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馬

[法]莫泊桑

這家可憐的人是靠丈夫的微薄薪水困苦地度日的。

海克多爾·德·格力白林是個住在外省的貴族的子孫，在他父親的莊園里長大。在二十歲那一年，有人替他在海軍部找了一個位置。他曾經訪到了幾個世交，也結識了一大群熟人。那些貧窮的貴族對于現代生活是隔絕的，等級上的固執、保持身份的顧慮，始終纏繞在這些人的身上。海克多爾·德·格力白林遇見了一個像他一般貧窮的貴族女子，就娶了她。

在四年之間，他們得了兩個孩子。又過了四年，這個家庭，除了星期日在香榭麗舍大街一帶散步，以及利用同事們送的免費票每年看一兩回戲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活動了。

今年初春，科長將一件額外的工作交給了這個職員；后來他領到了一筆三百法郎的特別獎金。他回來向妻子說道：“親愛的，我們現在應當享受點兒，譬如同孩子們好好兒地玩一回。”經過一番長久的討論以后，他們決定到近郊去吃午餐。

“說句實在話，”海克多爾高聲喊起來，“反正就這么一次，我們去租一輛英國式的小馬車，給你和孩子們以及女傭人坐。我呢，租一匹馬來騎。這對我是一定有好處的。”

之后的整個星期，他們的談話都是圍繞這個近郊游覽計劃。他擦著手掌向妻子說：“倘若給我一匹有點兒脾氣的牲口，我就高興了。倘若你愿意，我們可以繞路從香榭麗舍大街回家。倘若遇見部里的人，我一定不會丟臉。單憑這一點就足夠讓長官重視我。”

到了預定的那一天，車子和馬同時到了。他立刻下樓去檢查他的坐騎。他踏上一只馬鐙立起來，跨到了牲口身上坐下了。這時候，那牲口開始馱著他亂跳了，幾乎掀翻了它的騎士。

慌張的海克多爾極力穩住它，說道：“什么話，慢點兒，朋友，慢點兒。”

隨后，坐騎恢復了它的常態，騎士也挺起了他的腰桿兒，他問道：“大家都妥當了？”

全體齊聲回答道：“妥當了。”

于是他下了命令：“上路！”

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用英國人的騎馬姿態教牲口“大走”起來同時又過分地把自己的身子一起一落。他雙眼向前直視，臉上發白，牙關咬緊。

那兩個孩子用尖銳的聲音叫喚起來，那匹馬的大走變成了“大顛”，騎士的帽子滾到了地上。于是趕車的只得跳下車來去拾，后來海克多爾接了帽子，就遠遠地向他的妻子說：“你讓孩子們別這樣亂嚷了！”

他們在韋西奈特的樹林里的草地上用了午餐，吃的是那些裝在盒子里的食品。

他對車夫高聲說道：“這匹馬性子很烈。開始它固然掀了我幾下子，但是你看見了我很快就制伏了它；它現在承認了我是它的主人，現在它不會亂跳了。”

他們按照預定的計劃，繞道從香榭麗舍大街回家。那條路面寬敞的大道上，車子多得像是螞蟻。那匹馬自從穿過了凱旋門，就陡然撒開了大步，在路上那些車輛的縫兒里斜著穿過去。到了實業部大廈跟前，望見了那點兒空地就向右一轉并且大顛起來。

一個身系圍腰的老婦人，在街面上橫穿過去，她剛好擋住了海克多爾的路線。他沒有力量勒住他的牲口，只得拼命地叫喚：“喂！喂！閃開！那邊的！”

那個老婦人依舊慢吞吞地向前走著，直到撞到了那匹像火車頭一般飛奔過來的馬，她滾到十步之外，一連翻了三個筋斗。

許多聲音一齊嚷道：“抓住他！”

驚慌失措的海克多爾抱著馬鬃，高聲喊道：“救命啊！”

頃刻間，一群怒氣沖天的人，指手畫腳，亂叫亂嚷，團團地圍住了他。尤其是一個老先生，他戴著圓形大勛章，留著大白胡子，怒不可遏地說：“真可恨，一個人既然這樣笨手笨腳就應該待在家里不動。騎不來馬就別跑到街上來鬧人命。”

海克多爾被兩個警察架走了。那輛英國式的馬車忽然出現了。他的妻子連忙奔過來，女傭人不知如何是好，兩個孩子齊聲叫喚。

他說自己撞翻了一個老婦人，這算不了什么，他很快就會回家。他那一家嚇壞了的人這才走開了。

一個探聽消息的巡警回來了。說她已經醒過來，但是她說內臟異常疼痛。那是一個做粗工的女傭人，65歲，名叫西蒙大媽。

聽到了她沒有死，海克多爾恢復了希望，并且答應負擔她的治療費用。隨后他連忙跑到那藥房里去了。

兩個醫生還在那里替她檢查。四肢沒有損壞一點，但是有人懷疑內臟有一種暗傷。一個醫生走過來問：“先生，您就是鬧下這個亂子的人嗎？”

“是的，先生。”

“應該把這婦人送到療養院去，我認識一家，那里的住院費用是每天六法郎。您可愿意讓我去辦理？”

海克多爾快活極了，他謝了這個醫生，然后回到家里，心里松了一口氣。

他妻子哭著等候他，他勸她不要著急：“這沒什么要緊，那個西蒙大媽已經好些了，3 天之后就可以痊愈。我送她到一家療養院去了，這沒什么。”

第二天，他從辦公室里下班出來，就去探聽西蒙大媽的消息。他看見她正用一種滿意的神氣吃一份肉湯。

“怎樣了？”他問。

她回答道：“唉，還是老樣子。”

那位醫生說應該等候，怕的是陡然起一種并發癥。他等了三天，隨后又去看。那老婦人面色光鮮、目光明亮，但一望見他的影子就哼起來。

“我不能夠動一下，可憐的先生，我再也受不住了。這樣要到我死的那天為止。”

海克多爾的脊梁上面起了一陣寒噤。他請教醫生。那個醫生伸起兩只胳膊向他說：“您有什么辦法，先生，我不曉得。我們試著抱她起來她就直嚷。”

那老婦人呆呆地靜聽，兩只眼睛露出狡猾的光。八天過去了，隨后又是半個月，一個月，西蒙大媽始終沒有離開她的扶手椅。她從早吃到晩，發了胖，快樂地和其他病人談天，仿佛已經是習慣于不動了，如同這就是從她50年來的上樓、下樓、鋪床、從地下向高樓上運煤、掃地和刷衣等等工作，好好兒掙得來的休息。

海克多爾每天都來看她，她見到他就高聲喊道：“我再也不能夠動了……”

每天傍晚，那位憂心如焚的格力白林夫人總向他問道：“西蒙大媽呢？”

每次，他都垂頭喪氣地回答：“一點也沒變化……”

他們辭退了家里的女傭人，因為工錢成了極重的負擔。后來醫生斷定西蒙大媽無法工作了。海克多爾把這個消息報告給他妻子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倒在一把椅子上面，一面結結巴巴地說道：“不如把她養在這里還要好一點，這樣我們可以少花點兒錢。”

他跳了起來：“養在這兒？養在我們家里？你居然這樣想？”

但她什么都顧不上了，兩眼含著眼淚回答道：“你有什么辦法……”

【文本聚焦】海克多爾·德·格力白林撞倒了西蒙大媽，其實，他的騎術并不好，文中已有多處暗示，請簡要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