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筌

父親漫長的一生,除了前后近二十年的牢獄之災、刑滿留廠就業以及交街道群眾監督改造的“影子牢獄”之外,其余時間基本上在校園度過。因此,父親的“朋友圈”,基本上是他的同學、同事、學生,而我熟知的第一位就是靳伯伯。
靳伯伯與父親是“三同”:同鄉、同學、同事。他們青少年時期結識于抗日戰爭時期大別山區的安徽省立第一臨時中學,抗戰勝利后在北平朝陽大學一起讀書,新中國成立后又在安徽家鄉的同一所中學任語文教師。靳伯伯祖籍壽縣,是中國古代著名戰役“淝水之戰”的發生地,也是著名典故“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產生地。不過他似乎既無謝玄的英武,也沒有苻堅的張皇,仿佛一生都是不疾不徐,有條不紊。而形貌上倒是有點像老舍先生一部短篇小說中的人物:胖胖的,笑呵呵的,性情中的佛性和樂天知命、心無芥蒂,顯而易見。
靳伯伯與我有過一段特殊的淵源:曾經是我的義父。據說我出生的時候,靳伯伯尚無子嗣,有些急不可耐,蒙我父母慨允,遂收我為義子。不過,在我的記憶中,好像一直都喊他“靳伯伯”,但他一口咬定,我曾喊過他“干爸爸”。后來漸漸悟到,我倆其實都沒錯。這是因為他在我三歲那年就“出事”了,想來三歲以前大約的確喊過他“干爸爸”,至于三歲之后,則勢必悄悄改口,再喊下去,豈不是“認賊作父”么?
1957 年,我父親被劃為右派分子,之后又“上升”為歷史反革命,鋃鐺入獄。而靳伯伯反倒因禍得福,由于一直處于關了放、放了關的過程中,關得不明不白,放得不清不楚,加上他一貫的謹言慎行,以至實在沒有機會將他劃為右派,只得作為“特嫌”而“內控”,降級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