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澤昱 章健 王昕
丁峰,是南京圖書館的一名“90后”古籍修復師。前不久他完成了兩冊“國寶級”古籍元刻本醫書《永類鈐方》的修復。這個30歲出頭的年輕人花費了近半年時間用指尖化腐朽為神奇,讓近700歲的古籍煥發新生。
從對考古小說里的神秘古書癡迷,到成為一名古籍修復師,1990年出生的小伙子丁峰在南京圖書館歷經十多年的“修行”之路,終于成為一名日常為國寶做“微創手術”的古籍“醫生”。
2013年,經過大學四年專業學習,有幸進入南京圖書館工作的丁峰既興奮又忐忑,“沒想到工作中遇到的古籍比小說里的還珍貴,庫房里存的配紙年齡有的都比我大幾輪。”丁峰是團隊中的第一位90后古籍修復師傅。不過,剛入門就被師傅要求學習濕補技術,卻成了他最大的“噩夢”,丁峰回憶,“被水噴濕后的古書書頁,手中工具力度重一點就可能戳爛。修復一頁仿佛進行一場‘微創手術。”

他至今記得,修復第一本書時的忐忑與曲折,“當時每修幾頁,每修幾個步驟,都會去問一下老師傅、組長,修復的對不對。因為每一種古籍,每個破損、紙質都不相同,可能之前在學校里修的古籍,紙稍微好一點,那漿糊用多一點就沒關系。但是如果紙比較薄比較脆,漿糊就不能用那么厚。前幾頁可能就用了學校里的錯誤經驗,修復的有點問題,后來都返工了。”
“修古籍確實能磨礪一個人的耐心,剛從事的時候也是心浮氣躁,后來這么多年下來,現在一連做一兩個小時都沒有問題。”類似的返工,丁峰經歷過數次,但曲折帶給他的不是沮喪,而是以事為先的態度、逐漸純熟的技藝和日益增長的耐心。“師傅總說,做這行考驗的就是耐得住寂寞,不能急躁。”丁峰感慨,面對如山一樣等待重現人間的古書典籍,小伙子覺得這份重任在肩。
修補古籍是一項考驗耐心的工作,一點差錯可能就會損壞文物。
2019年,丁峰有機會獨立修復一部年近700歲的國寶級古籍《永類鈐方》。這套元代綜合性醫書共22卷,為元代醫者李仲南所作,距今已有近700年歷史,其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其已入選國家珍貴古籍名錄,南京圖書館館藏的兩冊源自現存最早的元代刻本,傳世極少,目前國內僅在上海圖書館、北京大學圖書館和南京圖書館藏這三家單位藏有此書,且都是殘本。
“中國庫存古籍數量最多的圖書館之一的南京圖書館,前身可追溯到清代1907年的中國近代最早公共圖書館之一,目前為中國第三大圖書館。館藏古籍160余萬冊,民國珍貴書籍70余萬冊,合計破損數量在50萬冊左右。”南京圖書館歷史文獻部主任陳立說,“如此數量的古籍亟待更多年輕修書人來繼承修復工作。”
陳立介紹,從2007年南京圖書館入選國家級古籍修復中心和全國古籍重點保護單位,到2018年掛牌國家級古籍修復技藝傳習中心江蘇傳習所,“十多年來,南京圖書館一方面邀請行業內資深專家到傳習所當導師,手把手傳授技藝;另一方面,考慮到江蘇是率先將職業教育和學歷教育相結合培育古籍修復人才的省份之一,南京圖書館也與開設該專業的學校聯合辦學,雙管齊下為整個地區的古籍修復培養和留住了一批年輕人才。”
“更令我們感到欣喜的是,近年來,全社會對古籍修復的認識有了很大提升。各地圖書館也組織了古籍探秘、體驗古籍修復等種類繁多的科普互動,不僅讓古籍重新走入現代人的視野,同時也讓公眾對古籍的傳承與保護有了更深刻的理解。”陳立說。
江蘇曾有座舉世聞名的藏書樓“過云樓”,意為所藏古書隨著時間的流轉難免如過眼云煙,但陳立卻認為,“這些古代珍寶,每一位過手之人都在其上留下自己的烙印。古籍修復不僅是一門技術,更是一門用心與歷史交流的藝術,只有更多年輕人受到感染加入其中,才能傳承好這份‘映世霞暉。”

在南京圖書館的古籍修復中心,修書主力基本都是像丁峰這樣30歲左右的年輕人。和丁峰一起與時間賽跑的還有12人,他們以專業的技藝、嚴謹的態度,盡自己所能延緩著古籍的衰老。現在,已經有大約2萬多冊(件)修復完成。
目前,這兩冊《永類鈐方》已經基本完成修復工作。
“兩冊書加起來一共100多頁,修復前的狀態是二級破損,在整理中我們意外發現早在清代就有同行精細修補過,令人興奮,仿佛隔著幾百年的業務交流。”丁峰說,“比如元代原書的主體部分用的是薄如蟬翼的皮紙,清代同行為了防止書頁損壞,特意為每頁襯入柔韌性更強的竹紙;還為全書補上尺寸更為合適的‘保護套。用心之妙,在修復過程中我都會對這位老前輩默默夸一句‘干得漂亮。”
“正是因此,我們修復原則是既要修復原書的原始痕跡,也保留清代修復比較精巧的部分,再加上現在修復的痕跡。當人們觀看這本古籍時,可以觀察其在歷史長河中流傳的痕跡。”丁峰展示書頁上仿佛輕微水漬一般、其實相差數百年的修補痕跡。
修復前,《永類鈐方》的部分書葉上有水漬和霉斑,部分出現酸化和脆裂。此外,全書的書口也悉數斷裂。第一次接觸這種國家珍貴古籍,丁峰說,自己頗有幾分忐忑,但也下定決心盡最大努力將它修復如初。
“修復”二字,說來容易,背后卻要經歷一道道繁復的工序:拆解原書,發現問題所在,只是第一步;修補古籍殘頁,首先需要選配與原書顏色、質地最為貼近的紙張。扎進紙庫,要從幾百種、數萬張紙中,挑出最合適的面對"國寶級"藏書。丁峰慎之又慎,經驗與技術,雙管齊下。除了眼觀手摸之外,丁峰還為它做了一個纖維檢測:選取了一種竹含量與之很相近的紙張。
然而與原書封面顏色相近的紙張卻始終尋而不得,丁峰不得不另尋他法。化學染料對紙張傷害較大,丁峰決定用栗子殼、橡碗子、茶葉煮制染料自己動手染色,為了煮出一種與原封面顏色相近的紙張,他前前后后嘗試了十幾次!對于《永類鈐方》書眉處已經酸化的部分,丁峰以皮紙進行加固以防紙張進一步酸化、脆裂。所有修復工序中,最需要心細的還是“溜口”,就是在紙背用薄皮紙條和漿糊將原本斷裂的書口拼合、固定,為了精準地將書葉拼合如初。丁峰決定先將書葉板框印在透光補書板上,依照板框大小進行拼接。
這些痕跡的背后,是丁峰幾百個工作日伏案工作的成果。“這本書書頁上有一些畫欄和字跡的殘缺,前人把缺損部分補在襯紙上。想要完全恢復元代原書的風貌,我就用透光補書板,從書頁背后打光,一點點補回原版的缺字和缺欄。”丁峰說起修書的細節侃侃而談。
古籍的迷人之處,在于時間賦予它們的文獻價值和歷史價值。埋首在古老的書葉,丁峰仿佛在一點點修補文化的記憶。
書在不斷老去,他總希望自己能更快一點,“我們修的同時,可能一批庫房的書也正在老化,我們也是和時間賽跑,盡可能把能修復的古籍都修復好,讓它們更好的保存下去。”
讓更多人認識、了解古籍,才能更好保護這些歷史長河里珍貴的“幸存者”。在南京圖書館開展的古籍相關活動中,總能看到丁峰的身影:為孩子們科普古籍知識、帶領他們體驗修復工作。

深知“傳承”重要性,丁峰做著力所能及的努力。他說,希望能夠通過這些參與,在小朋友們心中播下熱愛古籍的種子,讓有興趣的小朋友以后也投入到古籍保護工作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