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布爾人

［印］泰戈?duì)?/p>

我的五歲的女兒敏妮，沒有一天不嘰嘰咕咕地說個不停。

我屋子的窗戶是臨街的。我正在專心地寫小說的第十七章。忽然間敏妮不玩了，跑到窗前，喊道：“一個喀布爾人！一個喀布爾人！”下面街上果然有一個喀布爾人，正在慢慢地走過。他穿著寬大的污穢的喀布爾族服裝，裹著高高的頭巾；背著一個口袋，手里拿著幾盒葡萄干。

沒過幾天，一個早晨，我正要出門，出乎意料地發(fā)現(xiàn)敏妮坐在門口長凳上，和那個坐在她腳邊的大個兒喀布爾人，又說又笑。我這個小女兒，一生中除了她父親以外，似乎從來沒遇見過這么一個耐心地聽她說話的人。她的小紗麗的角上已經(jīng)塞滿了杏仁和葡萄干——她的客人送給她的禮物。“你為什么給她這些東西呢？”我說，一面拿出一個八安那的銀角子來，遞給了他。這人不在意地接了過去，丟進(jìn)他的口袋里。

糟糕得很，一個鐘頭以后我回來時，發(fā)現(xiàn)那個不祥的銀角子引起了比它的價值多一倍的麻煩！因?yàn)檫@個喀布爾人把銀角子給了敏妮，她母親看到這亮晶晶的小圓東西，就不住地追問：“這個八安那的小角子，你從哪里弄來的？”

“喀布爾人給我的。”敏妮高興地說。

“喀布爾人給你的！”她母親嚇得叫起來，“敏妮！你怎么能拿他的錢呢？”

“我沒有要，是他自己主動給我的。”敏妮差一點(diǎn)要哭出來了。

后來才知道，敏妮和喀布爾人已不是第二次見面了。小販每次來，總是用干果來賄賂敏妮那小小的貪婪的心。

他取得了敏妮的信任。

我看到，他們常說些好玩的笑話，給他們增加許多樂趣。敏妮滿臉含笑地坐在喀布爾人的面前，小大人似的低頭看著這個大高個兒：“喀布爾人！喀布爾人！你口袋里裝的是什么？”

他就用山民的鼻音回答說：“一只象！”也許這并不可笑，但是這兩個人多么欣賞這句俏皮話！依我看來，這種小孩和大人的對話里面，帶有一些非常引人入勝的東西。

敏妮的母親偏偏是個極膽小的女人。因此，她對于這個喀布爾人充滿了疑慮，常常叫我注意他的行動。

每年一月中旬，這個喀布爾人總要回國去一趟，快動身的時候，他總是忙著挨家挨戶去收欠款。今年，他卻勻出工夫來看敏妮。旁人也許以為他們兩人有什么密約，因?yàn)樗羰窃绯坎荒軄恚砩峡傄獊硪惶恕?/p>

在他決定動身的前幾天，有一天早晨，我正在書房里看校樣，忽然我聽見街上有吵嚷的聲音，往外一看，我看見這個喀布爾人被兩個警察架住帶走了，后面跟著一群看熱鬧的孩子。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他被人忘卻了。我們?nèi)栽谠瓉淼牡胤阶鲈瓉淼氖虑椋覀兒苌倩蚴菑膩頉]有想到那個曾經(jīng)是自由的山民正在監(jiān)獄里消磨時光。

一年一年過去。又是一個秋天，我們把敏妮的婚禮籌備好了。從清早起，房子里就充滿了嘈雜和忙亂。有一個人進(jìn)來了，恭敬地行過禮，站在我面前。原來是那個喀布爾人。

“這兒正在辦喜事，”我說，“我正忙著。你能不能過幾天再來呢？”

這個人的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他不滿意地看了我一會，說聲“再見”，就走出去了。

我覺得有一點(diǎn)抱歉，正想叫住他，發(fā)現(xiàn)他已自動轉(zhuǎn)身回來了。他走近我跟前，遞過他的禮物，說：“先生，我?guī)Я诉@點(diǎn)東西來，遞送那小人兒。您可以替我交給她嗎？”

我把它接過來，正要給他錢，但是他抓住我的手說：“您是很仁慈的，先生！永遠(yuǎn)記著我。但不要給我錢！您有一個小姑娘；在我家里我也有一個像她那么大的小姑娘。我想到她，就帶點(diǎn)果子給您的孩子——不是想賺錢的。”

眼淚涌到我的眼眶里。我忘了他是一個窮苦的喀布爾小販，而我是——但是，不對，我哪兒比他強(qiáng)呢？他也是一個父親啊。

我把敏妮叫出來。她穿著紅綢衣，額上點(diǎn)著檀香膏，打扮成新娘的樣子，含羞站在我們面前。看著這景象，喀布爾人顯出驚訝——他不能重溫他們過去的友誼了。

她臉紅了，在他面前把臉低下去。我想起他和敏妮第一次會面的那天，感慨萬千。

她走后，喀布爾人長吁一口氣坐下來。婚禮的喇叭吹起來，秋天溫煦的陽光傾瀉在周圍。在悠長的歲月里，他的女兒一定也長大了。我遞給他一張鈔票，說：“回到你的家鄉(xiāng)、你的女兒那里去吧，愿你們重逢的快樂給我的孩子帶來幸運(yùn)！”

送了這份禮，婚禮的排場就須節(jié)省些。但我覺得這婚筵格外光彩。因?yàn)槲蚁氲剑谶b遠(yuǎn)的地方，有一個久出不歸的父親，要和她的女兒重逢了。

【閱讀導(dǎo)引】泰戈?duì)栐趯憽犊Σ紶柸恕窌r，使用一種既樸實(shí)無華，又抒情色彩較濃的筆調(diào)，贊頌了普通人之間真摯深厚的友情，表達(dá)了自己的人道主義理想以及人與人之間溝通心靈的美好愿望。

【文本聚焦】本文采用第幾人稱來敘述？請你談?wù)勥@樣設(shè)置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