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叔上學

楊漢光

村里有個瞎叔，從小眼睛就是瞎的，因此村里人都這么叫他。瞎叔從沒上過學，如今五十多歲了，反而要去學習。

這天早上，瞎叔正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村主任走進門來，請瞎叔無論如何要幫他一個忙。瞎叔好奇地問：“我兩眼一抹黑，連活都干不了，能幫你什么忙？”

村主任說：“上邊派人到村里開砂糖橘種植培訓班，鎮長叫我最少要找五十個村民去聽課。上課時間快到了，我還差十個人沒找夠呢。你也算一個吧?！?/p>

上邊經常派人到村里開培訓班，說是培訓，其實只是拉一條橫幅，照幾張相就完事。參加培訓的村民頂多坐十分鐘，就能得五十元誤工補貼。

瞎叔早就想參加培訓班了，可惜人家不要，這回難得村主任上門來請，他高興得站起來，連聲道謝。村主任坦率地說：“瞎叔，我要跟你講清楚，這次的培訓跟以前的不同，最少要聽兩個鐘頭，而且只給三十元補貼。”

瞎叔恍然大悟，難怪村主任找不夠人。不過，瞎叔原本就干不了活，坐兩個小時得三十元，已經很滿意了。他拿過拐棍，敲擊地面，準備出發。村主任阻攔說：“拄拐棍去怎么行？老師一眼就看出你是瞎子了?！毕故鍨殡y地說：“可不拄拐棍，我根本走不到村委?！?/p>

村主任說：“你扯著我的衣服，我帶你去，上完課我再送你回來。”瞎叔求之不得，就抓住村主任的衣服，向門口走去。村主任一路打電話，催村民到村委聽培訓課。

不一會兒，瞎叔跟著村主任來到村委，其他學員也懶懶散散地走來。有人跟瞎叔打招呼，好奇地問：“瞎叔，你……”

村主任打斷他的話：“說話文明點，今天一律叫他二叔，不準帶‘瞎字。誰說‘瞎字，小心我扣掉他的補貼?！贝蠹倚念I神會，都不再叫“瞎叔”。

村委的會議室臨時改成教室，負責上課的劉老師已經在教室里等著了。村主任把大伙趕進教室，再把一個本子和一支筆塞到瞎叔的手里。

瞎叔小聲問：“我又瞎又不識字，要這些東西干什么？”

村主任也壓低聲音說：“你的眼睛雖然能睜開，但還是跟正常人有些不同，所以上課的時候，你要低頭假裝記筆記，少抬頭，更不能跟老師對視?！?/p>

瞎叔點點頭說：“那你可要在本子上寫幾行字，以防老師檢查我的筆記?！?/p>

村主任稱贊道：“你眼睛雖然瞎，但想得倒還挺周到的?！彼敿丛诒咀拥谝豁撋蠈懙溃悍N植砂糖橘的技術要點。

村主任親自把瞎叔帶進教室，讓他坐在最不容易被老師注意的角落里。安排妥當后，村主任就請老師開始講課。老師數了數教室里的學員，說：“還有十幾個人沒到呢?！?/p>

村主任說：“那些人不會來了，趕緊上課吧，否則這些人還會走?！?/p>

果然，上課沒多久，就有人借口上廁所，出了教室。有人開了頭，就有更多人跟上，一個接一個地出了教室。教室簡直像個市場，不斷地有人進進出出。老師很生氣，幾次停課管紀律，但收效甚微。

還有幾個家伙上完廁所后，竟然不回教室了，躲在大樹下抽煙聊天。村主任把這些滑頭的家伙趕回教室，并下了死命令：“誰再走出教室，不發補貼！”

有人問：“尿脹也不能出去嗎？”村主任氣呼呼地說：“再脹也忍著，憋不死的。”

即使坐在教室里，也幾乎沒有一個人認真聽老師講課。大伙對種植砂糖橘毫無興趣，都希望培訓課快點結束，好領那三十塊錢補貼。

只有瞎叔是認真的，他始終記住村主任的叮囑，少往老師那邊“看”，只管低頭記筆記。直到老師講完課，坐在旁邊那個人才冷不丁提醒道：“二叔，你的筆帽還沒抽開呢?！?/p>

瞎叔摸一摸筆，嘿，筆尖確實還嚴嚴實實地套在筆帽里呢。他趕緊抽開筆帽，重新握住筆，擺出寫字的姿勢。

那人嘲笑道：“下課了，還舍不得走？”

瞎叔生怕出什么岔子，急忙把那人往門口方向推：“走走走，要你多嘴?！?/p>

這時，老師卻走過來，站在瞎叔身邊說：“你是最好的學員，不但專心聽課，還認真做筆記。讓我看看你的筆記?！?/p>

瞎叔暗暗叫苦，只得硬著頭皮把筆記本遞給老師。他不敢讓自己的眼睛對著老師，便低下頭，大氣也不敢出。

老師接過筆記本，看著村主任寫的那行字，輕聲念道：“種植砂糖橘的技術要點?！彼詾橄旅孢€有字，就往下翻，可連翻幾頁，也沒翻見一個字。

瞎叔羞愧地說：“我寫得太少了?！睕]想到，老師居然表揚說：“學習最重要的是態度，你的態度非常好……”

老師越這么說，瞎叔就越緊張，額頭上不知不覺冒出一層細汗。幸好村主任趕來救急，在門口喊：“劉老師，你上課累了，快去休息?！?/p>

老師走后，瞎叔長舒一口氣，這才感到后背的襯衣都濕了。

安排劉老師去休息后，村主任親自給學員們發補貼，瞎叔也拿到了。領了錢，學員們就高興地回家了，村主任也準備送瞎叔回去。不料，劉老師從休息室走出來說：“等一等。”

村主任忐忑不安地問：“劉老師，你還有什么事？”

劉老師望著瞎叔說：“我想問問，你能說出種植砂糖橘的技術要點嗎？”瞎叔低著頭，磕磕巴巴地將劉老師上課講的幾個技術要點都復述了一遍。

村主任大吃一驚，劉老師滿意地點點頭說：“我要獎勵一百元給這位學員。”說著，他掏出一百元，塞到瞎叔的手里。

瞎叔受寵若驚，激動地問：“劉老師，您為什么要獎勵我？”

劉老師拍了拍瞎叔的肩膀，說：“我仔細觀察過了，其他學員純粹是為三十元補貼來的，對學習毫無興趣。只有你一人是聽得最認真的，雖然筆記做得不多，但都記在腦子里了。”

（發稿編輯：朱虹）

（題圖：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