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文 張車偉
在虛擬經濟快速增長的背景下,國內對虛擬經濟的認識逐漸聚焦到了金融和房地產領域,但是對于實體經濟和虛擬經濟的邊界劃分莫衷一是,既存在將虛擬經濟邊界夸大的傾向,也存在概括不全面的問題,這給宏觀調控政策制定帶來了重要風險。本文擬從國民收入來源的視角,基于對虛擬經濟本質功能的探討,來界定虛擬經濟,并對虛擬經濟增加值規模進行測算。
虛擬經濟的本質屬性是轉移已有財富但不創造新增財富的分配活動,因此,虛擬經濟能夠產生增加值,但這部分增加值不對應社會新增財富。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的邊界是非常清晰的,如果一種經濟活動,收入實現的前提是生產活動,那么這種經濟活動就是實體經濟;如果一種經濟活動帶來的收入不需要生產活動作為前提,那么這種經濟活動就是虛擬經濟。
對國民經濟整體而言,區分其中的實體經濟和虛擬經濟的成分,有一個簡單的標準,即收益來源的性質。實體經濟收益來源于商品和貨幣參與資本循環,是一個價值增值過程;虛擬經濟收益來源于商品和貨幣純粹的所有權轉讓,是一個轉移財富過程。
對虛擬經濟的界定,引出了如何看待虛擬經濟增加值的問題。《國民經濟核算體系》(2008)[簡稱“SNA(2008)”]是聯合國等制定的國民經濟核算國際標準和方法。本文使用國民經濟核算理論和方法,基于國民經濟核算中對財富創造和財富轉移的區分,對中國虛擬經濟的增加值規模進行測算。
1.居民自有住房服務業
居民自有住房服務業增加值的核算是國民經濟核算中一個特別的核算門類。基于居民自有住房服務業增加值中的虛擬經濟部分等于居民自有住房服務業增加值,本文使用《中國統計年鑒》《中國房地產統計年鑒》和《中國住戶調查年鑒》,核算了居民自有住房服務業增加值中的虛擬經濟部分。這部分總增加值繞開了“貨幣資本—生產資本—商品資本”的資本循環過程,它占全國總增加值的比重快速提高,重要的原因是房價地價的上漲,屬于虛擬經濟。
2.證券和房地產交易中介
本文將大額高頻重復交易對應的代理成本看作中介部門中的虛擬經濟。把二級市場的代理成本核算為虛擬經濟,包括基金業和證券業中的證券經紀業務、資產管理業務。房地產中介服務業與實體經濟相聯系的部分(租賃活動屬于投入產出關系)之外,視為虛擬經濟,核算方法是以住戶調查中的市場租金總額占居民自有住房服務業總增加值的比重,乘以房地產中介服務業總增加值,作為實體經濟,其余部分的房地產中介服務業核算為虛擬經濟總增加值。
3.業務及管理費用中的稅金
我國現行的國民經濟核算方法根據SNA(2008)“生產和進口稅”項目,將“營業稅金及附加”和“業務及管理費用中的稅金”一并作為生產稅來處理,因而是增加值的一部分。盡管商品稅和財產稅有時候在計稅依據上類似,但由于征稅對象不同,性質大不相同。“營業稅金及附加”與營業活動相聯系,不營業就不發生,也就沒有增加值。而“業務及管理費用中的稅金”不包括任何針對企業經營所得而征收的稅,無論生產活動情況如何,只要涉及使用土地、固定資產或雇傭勞動力,就應繳納此類稅收。在沒有生產活動的時候,財產持有、轉讓環節的課稅依然會發生,被統計為增加值,成為與資產價格有關的虛擬經濟。本文把印花稅(不包括證券交易印花稅)、房產稅、車船稅和土地使用稅的總和乘以一個系數,核算為虛擬經濟的總增加值。
4.固定資產相關稅種
除了上述營業稅金及附加和運營費用中的稅金以外,還有四個稅種要說明:契稅、耕地占用稅、車輛購置稅和土地增值稅。本文的方法是把耕地占用稅、車輛購置稅之和乘以一個系數,核算為虛擬經濟的總增加值。契稅是交易稅,可以在前后交易環節累加。將土地增值稅設定在一般服務業增值稅率6%的水平上。房地產開發經營業超過6%稅率的土地增值稅核算為虛擬經濟。除此以外的土地增值稅和物業管理業、房地產中介服務業、房地產租賃經營業、其他房地產業以外的契稅,與存貨占資本形成總額比重的乘積,核算為虛擬經濟的總增加值。
5.銀行業和證券業投資收益
在我國的核算實踐中,金融業總增加值按生產法和收入法兩種方法計算,以收入法的計算結果為準。金融業的收入法總增加值等于勞動者報酬、生產稅凈額、固定資產折舊與營業盈余之和。投資收益和公允價值變動收益本質上都是財富的轉移而非創造,不能計入生產賬戶。在實際執行中,投資活動帶來的傭金會計入勞動者報酬,投資活動的稅費(不包括證券交易印花稅)會計入生產稅凈額,從而產生了凈增加值,形成了虛擬經濟部門增加值。本文整理了銀行業和證券業投資收益數據,并按照投資收益與營業收入的比重,得到銀行業和證券業勞動者報酬和生產稅凈額中屬于虛擬經濟總增加值的那部分。
6.保險業虛擬經濟增加值
SNA(2008)將保險業的投資收益計入保險業的總產出和增加值,保險業營業盈余包括投資收益的營業利潤。保險業投資收益都應計入收入分配賬戶,而不能計入生產賬戶,將投資收益計入營業盈余從而進入增加值,實際上是將實體經濟增加值中和保險業投資收益規模相等的部分在GDP中重復計算了一次。保險業虛擬經濟核算路徑是,分別核算SNA方法的保險業總產出以及FISIM思路下的保險業總產出,SNA方法的保險業增加值超過FISIM思路下的保險業增加值的部分,核算為保險業虛擬經濟。保險業的間接稅減去車船稅的部分,乘以保險業虛擬經濟占SNA方法的保險業增加值的比重,視為保險業虛擬經濟的總增加值。
隨著財富形式和內容的變化,財富核算方法也隨之演進。當前的核算方法,即便是使用最接近社會新增財富的凈增加值的概念,也不能避免虛擬經濟的影響,即“凈值不凈”的問題。
國民經濟核算體系對重復核算問題有明確的規則。生產總值和生產凈值是從1947年SNA使用至今的重要概念。
雖然各方都明確生產凈值是衡量新增財富的更好方法,卻主要使用了生產總值的概念,原因之一是固定資本消耗是SNA中在概念上最難定義、在實際中最難核算的項目之一。固定資本消耗是一項虛擬價值,其經濟意義不同于賬戶中其他主要根據市場交易設置的項目。一般來說,總額數字比較容易核算,因而也可能更加可靠。但對于分析來說,凈額在概念上更加合適和貼切。薩繆爾森認為,在現實中固定資本消耗和凈投資難以準確核算,總投資則容易統計,他猜測GDP沒有扣除固定資本消耗,這對該指標的應用影響不大。斯蒂格利茨也認為,“由于機器的磨損速度各不相同,所以計算經濟中機器磨損了多少是一個極為困難的問題。GDP的計算采用了一種簡單易行的方法,不考慮折舊”,“因為GDP、GNP和NDP同時上升或下降,所以就大多數情況而言,只要你覺得方便,使用哪一個指標并不是很重要”。這種看法與SNA的解釋是一致的。孫冶方認為,固定資本消耗是轉移價值,不是新增價值,沒有重復計算的是凈值。鐘兆修認為,含折舊的增加值指標,可以反映全社會在一定時期內不再進一步加工的最終產品的市場價值。但是,為了觀察一定時期內到底新增加了多少財富,有必要把折舊從增加值中剔除出去,取得凈值。許憲春指出,固定資產折舊不是新創造的價值,而是以前創造出來的固定資產在生產過程中價值的轉移。
上述資料說明:(1)總增加值(國內生產總值)中的固定資本消耗是財富的轉移而不是創造;(2)與財富創造更密切的指標是凈增加值(國內生產凈值)。
這就提出了兩個問題:(1)什么情況下凈增加值和總增加值將出現不同走勢,以至于不能再使用總增加值增速來評估社會新增財富增速?(2)虛擬經濟發展后,凈增加值能否繼續比較有效地評估社會新增財富?
經過本文的核算,結果顯示虛擬經濟總增加值從2006年的8 501億元提高到了2018年的47 087億元,相當于兩個中等省份GDP之和。2006年到2018年,虛擬經濟增加值占全國GDP的比重在3.87%到5.39%之間,總體來看波動上升。
金融業和房地產業是虛擬經濟最主要的部分,這符合國內政界和學界的判斷。房地產業的虛擬經濟成分主要是居民自有住房服務業增加值,其次是房地產開發經營業土地增值稅。房地產業中的虛擬經濟增加值占比呈現波動下降的趨勢,從2006年的68.1%下降到了2018年的54.8%。金融業的虛擬經濟主要是二級市場的證券投資收益和保險業收益。金融業中的虛擬經濟增加值占比沒有趨勢性變化,2007年和2015年的資本市場繁榮大幅度提高了虛擬經濟總量,使得這兩個年份的虛擬經濟增加值占全國GDP的比重異于常年。
凈增加值目前很少被提及卻非常重要,因為它是國民經濟核算體系中最接近社會新增財富的概念。SNA(2008)提出,“原則上,增加值在概念上不應當包括固定資本消耗”,“增加值是用于衡量生產過程所創造的新增價值的,而固定資本消耗是生產費用,因此增加值應該按凈額計算”,在分配賬戶中規定,“除非內容需要使用總增加值并明確提出,增加值均為凈值口徑”。這說明SNA本來設計好了一個邊界,使得總增加值中的任何已有財富全部歸到固定資本消耗中去,不能進入最終要用于分配的凈增加值中來(固定資本消耗不能用于分配),但是虛擬經濟中的凈增加值打破了這個邊界。一些中介部門的經濟活動屬于虛擬經濟,其收入容易被混淆為服務業產出,從而成為凈增加值。另外,對閑置的生產性質的資產征稅,也是創造凈增加值的重要形式。固定資產相關稅種和居民自有住房服務業通過折舊進入增加值,因此不計入凈增加值。
前文所述六種虛擬經濟增加值的來源,可以分為兩類:固定資本消耗和凈增加值,占比分別約為65%和35%。虛擬經濟凈增加值從2006年的1 882億元提高到了2018年的16 470億元。2006年到2018年,虛擬經濟凈增加值占全國GDP的比重從0.86%提高到1.80%,總體來看趨勢性上升。
不同的虛擬經濟成分對應了不同的部門收入。其中稅收是政府收入,居民自有住房服務業增加值屬于虛擬收入,其他增加值可以根據投入產出表中的分配關系,將勞動者報酬視為居民收入,剩余部分視為企業收入。據筆者計算,從虛擬經濟收入劃分,2006年到2018年平均來看,企業部門收入約占5%,政府部門收入約占17%,居民部門收入約占13%,虛擬收入約占65%。從財富來源性質來看,虛擬經濟通過資產交易和交易稅轉移的財富,大部分歸于政府和居民。如果認為間接稅和資產交易都對收入差距具有擴大作用,則可以認為虛擬經濟擴大了居民收入差距。
在回顧國民經濟核算中處理重復計算問題演進過程的基礎上,本文對中國虛擬經濟的內涵和外延進行理論剖析,對國民經濟核算體系中各類國民收入對應的財富按照來源進行劃分,并據此構建了一個虛擬經濟增加值的核算框架,對2006年到2018年虛擬經濟增加值的規模結構進行了核算。
本文認為,從國民收入來源的視角,虛擬經濟是轉移已有財富但不創造新增財富的分配活動。虛擬經濟之所以產生增加值,是因為國民經濟核算體系將某些已有財富視為收入并計入總增加值。本文梳理虛擬經濟增加值的來源后發現,虛擬經濟增加值并不全部屬于固定資本消耗,有約四成屬于凈增加值,這說明虛擬經濟給國民經濟核算方法帶來了“凈值不凈”的新問題,也是核算實踐與核算方法在概念上不匹配的問題。這意味著在目前的國民經濟核算體系下,即便是最接近社會新增財富概念的凈增加值,也有一部分并不屬于新增財富,而是屬于已有財富。隨著虛擬經濟在國民經濟中的比重提高,用總增加值評估社會新增財富的準確性在下降。
本文核算發現:第一,虛擬經濟增加值占全國GDP的比重有逐漸增大的趨勢;第二,虛擬經濟增加值占全國GDP的比重與金融活動的景氣程度相關;第三,從2006年到2018年,虛擬經濟凈增加值占全國GDP的比重總體來看呈趨勢性上升。
虛擬經濟不僅影響對經濟增長的判斷,也干擾了國民收入的分配。一直以來,我們通過增量改革來減小改革阻力,但虛擬經濟混淆了財富增量和財富存量,使得有的政策的目標是增量,但最后落到了存量上,加大了收入分配領域改革難度。
實現幣值穩定的貨幣政策目標,需要將貨幣投放量主要與社會新增財富相聯系。虛擬經濟能夠在不創造財富的情況下創造增加值,由此盯住GDP增長率的貨幣投放量可能會超過穩定幣值的實際需求,導致資產價格和GDP產生螺旋式上升。因此,要探索更為科學地衡量全局價格水平的方式方法。
把著力點放在實體經濟上,只有實體經濟才能創造財富。一些虛擬的財富由于能夠帶來收入而被視為真實財富,獲得這種虛擬財富的手段也被看作促進真實財富增長的方式,成為一種經濟增長模式。這在一個微觀主體看來或許可行,但在宏觀全局看來,這種“成功”的增長模式,或許只是轉移財富的成功,而非創造財富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