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丞
(桂林學院,廣西桂林 541000)
文化研究中身份問題的重要性在于,它與20世紀以來全世界在殖民地的解體、女性主義與亞文化的興起等語境的變遷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1]。文化理論家霍爾認為,文化身份的建構是一個動態的、包含政治性的過程,過程中體現出一定特性與內涵?;魻栐谡劶案拍罨幕矸輹r,并未對這一概念進行界定,而是提供了文化身份的立場(positioning),但文化立場或文化身份不等于作為其中一個維度的民族身份認定,亦不同于文化認同。徐明玉在霍爾的理論基礎上指出,文化身份既是文化與身份的結合,也體現文化與身份互為界定的關系,并將文化身份歸納為身份的文化屬性和文化實踐角度的身份,而文化身份在“文化屬性、文化實踐和主體行為三者的互動過程中不斷生成,不斷重構”[2]。劉秋月的專著《華裔美國女性小說研究》將20世紀60年代以前的美國華裔文學劃為開創時期,而衛景宜的博士論文《西方語境的中國故事——論美國華裔英語文學的中國文化書寫》也將水仙花和黃玉雪納入早期的美國華裔作家。該文的美國華裔文學時期劃定則是根據以上思路。
霍爾提出的文化身份兩種立場強調了其理論的兩種內涵。第一種強調文化身份“同一性”和“連續性”的內涵;第二種則凸顯文化身份中包含的差異點。同一性在于文化身份屬于人群共同的歷史經驗,分享共通的文化符碼,也即在建構的過程中具有集體歸屬意識及特征,徐明玉將這種特性歸納為集體性。差異體現文化身份的“相對性”及“否定性”,劉巖在《多元文化背景下的身份焦慮》(見《后現代語境中的文化身份研究》,2008)一文中提出這兩種特性?!跋鄬π浴币庵干矸莸奶卣饕蛳嗷⒄斩a生獨特;“否定性”是指一種身份對另一身份的排他,與另一身份的區別。徐明玉將霍爾散見于論著中的文化身份特性總結為集體性、想象性與動態性。所謂集體性,與“否定性”類似,而動態性即為文化身份構建的變化特質,以體現非本質性。以上特性均體現霍爾文化理論中強調的同一與差異內涵。
作為美國華裔文學的鼻祖,水仙花生活的時代種族壁壘森嚴。一方面,作為歐亞裔,她受到來自父母雙方種族的歧視,產生雙重文化下的族裔身份困境;另一方面,美國1882—1943年的排華法案剝奪了在美華人移民資格和歸化權利,迫使移民者轉向自身國家文化。作為明確表示華人身份的第一人,水仙花生活在19—20世紀初種族對立相對尖銳的時期,其文化身份既體現出華人群體的集體同一性,又在定義華人群體身份的同時關注自身與白人的差異。文化身份具有流變性,也即霍爾所指的動態性,水仙花的早期作品仍以真名“伊迪絲·伊頓”(Edith Eaton)作為署名,這可以看作是其以英國人身份為立場進行的寫作。直到31 歲放棄“英國女性”身份,以“水仙花”為筆名并書寫華人同胞在北美的故事,她才開始以華人身份進行寫作。但是,當時社會主流文化中,華人負面的刻板印象廣為流傳,因她極力為華人正名,故沒有可能自由地探尋文化“身份”,也沒有提出少數族裔的身份認同之路[3]。20世紀40年代,美國的種族主義形式為文化壓迫,被主流話語同化的華裔被迫展現出“順民”姿態,而彼時國內的局勢使得移民者們無法回國,華裔們和母國聯系疏遠,更傾向于接受當地的思想文化。作為土生華裔的黃玉雪在作品中不時透露對中國傳統價值觀念的懷疑與否定,而這種否定態度符合白人主流文化的規范與制約。有學者指出,黃玉雪的雙重文化身份經歷了4 個階段,既呈現出文化身份的動態性,又具有想象性,而想象性的集體意識,是被強加的利于躋身西方社會的身份邊界構建。一方面,土生華裔與華人社會代表的華人文化差異化是西方在敘事中給非西方規定的位置,是一種迫使華裔將自身視作和體驗為他者的差異;另一方面,華裔美國人受到美國主流社會代表的白人文化的排斥,又無法融入美國白人主流社會,這兩種文化之間的沖突形成雙重意識,使黃玉雪的文化身份存在于異質文化的縫隙之間。
徐明玉從1994年霍爾在哈佛大學演講的表述中,總結了身份構建路徑中的3 個因素:歷史、話語及差異?;魻枏娬{文化建構中的歷史敘事化建構問題是為了批判負面的主流話語體系,是從理論上和文化實踐上拆解并批判話語以及其利己主義的敘述方式。文化集體符碼之中的復數集體身份包含了不同群體的文化樣態,然而文化樣態中涵蓋了西方話語的主導模式,種族視域下的文化身份探索也并非主體的自我探索,而是在“他者”凝視下的他者探索。正如法農和賽義德所說,西方通過陌生化、妖魔化、差異化這些物理特征把其他人群構建成“他者”,凸顯自己的高級性,合法化自己的霸權地位?;魻柡粲跞鮿菸幕后w挖掘被西方主導話語“遺忘”的那部分歷史和文化,通過反表征來重構文化身份。在早期的美國華裔文學中,自我歷史敘事和總體表征上受到壓制,族群被迫或主動沉默(被稱為“抑郁的崇高”)時,美國華裔女作家卻主動選擇抵制,以反“抑郁的崇高”手段奪取話語權。在19世紀的英美文學中,華人形象被刻畫為“異教徒”,而在主流白人作品中,華人常以騙子、妓女、惡棍、殺人者等負面形象出現,或是被看作“低于人類的動物”。水仙花卻以白人讀者熟知的“主流話語題材”講述中國女性的故事,表達女性在北美遭受的迫害,打破了華人沉默、隱形的刻板印象?!洞河籼捌渌髌贰分幸泼衽源河籼晕骰?、開明的形象出現,而美國人卻是帶著門第觀念阻礙兒女自由戀愛的保守形象,這構建了西方開明、東方保守的套路悖論。其作品勾勒出豐富的北美唐人街畫卷,向主流社會全面展現了那個神秘的、被“妖魔化”的華人世界,反駁了西方社會對華人的刻板形象,除了移民女性春郁太太,作品中還描述了其女兒Laura 對愛情這一話題的反思;故事Aluteh中的地方法官Pih-Yuh“愛真理而憎恨虛偽”[4]。水仙花關注普通勞動者,講述以“族裔化”為標識的底層人,特別是金山客的故事,呈現不同職業的華人形象,包括法官、生意人、洗衣工和演員等。這是對均質化(homogenization)華裔美國人的反抗,對于不同人物的呈現恢復了被抹殺的亞裔個體及其個性的多樣性與差異性,將差異既作為“主導文化構建本質身份的手段”,又作為“邊緣文化奪取政治權力的手段”。林英敏評價水仙花的書寫為“鏡像中的鏡像”,認為她的自傳“揭示了對他人凝視和判斷的意識,而他們的人生證明了他們試圖重建或改變這些觀點”[5],這種自我導向式寫作被衛景宜認為是以隱性的辯白方式反駁主流霸權話語,矯正了被主流社會“消音”的歷史。既然西方能夠通過隱匿的方式構建文化身份,定位人群,分配權力,那么非西方也可以把“這些被忘卻的聯系”置于適當的位置,彌合文化身份中的被隱藏的斷裂,重新定位和構建權力。
在黃玉雪所處的時代,大熔爐理論仍主導著社會意識,獲得主流社會對華裔的文化認同是當時華裔作家創作的主要意圖。她所追逐并自認為實現了的理想,就正是建立在主流文化價值觀基礎上的、當時風靡于社會的“美國夢”[6]。黃玉雪的自傳《華女阿五》(Fifth Chinese Daughter,1945),在講述邊緣女性成長的同時,充分展現了作為個人和女性對于躋身中產的期望與想象,書中以個體華裔為寫作對象,強調華人內部之間的差異、華裔面臨的困難處境與白人的差異。一方面,面對西方話語中差異化文化身份的構建,霍爾倡導尊重差異、包容差異是多元文化的基本樣態,而華女阿五的形象正是以差異化完成反“排斥亞裔話語”的對抗和瓦解;另一方面,作品以“女性”為凝聚力量,呼吁女性為團體利益抗爭,這是一種“策略性本質主義”(strategic essentialism),也是霍爾在批判本質主義文化身份的同時,強調的利用文化身份中本質的部分,即“通過文化身份穩定的意義來源構建一種新的文化身份”。
雖然“模范少數族裔”的概念在20世紀60年代后出現,但黃玉雪時代的美國,尤其是美國珍珠港事件后,已開始意識到樹立模范族裔的必要性,期望使之成為美國的精神和政治盟友。這種模范族裔實質上保留了對亞裔美國人的偏見,它宣揚美國文化的優越性,導向一種單質的文化歸因,想證明“少數族裔只要在‘好’的文化熏陶下刻苦努力,就可以獲得成功”[7]。華裔女性黃玉雪雖然契合“模范少數族裔”印象,卻是同時以寄居國文化和母國文化經驗為參照,既強調客體與主體的差異性,又通過雙重文化價值觀的融合,使她成功地以雙重文化屬性的形象在白人主流文化中占有一席之地[8]。在黃玉雪成長的家庭里,父親堅持讓她接受傳統教育,教給她責任心;母親教她與人為善;外婆不僅平等對她,還用種向日葵來教她長得好的種子會“調整適應,出類拔萃”[9],而那些“不好好努力的就要掉隊”。而在專科學校純美式教育中,她學到了個人主義價值觀和獨立思考的能力。中國文化和美式教育的共同培養最終形成了玉雪的優秀品質與能力,其成功受益于差異化文化的積極意義部分。
水仙花筆下的女性形象,既凸顯華人的聰明與美德,也不避諱華人身上的人性缺點,而是將其視為人類共有的缺陷,強調人類普世價值觀。在《在自由的國度》(In the Land of the Free)中,水仙花描寫了孩子母親為了獲得放行兒子的許可,被白人律師敲詐,愿意付出所有積蓄換回孩子的偉大母愛。在《帕特與潘》(Pat and Pan)中,白人養子帕特,被養父告知他是白人時,哭喊著“我是中國人! ”潘也說:“他是中國人! ”帕特和潘無法區分華人或白人身份,是作家有意模糊了二者的身份邊界。正如水仙花為了做兩個族群和文化之間“連接的紐帶”(connecting link),寄希望于個人或歐亞裔群體努力跨越文化之間的界線[10]。黃玉雪的自傳展示了華人的誠實、勤勞節儉、好客、重視教育和互助的美德[11]。作品中的華女既遵循中國傳統,也融合了美國觀念,模糊東西方的界限并超越了身份的局限,聚焦個人對于中產的美好追求、個體對成功的渴望。由此華人與美國人身份相互融合,又相互保留差異,這是霍爾提出的“積極的差異”,它承認文化身份是非本質的、動態的,是一個復雜的統一體。積極的差異反對種族之間區分優劣的二元對立關系,使寫作不限于種族而偏重個體,因而突破了身份的藩籬。
水仙花在《為華人請愿》(A Plea for the Chinaman)一文中說:“人性在全世界都一樣,華人和那些現在妄加評價他們的人一樣是人;如果他們是人,就應該得到人的待遇?!痹趦晌蛔骷冶M力模糊東西方邊界,消解東西方對立時,他們超越了主流文化“歸化”話語的牽制。水仙花藝術地建構了以“人性歸一”理念為核心,種族平等與和諧的“大同”理想社會[12],展現了潛藏在個體差異之中的文化互通性。而黃玉雪堅信真正的美國夢應該包括美國主流社會對華裔的包容與接納,并強調個體差異。自傳中的華女阿五“力爭個人自由”[13],并宣稱“我既是女性,也是一個個人”。兩位華裔女作家的文本雖然不是霍爾所謂“圓滿或豐富”的文本,也未能重建“主導領域內”的“那些破碎和病態”的方面,但水仙花和黃玉雪對人性和個人的書寫與關注,成功超越了二元對立的范式,體現出個性大于族性、強調文化共性的意識,是擺脫身份桎梏追求“普遍的人的文學”的起步,是為人類共性的理想向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