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
在我國的傳統審美中,從空間建筑到視象表達,包括詩詞歌賦,無不體現著景觀元素之間相輔相成的獨特魅力。王國維在《人間詞話刪稿》中說:“昔人論詩詞,有景語、情語之別,不知一切景語,皆情語也?!币员本┒瑠W會開幕式、慶祝建黨100周年大型文藝晚會《偉大征程》等“大舞美”藝術為代表的中國式舞臺敘事,成功體現了我國傳統審美理念的獨特價值。一臺晚會已不再是歌舞的集合,而是一個主題或議題的有機集成。
一般來說,一臺晚會的編排構思有線性邏輯和非線性邏輯兩種。線性邏輯通常是指按時間順序編排的主題晚會,如《偉大征程》這樣的史詩性質的晚會就是按這種邏輯來編排的。非線性邏輯相對復雜,包括中心式敘事、板塊式敘事等,即以一個主題為中心,用不同的角度去解讀這個主題,這種結構可稱之為中心式敘事,適用于主題明確的晚會,如扶貧攻堅、賑災籌款等;而將相對獨立的幾個板塊并列組合在一起,通過板塊之間的內在聯系巧妙整合在同一個主題下,這種結構可稱之為板塊式敘事,適用于較為宏大的主題晚會,如春節晚會、跨年晚會等。
話語時序的安排可以分為順敘、倒敘、預敘和混合時序四種,史詩性質的主題晚會多數采用順敘方式,也有以主持人敘事為第一層表達,以倒敘閃回為內容主體的安排。敘事還有時間的長短,可劃分為等述、概述、擴述、省略、靜述五種敘述速度。
以小見大:擴述思維。在主題晚會的內容設計中,可能會有故事或是細節的呈現,如對某一英雄人物故事的表達,主持人、演員作為敘事者對某一個細節加以擴展,即是將話語時間進行延長的擴述。某一個故事細節的拉長,往往從倒敘開始,在講述中回到現實并展望未來。如在每年的《感動中國》年度人物頒獎晚會中,每個人物的故事都是以點到線再到面的擴述,并在最后以幾句高度凝煉的頒獎詞完成全部敘事。
語言退場:省略思維。在一場理想的晚會中,既會有擴述也會有省略、概述,使整場敘事有節奏感,保證觀眾的情感認知過程是從容舒適的。其中,省略的手法與擴述相反,在表意要求明確的主題晚會中不宜多用,但在當下的舞臺表達層次中,語言層面的省略不代表敘事的省略,只不過委以不同的表達方式。在有語言、有背景、有環境的場域中,三者多重表意是一個高潮的遞進,但不宜多用。在敘事的起承階段,語言層面的表意可以節制使用,將“言外之意”的表達交由背景和環境去完成。
舞蹈是沒有語言的表達,但舞蹈本身也可以應用省略思維。中國傳統文藝思想中很重視“留白”,如果沒有舞臺和劇場整體的配合,也很難僅憑肢體表達來實現藝術效果最大化,但這個配合絕不是堆砌,而要考慮省略和抽離。《只此青綠》在2022年春晚上一鳴驚人,甚至形成了一個文化IP,但《千里江山圖》原景并沒有在舞臺上完全展現,而是用簡單的線條來取代。試想,如果背后是青山綠水,臺上也是青衣綠袖,這樣的表達無疑將削弱舞蹈本身的表現力。
宏大敘事:概述思維。史詩性質的晚會,其串場詞在臺本中是以朗誦體為主要形式的。這類晚會的主題性最強,整個臺本所述歷史會有一個適當的范圍,如建黨百年、改革開放40年、校慶或企業慶XX年等。以2021年建黨百年主題晚會為例,央視出品的大型情景史詩《偉大征程》,是繼《東方紅》《中國革命之歌》《復興之路》音樂舞蹈史詩之后,在重大節慶演出的一次嶄新的藝術實踐和探索。以“破曉”主題為導入,按中共黨史的脈絡,以“浴火前行”“風雨無阻”“激流勇進”錦繡前程“四大篇章,展現了中國共產黨建黨一百年來為人民、為國家所做的奮斗與奉獻。
“場景”是敘事學中的概念,是一個故事的基本構成單位,指“在某一相對連續的時空中通過沖突表現出來的一段動作,這段動作根據至少一個具有一定程度的可感知的重要性的價值改變了人物生活中負荷著價值的情境”。[1]舞臺藝術屬于線性敘事,特別是在現場或者通過電視收看現場直播,這種線性邏輯更為顯著。因此,在排列節目出場、演員出場的順序時,應當考慮到觀眾的接受心理。無論是晚會還是戲劇,只要是在一個有限的空間內演出,便能夠聚集現場觀眾的全部注意力。
情境再現。舞臺的概念源自戲劇戲曲的舞臺,舞臺本身就是場景,并且是一個有邊界限制的場景。主題晚會多數以室內舞臺作為主要場景,部分晚會的場景也與室外的體育場館結合起來呈現,另外還存在全程都在體育場舉辦的大型晚會,如在國家體育場舉行的《偉大征程》,其場景邊界比演播廳廣闊,所展現的視覺效果無與倫比,正如其主題定義——“情景史詩”,全場舞美令觀眾如同走進了歷史,還原了一個多災多難的盛世中國。宏大的布景與各種聲光電配合的場景,和晚會節目一起構成了一個高度凝合的語義場。
春節聯歡晚會這樣的主題晚會,其情境則以合家歡樂為主。在對2022年春晚的文本進行語義分析時,人們可以用詞云圖來看到文本的詞頻。圖1是形容詞出現的詞頻,圖2是名詞出現的詞頻。從中可以看到,“歡樂”“大家”為出現最多的詞匯,這也正好符合春晚“合家歡樂”的主題。以此為依據,可見春晚的情境就是要緊扣這樣的氛圍,同時也應當考慮到其它高頻詞如“親愛”“朋友”這些人與人的情感營造。

圖1 2022年春晚臺本形容詞詞頻

圖2 2022年春晚臺本名詞詞頻
情緒聚合。要想在有限的時空里最大限度地開發晚會的藝術價值,就需要綜合調度舞臺美術、燈光、音響以及觀眾的高度配合,以此豐富現場的表達效果,形成豐富的主題語義場。如同在影院看電影的效果不同于手機或電視一樣,舞臺表達對于劇場內的觀眾來說也產生著強烈的聚合作用,能夠將晚會臺本所要表達的主題準確地投射到觀眾心間,這也是一種有限空間內的場效應。
例如,觀眾的掌聲也是參與表達、形成場效應的重要元素。什么時候應該有掌聲,什么時候必須有掌聲,是導演需要重視的問題。在朗誦節目中,如果表演者的表達不能引領觀眾的情緒,不能讓觀眾產生自發的掌聲,那么導演可以考慮安排部分工作人員或部分觀眾引領鼓掌。劇場的表達不僅限于舞臺和演員,而是整個空間內的情緒聚合。在晚會正式開始之前,也不一定要用臺上的暖場節目或各類發言來聚合情緒,觀眾本身也是可以深度參與其中的。例如一人一面小圖旗,輕聲齊唱《我和我的祖國》這樣的歌曲,反而能夠迅速靜場,并凝聚全場的注意力,增加對晚會節目的期待。
多重感官的體驗。觀眾隨著晚會多模態話語的遞進表達產生共情,在一個包括自我和舞臺在內的虛擬空間內形成了無聲的溝通。當情感達到所謂“淚點”之時,也需要臺上臺下形成共同的語義場。例如經常被忽略的內場燈光,在很多心理學實驗中都提到過照明對心理認知的影響。晚會主體的表意與內場燈光是需要配合的,在晚會和劇場中很少應用這種思維,但在影院已很常見,如部分影片“4D”觀影技術的應用。目前尚沒有“4D”晚會,但是場景思維的價值將促使這一技術盡早運用于晚會的表達。
春晚與普通晚會的不同之處在于其主體觀眾是電視機前的觀眾而非劇場觀眾。在2021春晚的表演中,XR技術與直播技術相連,只有電視機前的觀眾才能看到劉德華和周杰倫出現在春晚的劇場舞臺上。但實際上現場全息投影早已實現劇場空間3D數字表演主體的顯像,此次只是因為舞臺亮度原因而沒有使用。[2]
從語言邏輯到圖像邏輯,這一轉變與當下的景觀社會更加契合,在文化共同體的形成與解讀中有重要的價值。晚會藝術的表達,其中心應當是可意會也可言傳的。文學臺本、節目編排、服裝道具、音響燈光設計都需要緊緊圍繞晚會的主題來展現,在主題允許的范圍內,形成一個可控、可視的穩定意義空間。
節制使用的隱喻。藝術都是有詩性的,舞臺藝術也不例外,而主題晚會立意鮮明,有明確的導向,隱喻、轉喻等藝術手法可以提升藝術格調,但不能成為主要的表達方式。以紅色文化主題晚會為例,用破碎的紅旗、戰火中的遺物、飛翔的白鴿等隱喻革命可以提升晚會的文學意境,但要有節制地使用,過于藝術化的表達容易渙散晚會的主題,偏離觀眾的內心感受。
隱喻本是文學范疇,但是只要有表意行為便可視作文學范疇內的討論。場景本身就可以是一種隱喻,在多模態話語分析場域中,色彩、聲音、現場氛圍都與表意有關。紅色主題的晚會中也可以采用共情傳播的原理來設置隱喻,大眾都能接受并產生共情心和同理心的親子關系、婚姻關系以及戰友情、兄弟情等,因此在戰爭場面的節目中,一個破舊的軍號或者缺角的愛人照片便可說明一切。但是此類隱喻不可過度使用,否則會失去文學藝術的美感。
對情緒流的控制。意義的表達之所以需要遞進,是因為人們的情感也存在接受上的疲勞。如果從一開始就處于激動、激昂的情緒高位,觀眾從心理和視聽上都不太能夠保持持久,并且在節目的組合上,也只能保持情緒的高位,因而不能先揚后抑。從這個角度來說,成熟的編劇節拍完全可以適用于一臺晚會的編排思路,用以控制整體節奏。對現場觀眾情緒的控制,不等于單純的克制。導演在設計晚會流程時,要充分按照時長來引導情緒的節奏。以90分鐘的晚會為例,用編劇常用的施耐行德15幕節拍表來控制,到20到30分鐘時就要出現第一個全場高潮,第60分鐘左右又是一個節奏高峰,整場結束時,觀眾的情緒再次被引領到最高峰,在這時便達到了主題晚會藝術價值和思想價值的雙重成功。
用LED屏內容實現意義主題的穩定輸出。聲音和畫面是視聽傳播符號系統中的兩大基本傳播符號,它們的組合則構成了影像的多重敘事。當前已經普及的LED屏對于穩定晚會的意義表達起到了很大作用,主持人的話話、歌曲、舞蹈都是線性敘事,在觀眾的腦海中如流水般經過,而LED屏通過非線性的、視覺的補充,使歌舞等節目的意義能夠更穩定地投射到觀眾的感觀體驗上。
在央視2021年春節聯歡晚會上,有一個特別節目《向祖國報告》,航天科技專家和獲得全國脫貧攻堅獎的部分代表以口述的形式展現了我國上至星辰大海、下至芬芳泥土的輝煌成績。在十多位代表人物的講述過程中,LED屏始終起著重要的輔助作用。人們面對的只是一個普通個體,他們的事跡除了口述,亦需要視覺素材的補充。航天科技專家講述伊始,嫦娥五號的返回器也呈現在了舞臺中央,同時LED屏以廣闊的視角呈現出了宇宙的樣貌,將我國科技工作者的博大情懷和志向以影像的方式轉喻出來,使現場及電視機前的觀眾感受到了情感層面的共振。在脫貧攻堅先進人物進行講述時,LED屏亦輔以其在基層的工作場景來配合觀眾理解,并且為了不將舞臺焦點從人物身上偏離,LED屏內容以靜態圖片為主,發揮了不可或缺的表達作用。人物講述、LED屏及《我和我的祖國》《不忘初心》兩首烘托主題的歌曲三重疊加,使節目的主題層次豐富而不凌亂。
以筆者參與的一場慶祝建黨百年的晚會節目為例,在史詩結構的文本中,語言類節目《解放》是音詩畫朗誦的形式,六位表演者身著軍裝、學生裝、百姓日常裝、教師裝,通過豐富的身體語言、舞臺走位和LED畫面的配合,使得表演效果遠超過文本本身??梢哉f,在最終的呈現里,一切視聽感官元素都是有機整體,缺一不可。
法國社會學家莫里斯·哈布瓦赫說:“我們保存著對自己生活的各個時期的記憶,這些記憶不停地再現;通過它們,就像是通過一種連續的關系,我們的認同感得以終生長存。”[3]無論是哪一種編排邏輯,其中的敘事元素都是環環相扣、缺一不可的。一臺成功的晚會藝術都是具有豐富的張力結構的作品,主題情感在形式上內聚為一個整體,其目的是通過各種藝術元素使晚會實現高效的對外輻射。
晚會面向的是國內所有的觀眾,在這個前提下創作者容易走入語境的誤區。語境過高,觀眾看不懂;語境過低,觀眾評價也不會高。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人們在評價他者的同時是在回避自己的錯誤。主題晚會屬于高語境范疇,其中的表意是否可以形成故事化表達,做到通俗而不庸俗,這是晚會制作方應當平衡的問題。所有的文藝作品最終要依托于傳播去擴大影響,而傳播則著眼于效果,而將國家、民族、人民的精神面貌以最佳方式記錄并表達出來,這是當代中國文藝工作者和傳播從業者應當共同堅守的最終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