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入蚊子內部（下）

龔房芳

（1）

肚子越來越鼓，越來越紅，當王子成了一盞紅燈籠的時候，牛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吃草動作。王子堅持不住，主動撤離了牛脖子。掌聲響起來，是送給王子的，但是他并沒有獲勝。

天色不早了，月亮已經出來了。盡管此時日月同輝，但是黑暗的影子已經向四周蔓延，用不了多久天就會暗下來。那頭牛因為剛才的挪動，現在正面朝西，嘴里銜著一撮青草，嘴唇不停蠕動，草慢慢到了嘴里。

我飛到它的面前，看到它正直勾勾地盯著遠處。我想起宰相的兒子說，喝牛眼里的水也許會讓牛發怒，就飛到它眼睛旁。真的，牛的眼里是有水的。咳，你問什么水？就是眼淚唄。也許牛和人一樣，常常在黃昏時多愁善感，容易觸動傷心往事。我想喝牛的眼淚，看會不會激怒它。可當我靠近它的眼睛時，我看到了一只巨大無比的眼珠。啊！我嚇得差點兒跌到牛嘴巴里，那只對變成蚊子的我來說，像外星人的飛碟一樣的眼珠，真是太可怕了！

我的倉皇讓王子和他的朋友笑得前仰后合。

定了定神，我回想起所學的知識，慢慢弄明白了：牛眼里的淚珠，像一個凸透鏡，放大了眼珠。想清楚這個問題的同時，我心里也有了好主意。

我對著那些還在指著我笑的家伙大罵：“你們這幫無用的家伙，只知道笑我，也不看看你們的丑樣！”只這一句話，就把本來已經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子給點爆了。那些家伙早就想找機會揍我一頓了，聽了這話他們還等什么，幾個個頭較大的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向我襲來，其他的蚊子緊跟著全飛過來了。

我不慌不忙地逃跑，引著他們往牛的面前飛。我逗引著一大群紅肚皮蚊子，不緊不慢地繞著圈子，他們跟著我“轟”一下飛過來，又“轟”一下飛過去。我知道，在牛眼、紅紅的蚊子群和夕陽成一條直線的時候，牛肯定會被那血染般的紅色激怒。

我就這樣來回兜著圈子，在牛的眼前繞啊繞，直到我聽見打雷般“哞——”的叫聲。它先是甩了甩頭，然后發瘋一樣朝西奔去，牛蹄騰起的塵土瞬間就把我們都淹沒了。

我贏了！

后來，整個王國把這場比賽渲染到了極致，他們說我是神蚊，有著非凡的能力。我故作低調，只是接受了乙和丁送的花環，她們怪我不通知她們去助威。我搖搖頭說，女生不應該看到殘酷的決斗。

甲肯定聽說了這場決斗，她因此對我更加刮目相看了。可我不想惹麻煩，于是對甲敬而遠之，這讓王子很滿意。

我來到這個鬼地方，不是跟誰爭風吃醋的，也不是招惹是非的，而是來了解蚊子的底細，準備一舉消滅他們的。

現在，我能輕易地分辨出蚊子的雌雄了。雄蚊子，比如我這樣的，觸角呈絲狀，觸角毛一般比雌蚊濃密。食物一般是花蜜和植物汁液，還好我現在靠吃這個就行，不用去喝人類的血。那些雌蚊子就需要叮咬動物或者人，吸食血液以保持自己容貌的靚麗，比如甲、乙、丙、丁四大美女，因為喝了很多血，才出落得美麗動人。

乙曾經很得意地告訴我：“地球蚊子的唾液中有一種能夠舒張血管和抗凝血的物質，它使血液更容易匯集到被叮咬處。我們唾液中的這種物質，還能讓被叮咬者的皮膚起包、發癢。”

看著她得意的樣子，聽著她的輕描淡寫，我想自己這時候的臉一定是黑的，就像我完不成作業時老師的臉。

聽著乙的話，我想起自己以前被蚊子咬的情景，就恨得牙癢癢。如果不是有更遠大的計劃，我真想讓她在吸血的時候被人拍死，可現在還不是時候。所以她有了危險，我還是要幫她。這個時候，我覺得自己好虛偽哦。

乙每次飽餐一頓之后，都會拉著我問這問那，無非是想確定我喜不喜歡她。我從不明確表態，她甭指望我像別的雄蚊子一樣在她面前阿諛奉承。我就是個孤傲的人。沒錯吧，我不是蚊子，我是人。

有一次，乙帶著我飛了好遠，據她自己說我們已經到達了離王宮將近180千米的地方。我當時就愣住了，這么遠的距離，就這么輕松地飛完了？她看我發愣，咯咯地笑了起來，然后她突然十分神秘地說：“現在這里就我們倆，你告訴我實話，你是從哪里來的？”我有些緊張，難道她看出有什么不對了？

“我，我……”我支吾著，不知道說什么好。

我在大腦中快速尋找以往書中描寫的關于臥底的對話，但是這一瞬間一片空白。

乙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她用從未有過的口吻說：“我警告你，你必須說實話！”

我再一次愣住了，臉憋得通紅，說不出話來。乙又忽然嘻嘻地笑了，她溫柔地說：“你說實話吧，不管你是外星的，還是別的國家的，只要你答應娶我，我就讓父王封你做駙馬。他會給我們一片領地，那就是屬于我們的王國了，你就是國王，我就是你的王后。”

說完她自己羞紅了臉，我則差點兒暈了。我可不能答應她，可我一時找不到好的借口，更加緊張了。

（2）

我很佩服自己，不愧是編故事的高手，能在瞬間把故事編出來。我跳起來躲開乙的手，告訴她，我確實來自別的星球。我在那里是個平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對我寄予了厚望。他們讓我學習各種本領，盼望我比同類更優秀。但是，由于我天資實在一般，不可能在我們那里出人頭地，所以在一次地球人去我們的星球探險時，我的父母狠下心來，把我偷偷地放進地球人的飛船里，我就這樣被帶到了地球。我告訴她，我很想家，希望有一天能回到我們的星球。

我說到這里的時候，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媽媽，所以很動情，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乙不停地安慰我，并且對我說：“我現在更喜歡你了，我一定要幫你回到你們的星球。我，我只希望你離開這兒的時候能帶上我。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永遠……”

說真的，我也被自己和乙感動了。我們一起往回飛，我告訴她，我想了解地球蚊子的繁殖和發育的先進經驗。乙沒有絲毫猶豫，爽快地答應了：“沒問題，你跟著我，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想看什么都可以。”

我聽完太開心了，因為我早就聽說，一般的蚊子是不能進育嬰室的。

我跟著乙，暢通無阻地去了很多地方，最后來到蚊子的產房。乙指著一些正在生產寶寶的蚊子說：“每只雌蚊子一生產卵的總數為1000—3000個，她們一般把卵產在水面上。”

“3000個？”我驚叫起來，這要喝我們人類多少血啊！

乙得意地說：“是啊，這是每個媽媽的責任，所以雌蚊子要喝很多血，除了保持自己美麗的容貌，還要保證寶寶的營養。你也知道，做媽媽很辛苦的。”

我看著不斷有蚊子在水面上點一下，心里恨得直癢癢，真想現在就消滅他們。

乙害羞地說：“將來我也會這樣啊，和心愛的人一起培養出自己的寶寶。”說完含情脈脈地看了我一眼。

我沒說話，讓乙討了個沒趣，她也不再說什么了。

過了一會兒，乙拉起我說：“走，我帶你去看看蚊子小時候的樣子。”

我們來到育嬰室，這里溫暖潮濕，一般的蚊子是進不來的。

“卵會在兩天后孵化成水生的幼蟲孑孓（jié jué）。”乙對我說。

但乙畢竟沒做過母親，她對蚊子的生育、成長過程不可能知道得很詳細，于是找了個育嬰員來給我講解。那個育嬰員為了討好公主殿下，講起來很賣力，還用了大量的專業術語。如果她是人，應該是個動物學家了。

下面的話是育嬰員說的，我翻譯的：

“孑孓以水中的藻類為食，用吸管呼吸，經過10—14天，4次蛻皮后變成蛹。之后不吃不喝，漂浮在水面上，最終蛹表皮破裂，幼蚊誕生。”

乙帶著我去看新出生的蚊子，他們在翅膀沒有變硬之前無法起飛，像嬰兒般嬌弱，我看了后不禁生出悲憫之心。這，其實也是一個個生命呀。

我去育嬰室參觀的事應該沒有人知道，可是甲找到了我，說了一番話讓我吃驚：“我知道你來是做什么的了，我不會告發你。但請你幫幫我，因為屬于我們的時間不長——蚊子的平均壽命大約一個月。雄蚊子相比雌蚊子，壽命更短些。”

我驚訝于她的冷靜，反問道：“你到底是誰？”

她不回答我。我算了算，確實如此，我作為雄蚊子最多活20天，而現在……天哪，我出來多久了？我的父母是不是已經發瘋了？我不能再想下去，因為時間在不斷流逝。

“怎么幫你？說吧。”我屈服了。

“我要離開這里，我是誤入這個國家的。我知道你想消滅他們，哦，不，你一定想殺死所有的蚊子，包括我。”甲頭一次對我說那么多話，她說話不是很快，但我還是感覺到了急切。

“好吧，我不殺你就是，你可以走了。”我本來可以對她溫柔一些，可不知道怎么說出話來硬邦邦的。

她苦笑了一下，說：“如果能走，我早就走了，我沒腰牌。”

“腰牌？我也沒有啊！”我想想才明白，我每天都在王宮活動，即使出去，也是和乙一起，所以我根本沒注意，“你想讓我去要腰牌？”

她點點頭。接下來她的話就更讓我吃驚了：“我勸你不要傷害這些蚊子，他們也是生命。而且，生物的多樣性不能隨意被破壞。”

“可他們傷害了我！”我一時不能接受。

甲冷笑起來：“哼，你們人類傷害的動物、生靈還少嗎？你不配說這些。”

果然，她知道我是人。

我思考良久，決定放棄自己的計劃。我向乙借腰牌的時候，她問也沒問就給我了，這讓我心生愧疚。我送走了甲，也打算回家了。丁陪我來到我家窗外，我說要獨自待一晚，她就飛到別處去了。這些蚊子，他們想法單純，根本不知道世上還有“欺騙”二字。

我本想在窗外等一宿的，但是發現窗戶玻璃連同紗窗都沒關，是爸媽在盼我回來吧？可他們還是呼呼睡著了，雖然他們心愛的兒子不見了。不知怎的，我倒有點兒想念那些蚊子了。

我甩甩腦袋，甩掉那么可笑的念頭。還好，我還記得那些咒語。我念咒語的同時，身體開始快速膨脹。我感覺肚子里的花草汁飛了出去，胳膊、腿都很疼，接著是頭，像要裂開，最后我昏倒在床單上的花蕊里……

醒來的時候，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我甚至懷疑自己從未變成過蚊子，但我從墻上找到了那些小小的綠點，那是花草汁。

天亮后，我爸媽的驚喜可想而知，我就不多說了。吃了早餐照常去上學，放學還是要寫作業的。完成作業后，我還是愛看課外書。

有幾件怪事發生：一、我不再打蚊子了；二、我的魔法書不見了；三、蚊子不再叮我了，這是最奇怪的。

還有個事我不敢向外人透露，悄悄地告訴你們：我總覺得同桌項佳有點兒像甲。

插圖 鹿人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