別比結構極度失衡,人口出生性別比均達到高度婚姻擠壓值(120—130),2/3已超過高度婚姻擠壓(33)倪曉鋒:《中國大陸婚姻狀況變遷及婚姻擠壓問題分析》,《南方人口》2008年第1期。的上限值130。這群80后、90后男女青年的適婚年齡段正好在2000年以后,此時本地適婚男青年遠多于女青年,較多男性無法在本地通婚圈內找到與之匹配的適婚女性。

表3 全村1977-1992年出生人口性別比
2000年初期,蔡村大量青壯年勞動力流向廈門、福州及外省務工,適婚男女青年從本地通婚圈進入全國性區域通婚圈。受城市化生活方式影響,進城女性更愿意嫁給城鎮男性或經濟條件較好的農村男性。蔡村父母也認為女孩子最好的去處就是嫁到廈門、福州這樣的省內大城市,其次再是省內其他市區、本縣城,再次是嫁到本村,最次是嫁到偏遠地區、外省。本村適婚女性及其家庭形成了“本省大城市—省內市區和縣城—本村—偏遠地區和外省”這樣的擇偶梯度。我們從20個小組中隨機選取5個組,考察30—45歲女性的婚嫁情況,共85人,全部已婚。如表4所示,有超過2/3的女性都嫁到了村外,近一半女性嫁到了本縣城、市區。一位32歲的外嫁女性說:“我初中畢業后和同學到泉州打工,認識了現在的丈夫,他家在隔壁縣城,經濟條件很好,我父母很滿意。和我一起外出的很多女同學也嫁到了城里面?!?/p>

表4 五個組30-45歲女性嫁往地統計
可見,30—45歲女性外嫁、上嫁的情況較為明顯,位于擇偶梯度下端的農村男性受到擠壓。(34)楊華:《東部農村大齡女性青年婚配困難問題研究》,《青年研究》2019年第5期。當本村男性進入城市擇偶,受到城市男青年、經濟條件較好農村男青年的擠壓;當他們返回農村擇偶,由于較多女性通過教育、外出務工、嫁入城市等方式外流,本地適婚女性急劇減少,女性基于自身“賣方市場”的優勢地位而繼續向上擇偶(35)石人炳:《青年人口遷出對農村婚姻的影響》,《人口學刊》2006年第1期。,在本地挑選經濟條件、社會地位更優的本村男性,經濟條件較差的本村男性再次面臨擇偶梯度擠壓。
20世紀80年代前,蔡村以本地介紹婚為主,婚前幾乎無戀愛花銷,結婚花銷以少數生活必需品等實物為主,婚戀成本在兩千元以下。80年代到2000年初期,送禮、游玩等戀愛環節的男女互動增多,在談婚論嫁環節,男方家庭在村有房、少量彩禮成為硬性要求,婚戀成本在4萬—10萬之間不等。2000年以來,男女青年流入城市務工,電影院、餐廳、商場、KTV等娛樂消費場所,成為青年們培養感情、體驗浪漫的重要場域;各種節日的儀式性消費、休閑旅游,也成為制造戀愛驚喜的載體。在結婚環節,村內新房、彩禮成為最低剛需,大多數女性提出了縣城買房、高額彩禮、浪漫婚禮儀式等婚配條件。從戀愛到結婚,婚戀花銷急劇增加。1988年的未婚男性CQS說:“我和她在廈門制衣廠認識,談了六年后,我提出回村結婚,她希望我在城市買房發展。平時戀愛要花錢,家里幫大哥結婚后也沒錢了,我哪里買得起房子?!?989年的未婚男性QYF也說:“我在廣東打工時談了一個江西女孩,談了七年,叔叔去女方家提親時,女方父母要求縣城一套房,外加金項鏈、玉鐲等首飾和8萬彩禮。我是家里獨子,父母在村務農,承擔不起?!毕馛QS、CYF這樣的未婚男青年還有很多,他們在城市經歷了浪漫甜蜜的自由戀愛,但卻因高額的婚配成本而止步于婚配環節。自80年代以來,婚戀成本不斷上漲。尤其是2000年以來,男女青年以自由戀愛為主,戀愛中的情感體驗與情感表達以城市化消費方式、娛樂方式為載體,對今后婚姻生活的想象表現為在城市生活的城鎮化預期,男青年戀愛與結婚的成本在不斷上漲。
總體來看,在婚姻市場性別擠壓、婚姻圈的擇偶梯度擠壓、婚姻支付的競爭擠壓共同作用下,轉型期婚戀圖景中的婚配危機主要表現為婚配成本高漲的經濟壓力、城鎮化壓力,個人及其家庭能否積攢足夠的經濟資源以支付婚配成本,成為影響男性婚配成敗的關鍵因素。
本地家庭收入來源于務農與務工,年輕子代進城務工、父代留村務農,形成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家計模式。(36)夏柱智、賀雪峰:《半工半耕與中國漸進城鎮化模式》,《中國社會科學》2017年第12期。家庭之間的經濟收入也因“半工”與“半耕”的程度不同而有所差異。
“半耕”主要通過兩個方面影響家庭收入,一是自然資源稟賦,二是人地關系。從自然條件來看,本村位于丘陵山區的沖積平原上,四周地形崎嶇,土地細碎分散,機械化水平較低,農作物耕種、灌溉、管理的勞動力投入成本較高。地處熱帶、亞熱帶季風氣候交界處,終年高溫多雨,僅適宜種植喜濕熱作物。從人地關系來看,本地人均耕地面積不足2分,戶均山林地不足5畝,人地關系高度緊張。總的來說本地“半耕”條件并不優越,耕種面積有限且農業生產成本較高,目前以種植楊桃為主。楊桃種植需要較為精細的勞動力投入,涉及修剪枝條、8次施肥、打藥、套袋等,若自家忙不過來就需花錢請工。60歲及以上的老年夫婦若不請工,能夠經營管理的最大規模為5畝。據村民介紹,自2000年以來,每畝楊桃的純收入在0.6萬—2.5萬元之間波動。失婚男性父母大多種植3畝左右楊桃,除去村內人情、公共性活動等費用,家庭農業剩余不超過2萬。
“半工”收入主要受兩方面影響,一是市場機會,包括東中西地域經濟發展水平不同而造成的客觀機會差異,以及由個人文化水平決定的主觀準入機會;二是市場意愿,即農民進入市場的動力和強度,表現為進入市場的勞動力數量、時間強度。從市場機會來看,本地屬東南沿海農村,但村莊地處丘陵山區,以農業生產為主,當地并未形成發達的工業生產體系,縣城經濟發展水平居全市最后一名,本地市場機會有限。80%的失婚男性多為初中及以下學歷,市場準入的文化資本有限,只能選擇進廠、建筑行業等勞動力密集型工作,月薪大都在5000元以下。從市場意愿來看,失婚男性所在家庭,部分父代因身體健康狀況差或離世而喪失勞動力,其余父代大多在村務農,參與市場的勞動力數量僅限于年輕子代,并以就近務工為主。村內每逢紅白喜事、公共性慶典,年輕子代會回村暫住,全年務工時間一般為5—8個月。失婚男性的市場參與機會有限且市場意愿不強,除去個人在城開支,務工剩余不超過2萬。
當我們問起父輩對子代的養育態度時,失婚男性CQS的50后父親說:“讀書看天賦,看你是不是讀書的料,能讀我們也會支持。兒子的婚姻是他自己的事情,我先完成自己的人生任務其他的不管,沒錢幫小兒子買房子我們也著急,也只能順其自然啊。大兒子成家了,再過幾年我也該退休了?!笨梢?,父代對子代教育持“天資論”態度,無過多階層躍升期待與資源投入,更沒有加入全國性教育競爭的意識。父代對子代的婚姻操心不操勞,他們根據自身經濟實力選擇性提供支持,但并不會因此而陷入無限的自我剝削中,實在難以幫助子代結婚也能順其自然、不強求。但凡家中有一個子代順利成家、傳宗接代,父代就算是完成了一大半人生任務,可以宣告退休去過自己的生活,沒有義務繼續資助子代小家庭和撫育孫輩??傮w來看,父代以生育男孩為人生任務,并全力將子代養育長大,但對子代的教育投入、婚姻資助、隔代撫育則持彈性態度。
45歲的失婚男性CZC在講述家庭生活時說:“家里有5兄弟,老二抱給別人,我最小。兄弟們打工掙的錢都交給父母,父母管大家的生活。大哥出去上門了,三哥2003年結婚后分家單過,2006年四哥與打工女孩結婚到外地單過,同年父親走了,現在就剩下我和老母親。以前不管結婚沒都是一家人住老房子,除非人太多父親管不了或父母離世?,F在經濟條件好了,大家觀念也不同了,都分家單過。”在“父子一體、兄弟一體”的聯合家庭中,父代家長統籌家庭財產與生活,分家權也掌握在父代手中。當家庭規模擴展到父代無力統籌大家庭生活時,父代才會主動提出分家,一般為一次性分家,在這之前,已婚子代仍與父代同居共財,直到父母離世后子家庭方可自然分家。在一次性分家前,已婚子代、未婚子代同父代一起生活,已婚子代有贍養老人、幫扶兄弟結婚成家的義務,未婚子代能夠同時獲得來自父代、已婚兄弟的支持。2000年打工潮興起以來,進城務工子代經濟獨立意識增強,兄弟之間、子家庭母家庭之間經濟分化凸顯。子家庭對生計獨立的要求增強而向父代提出分家,多次分家之后,未婚子代在婚配中實則面臨已婚兄弟的多重代內剝削。首先,先成婚子代已花費大量家庭共同積攢的資源,后又通過分家提前轉移家庭財產。其次,分家單過的小家庭擁有獨立的財產單位與社區性身份,對父代有剛性的贍養義務而對未婚兄弟的幫扶則較為彈性。最后,未婚子代一般排行靠后,在其適婚階段父代已逐漸喪失勞動力或離世,父代的婚姻支持有限,并因與父代同住而需要承擔更多養老義務。在多次分家中,未婚子代面臨財產劃分、婚姻支持、養老義務方面的多重剝削,代內支持弱化。
蔡村是一個有著六百余年歷史的單姓宗族村,村內以同姓男系血緣為主軸不斷綿延擴展,蔡村人以生育男孩為根本的人生任務。失婚男性CYF的父親認為:“有了男孩才能延續香火,生100個女孩頂不上一個男孩,女的無財產無責任,嫁出去就是別人的。我只要生男孩就可以,多子多福?!笨梢?,生育男孩意味著祀奉祖先的“香火”不斷,有人繼承家庭財產并承擔養老義務,既向上回應祖先崇拜的超越性追求,又向下回應自我有限生命的無限綿延。通過生育男孩,每個人都處在“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后世”的意義體系中(37)張建雷:《家庭倫理、家庭分工與農民家庭的現代化進程》,《倫理學研究》2017年第6期。,活在“祖先—我—子孫”的綿延鏈條中(38)孫慶忠:《鄉村都市化與都市村民的宗族生活——廣州城中三村研究》,《當代中國史研究》2003年第3期。。村里的70后木匠說:“有錢有什么好炫耀的,你沒有兒子,錢有什么用?別人和你吵架就會說你沒有兒子還拽什么。”與市場中的經濟指標相比,蔡村社會仍以生育男孩作為村莊社會評價體系的核心標準,并以此規范個體及家庭行為。
父代們常說:“我只管生男孩,養大就可以了,其他的不管?!痹谕瓿蓚髯诮哟哪繕撕螅麄儗ψ哟逃?、婚姻期待不高,大多數失婚男性初中就輟學在家包假煙賺快錢,父母也不再管他們的婚姻大事,整個家庭沒有長遠發展目標。家庭資源配置也圍繞當下生活與社會交往展開。村內血緣與地緣關系高度重疊,在此基礎上還疊加了姻親關系、血親關系、朋友關系等,社會關系網絡復雜且社會交往密度大。父代家庭的煙酒茶葉、人情、請客吃飯等費用較高,以宗族、房頭為單位組織的公共性慶典與祭拜儀式花費較多,且村內人地關系緊張,糧食、蔬菜、養殖等農產品仍需要依賴市場,生活成本較高,在村生活的支出較大但農業剩余較少。進城子代的生活方式、消費方式、社會交往與城市接軌,日常的煙酒茶葉、人情往來、休閑娛樂等支出比重較大,務工剩余較少。
自改革開放和打工潮興起以來,受城市化生活方式、現代婚戀文化的影響,男女青年更加注重婚戀中的浪漫情感體驗,而這都需要以城市化生活方式、消費方式為基礎,婚戀物質成本不斷上漲。男性及其家庭能否支付高額的婚配成本,影響男性子代在婚姻市場競爭中的成敗。家庭資源積累能力是婚姻支付的客觀基礎(39)王躍生:《婚事操辦中的代際關系:家庭財產積累與轉移——冀東農村的考察》,《中國農村觀察》2010年第3期。,家庭生計模式影響家庭積累能力。失婚男性所在家庭形成了“半工半耕”雙弱主導下的生計模式,農業剩余與務工收入并不多,家庭積累能力不強。一個普通家庭需要為單個子代的婚姻積累數十年以上的時間,子代越多的家庭越有可能出現“光棍成窩”的現象。無論男性子代在城市或本地擇偶,都難以應對當下婚姻市場競爭中的婚姻支付壓力。
費孝通(40)費孝通:《江村經濟》,北京:中信出版集團,2019年,第31-32頁。認為中國人的家(族)是一個綿延性的事業社群,內部形成了以父代為主軸、以夫婦為配軸的基本結構,父與子、夫與妻、兄與弟之間有既定的倫理規范及互動模式。為實現家(族)綿延,家庭常需要調整主軸與配軸結構,整合代際支持與代內支持,以代際合力的動員方式應對家庭再生產。子代結婚成家作為家庭生命周期中的關鍵節點,影響家庭繼替與家庭再生產。父代對子代的縱向代際支持與兄弟之間的橫向代內支持,共同形塑的代際合力強弱,決定了子代能否在短期內通過家庭動員應對婚姻支付難題。按照當下婚戀成本來看,一個普通核心家庭需要為單個子代的婚戀成本積累十年及以上的時間。代際合力(41)陳訊:《婚姻要價、代際支持與農村青年城鎮化——基于晉西北W村調查》,《中國青年研究》2018年第2期。強則能夠基于家庭倫理進行家庭策略的功能性調整,整合家庭資源,縮短婚姻資源積累的時間,在短期內幫助子代順利婚配。
相比于華北農村厚重失衡的代際關系及父代對子代的無限責任,本地呈現為父代責任有限的倫理型代際關系。(42)賀雪峰:《農村代際關系論:兼論代際關系的價值基礎》,《社會科學研究》2009年第5期。父代在完成生育男孩的目標之后,對于子代的教育、婚姻支持等持彈性態度(43)張雪霖:《城市化背景下的農村新三代家庭結構分析》,《西北農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5期。,子代若沒有辦法結婚成家,父代也能順其自然地接受,村莊也不會責怪父代而認為這是兒子自己沒本事。已婚子代對經濟獨立的要求將分家行為提前,代內倫理紐帶松動(44)麻國慶:《分家:分中有繼也有合——中國分家制度研究》,《中國社會科學》1999年第1期。,未婚兄弟在適婚階段面臨已婚兄弟的多重剝削,代內支持弱化。代際支持有限、代內支持弱化共同形塑出弱代際合力,家庭主體動員的倫理基礎較弱。面對子代婚配成本上漲的家庭再生產危機,家庭結構很難在短期內作出伸縮性調整,難以進行強主體動員與強資源整合。失婚男性的婚配危機在短期內仍舊無法得到策略性解決。
家庭發展目標實質上是一個現代性概念。傳統農業時代,傳宗接代、幫助子代結婚成家、撫育孫代是家庭核心目標,在本地通婚圈穩定、經濟低度分化的背景下,婚配成本較低且教育期待不高,農民家庭能夠在本地實現低成本的家庭簡單再生產。進入工業社會以來,鄉村人口進城務工并追求城鎮化,農民家庭再生產嵌入到城市化、工業化的發展主義浪潮中。在完成傳宗接代的家庭簡單再生產目標后,家庭還需要投資子代教育以提升其勞動力市場競爭力,并幫助子代在城市買房買車以順利結婚成家。轉型時期農民家庭同時面臨家庭簡單再生產、家庭發展與社會地位流動的雙重任務。李永萍(45)李永萍:《功能性家庭:農民家庭現代性適應的實踐形態》,《華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根據家庭發展的不同定位,將家庭目標劃分為三個層次,即生活型目標、維持型目標、發展型目標。本地家庭以香火延續、傳宗接代為核心目標,重視當下生活體驗與社會交往,家庭資源主要用于日常消費與人情往來,子代教育投入等發展性支出較少,家庭自身的發展面向較弱。再加之村莊內部低度競爭、低度分化,村民個體及其家庭的外在發展動力不強,當地家庭呈現出一種低度維持的簡單再生產狀態。失婚男性家庭成員圍繞簡單再生產目標開展家庭生活,家庭發展需求多元化,家庭資源使用方式彌散化,整個家庭尚未對全國性婚姻競爭等現代性發展任務作出功能性調整。長遠來看,失婚男性家庭尚未將“積累子代婚姻資源”作為家庭核心目標,婚姻資源積累周期延長,子代順利婚配的預期降低。
在快速的現代化、城市化進程中,我國人口結構、社會結構、家庭結構、婚戀觀念等都在發生劇變,婚戀圖景下的現實經驗也更加復雜多變,如果僅從宏觀的人口視角、微觀的個體視角、中觀的社會視角去分析男性失婚成因,很難呈現出婚戀經驗本身的復雜性、多元性。本文通過對蔡村男性失婚現象的考察,發現進城農村男性在自由戀愛后并不能順利婚配,即轉型期的婚戀并非完全是個體主義的邏輯,而是與個人、家庭、社會變遷都有關。在已有三種解釋視角的基礎上,提出“家庭發展能力”的分析視角,以家庭資源、家庭結構、家庭目標為分析維度,動態分析婚戀圖景變遷、家庭再生產、個人選擇共同形塑下的男性失婚機制。
在婚姻性別擠壓、擇偶梯度擠壓、婚姻競爭擠壓的共同作用下,轉型期農村男青年婚配危機,主要表現為婚配成本高漲下的經濟壓力、城鎮化壓力,并通過物質轉化機制向家庭內部傳遞(46)陳訊:《婚姻要價、代際支持與農村青年城鎮化——基于晉西北W村調查》,《中國青年研究》2018年第2期。,向家庭策略與家庭發展能力提出了轉型要求。本地“半工半耕”雙弱主導下的家庭資源弱積累狀態,難以在當下幫助子代支付高額婚配成本。有限代際支持和逐漸弱化的代內支持使家庭代際合力減弱,家庭難以在短期內進行強主體動員與資源整合,未婚男性在短期內仍舊無法策略性應對婚配危機。本地家庭呈現出低度維持的簡單再生產狀態和彌散性的資源配置方式,尚未圍繞子代婚姻轉變家庭目標和資源配置方式,子代在較長時期內的婚姻預期將會降低。當子代婚配危機通過婚姻成本的經濟壓力向家庭內部傳遞時,家庭發展策略并沒有對此作出功能性調整,仍舊按照傳統農業時代的簡單再生產目標去安排家庭生活,家庭資源分配方式的發展面向不強且主體動員能力較弱,最終形塑出的弱家庭發展能力,使子代在當下、短期內、長期內都難以應對婚姻成本上漲的婚配危機,陷入失婚困境。
改革開放以來的農村青年婚戀,的確如閻云翔在東北下岬村考察的那樣,有了更多私人化、個體化色彩,男女青年進入城市自由戀愛,擇偶與婚姻的自主性增強。但自由戀愛并不意味著順利婚配,相比于傳統農業社會,城鄉流變中的子代正逐步退出農業生產與農村生活,大多數時間是在城市務工,并按照城市人的生活方式、消費方式、社會交往方式去調適自己的行為,其務工經歷、城市生活實踐形塑了他們對婚姻家庭生活的城市化期待。在城市定居、撫育后代的生活預期嵌入于青年的婚戀實踐中(47)王躍生:《婚事操辦中的代際關系:家庭財產積累與轉移——冀東農村的考察》,《中國農村觀察》2010年第3期。,并表現為在城市買房買車、高額彩禮等物質成本方面的婚配條件?;橐龅睦硇赃x擇、物質主義色彩將戀愛和結婚分離,在城市自由戀愛的農村男青年或許會因結婚成本而陷入“找得到、娶不起”的失婚困境,男青年及其家庭并不能為浪漫愛情提供物質基礎。轉型期的婚戀就表現為介于浪漫主義與傳統主義之間的“第三種愛情”,戀愛靠個人,結婚還需依靠家庭支持。正是這種特殊的婚戀形態,對當下的家庭發展、婚戀轉型提出了新的挑戰。首先,當子代婚配壓力向父代家庭傳遞時,實則是向父代傳遞城鎮化發展需求的壓力,幫助子代結婚成家的人生任務轉變為幫助子代進城的功能性目標,父代需要無限擴展代際責任、延長責任周期,不斷向子代傾斜資源。其本體性價值被無限擴大,而自身的社會性價值與基礎性價值則被無限壓縮(48)李永萍:《功能性家庭:農民家庭現代性適應的實踐形態》,《華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最終可能會引發父代的養老危機與人生意義危機。其次,子代婚配危機所帶來的城市化壓力,實則是向中國農民家庭提出了現代性發展任務,對家庭目標、家庭結構、家庭生計等家庭發展策略提出了轉型要求。傳統農民家庭的簡單再生產目標或許需要轉變為發展面向較強的擴大化再生產,子代婚姻、進城等物質成本的提高或許會促使家庭對當下家庭結構、資源整合作出靈活調適。但家庭轉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個以家庭倫理為支點逐步撬動家庭發展動力的漸近過程,這也預示著我國農民家庭的城鎮化道路注定循序漸進。最后,轉型中的家庭為應對子代婚配危機,也會對婚戀策略作出調適,比如以早婚、娃娃親的形式提前搶占婚姻市場中的女性資源,以上門女婿、娶二婚的形式獲取婚姻補給市場上的女性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