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龔浩敏
美國學者瓊妮·亞當姆森(Joni Adamson)與斯科特·斯洛維克(Scott Slovic)提出,“第三波生態批評”需要“承認民族和國家(ethnic and national)的獨特性,且超越民族與國家邊界”。他們對生態批評中“民族和國家”問題的關照與湯姆·林奇(Tom Lynch)的“新生態區域主義”(Neo-Bioregionalism)、厄休拉·K.海斯(Ursula K.Heise)的“生態世界主義”(Eco-Cosmopolitanism),以及勞倫斯·布伊爾(Lawrence Buell)的“生態全球”(Ecoglobal)等觀點遙相呼應,構成了當下在不同空間光譜中考察生態寫作的重要趨勢。
生態批評學界對于地理和社會空間議題的關切,顯示出在以“當地/在地”“地區”“民族—國家”“區域”“全球”“星球”等概念所構成的光譜中,生態問題在不同歷史時期對于不同空間層面的聚焦,其焦點變動不居,不同焦點間構成或對話或對抗的張力。它還揭示出空間問題之于生態批評更為緊要之處,即身處具體地理與社會空間中的人群的認同政治問題:一方面,人群所組成不同的政治認同體與自然環境構成不同關系,對自然和環境產生不同影響,也由此形成認同體之間多種方式的互動和角力;另一方面,人群在自然環境中的活動乃至對自然環境的調控和操作,又形塑了他們政治認同的方式與過程,影響甚至重構了認同體之間的邊界。
在上述認同空間中,“民族—國家”(nationstate)無疑仍是當今世界族群認同最重要的層面,仍是當今世界絕大多數人口最關鍵的認同指標,以及其他各認同層面幾乎無可回避的參照對象。然而,“民族—國家”又是當今世界最具爭議的政治認同架構,其生成與獲得現代政治合法性和普世性的過程,與歐洲文藝復興所開啟的現代化進程以及西方帝國主義的殖民主義歷程緊密相連。對于如中國這樣在近代被強行嵌入這一現代性架構之中,但仍受傳統結構影響的政治體而言,如何理解和處理自身與該架構之間的關系,關涉到該政治體怎樣在復雜的全球政治中獲得與之相匹配的話語權,以及生存和發展的空間。
第三波生態批評特別關注“民族”問題,顯示出學界對于認同政治在民族—國家(以及在次民族[sub-national]和超民族[supra-national]等)層面與生態問題的深層聯系日益密切。但同時,“民族”這一概念仍亟須在理論與現實層面上厘清。在中國或東亞具體語境與實踐中,“民族”在怎樣的意義上與在歐美文化語境中所言的“民族”相契合與不相合?當今世界以西方為主導的生態批評話語中的民族問題有哪些洞見與不見?其產生的具體社會歷史語境與內里的哲學思路是什么?與之相應,作為東亞傳統民族關系架構中核心政治體的中國,其當代生態話語中“民族”與前者具有哪些相似或不同層面的意涵?它所發生的具體社會歷史語境以及所遭遇的政治與思想結構碰撞又是怎樣的?對此,我們需要一個比較的視角,對“生態”與“民族”的概念歷史化、語境化和政治化,理解它們的歷史背景、文化語境與實踐經驗,從而更準確地在全球語境中把握其話語定位與現實意義的復雜性。
布伊爾在《生態全球主義情感》一文中提出,面對全球性的經濟與社會進程,我們需要以“環境的或生態的”和“‘對抗’和‘超越’民族性(nationness)的”方式來思考。海斯在《地方意識與星球意識》中指出,當今全球環境問題早已沖破地域分野,也非當地社群乃至民族國家等依靠其自身力量所能完全解決,因此,我們需要在“星球”的層面來審視和應對。她倡導“生態世界主義”,超越“鄰近的倫理”(ethic of proximity),如此方能切實有效地解決當今世界各國所共同面臨的環境生態問題。與之相對,林奇在《旱生生物:美國西南文學中的生態批評探索》一書提出“新生態區域主義”,與海斯的“生態世界主義”形成了理論上的對話和拉扯?!靶律鷳B區域主義”視跨區域和全球性貿易為地方生產和在地文化的威脅,因此,他提倡“一定程度上的地方的自我依存”。
在這些對地理、社會、文化空間的討論背后,不難看到一種生態媒介下的社群認同政治,以及社群認同政治的生態影響。一方面,認同體在不同層面上的行為和表現,體現了它們對環境和生態問題的不同認識和展望,影響到它們處理這些問題的方案與路徑以至成效。另一方面,環境和生態問題的演變以及人們想象這些問題的方式的改變,影響到社群認同邊界的變化,打破、超越、重組認同體的范圍和結構。
這些討論中的核心認同層面是“民族”(ethnicity)。“民族”問題從生態批評形成伊始便存在,貫穿整個發展過程。筆者認為該問題呈現出以下幾個特點:
第一,美國生態批評話語中的“民族”問題,其最基本的依據是“種族”(race),這從“第三波生態批評”興起時期的出版著作可見一二。
第二,以種族邊界為區分視角,在生態批評中引發令人擔憂的“生態種族本質主義”傾向,其表現為在生態環境議題上對特定種族的浪漫化或妖魔化。所謂“落后”的少數族群往往被視為與自然有著“天然”的關聯,即所謂的“高貴的野蠻人”;反之,將特定種族與負面生態現象相聯系的情形也屢見不鮮。不論是浪漫化還是妖魔化特定種族,對于我們理解生態環境都會產生扭曲與偏頗。
第三,作為美國社會最核心問題之一的種族平等問題,與其他平權議題交織一起,構成其社會正義的基本面相。生態正義作為社會正義的一個層面,在生態批評中備受關注,成為當今生態批評的主流話語。學者討論不同人群所擁有的自然資源和所承受的環境壓力差異的背后,有關種族、性別和階級等的深層原因,思考資本主義與現代性所造成的全球不平衡如何引發生態退化與危機。既然“全球”已然被納入各類資本的系統結構,那么或許我們需要以一種“星球”的眼光來重新審視我們的世界。
第四,當眾多學者呼吁超越“當地”來面對生態問題之時,有學者再次強調“地方”對于種族身份認同的重要性。
第五,種族問題有著明確的歷史根源,即西方的殖民主義歷史。這段歷史往往是有關生態正義爭論的中心話題,但它又常常在討論非西方的民族與生態問題中缺席。西方對于非洲、亞洲、美洲和大洋洲的殖民,出于其資本主義的極速擴張,伴隨著臭名昭著的奴隸販賣、對原住民的種族屠殺、對東方文明古國的大肆劫掠等行徑。對美國生態批評而言,其討論最多的黑人、印第安人和亞洲人所經歷的生態非正義的問題,正來源于此。在當今世界,經過20世紀轟轟烈烈的廢奴、平權運動和民族解放斗爭之后,以實質強權為依托的實際土地占領式的殖民主義已然退去,但依靠葛蘭西意義上的經濟、政治、文化霸權,或福柯所提出的知識權力,抑或薩義德所闡明的東方主義的后殖民主義,成為受壓迫民族和種族所面對的最重要的力量。伴隨著全球化的深入和資本力量的無遠弗屆,生態不平衡問題顯得愈發突出且更為吊詭。
第六,在美國生態批評話語中,相對于“race”的指涉有較為明確的共識,“nation”的意涵則顯得有些曖昧不明,有時與“ethnicity”交互使用,并無特別區分。
構成當今世界基本政治格局的“民族—國家”體系,是基于文藝復興以來歐洲民族—國家興起的歷史,背后有其經濟、政治、文化、宗教、意識形態、物質媒介諸多因素。伴隨著歐洲殖民主義的擴張進程,以及資本全球化的強力驅動,這一西方現代性的政治體系將世界其他地方盡數納入其中,在政治上為資本暢通運行確立規則,掃清道路。
美國作為歷史較短、早期以歐洲移民為主體的新興移民國家,一方面迅速融入民族—國家體系,成為西方世界最重要的力量;另一方面,它的民族(national)意識與傳統歐洲的民族意識又有著巨大的差別。傳統歐洲的民族是基于地理、歷史、語言、宗教信仰、經濟活動、政治聯系、文化交流等諸多復雜因素所形成的認同體;民族構成主權政治的主體,民族邊界與政治邊界大體一致,形成“一民族一國家”的基本政治格局。而美國是多種族、多元文化相互融合的新型民族—國家,其在主權國家層面上的民族認同最基本的因素是美國式民主政治認同。
而在以中國為代表的許多亞洲國家和地區,民族問題有著極為不同的歷史、政治、文化內涵與現實關照。從生態批評的視角來考察民族與自然環境的關系,我們需因應具體情況采用相應的思路和與當地實際相適應的路徑。
以比較的視野討論中國生態批評話語中的“民族”問題,首先會遭遇“民族”一詞在技術和概念上的困難:我們該如何翻譯“民族”?中國語境中的“民族”對應英文中哪個詞匯——“race”“ethnicity”抑或“nation”?如何在英語及相關文化中處理“少數民族”與“中華民族”中的“民族”問題?這些問題與中文語境中的生態批評發生怎樣的內在關聯?它們與西方生態批評話語可以產生怎樣的對話關系?對在真正“世界”或“星球”意義上關照生態批評有何啟示?筆者將從兩個方面考察這一議題。
首先,“種族”不是中國民族問題中的核心問題。中國的民族觀念雖然在不同歷史時期與種族問題有過不同形式的糾纏,但根本上,中國不以種族差異為基礎來區分和建構民族。特別是近代以來,中國在走向現代民族國家的過程中,其多民族共和的政治愿景得以實現,正是以批判與摒棄種族和民族對立為前提的。因此,美國生態批評話語中以種族為核心的民族問題,以及由此所帶來的社會正義與生態正義問題,對于中國生態批評而言,雖然具有一定的啟發性,但無法構成思考的起點。
但同時,種族主義觀念又以另一種形式浸入中國的民族生態文學作品和批評之中,即“民族的種族主義化”或“民族的本質主義化”傾向。該傾向放大族別的差異,強調民族構成中的種族性因素,從而遮蔽民族在歷史流變、認同機制、交流方式等諸多方面的復雜性。這一種族主義的思維方式試圖以一種本質性的種族決定論,代替社會心理建構的民族觀念,從而固化族群邊界,取消民族融合的可能。
在民族生態寫作中,這種傾向表現為“雙重偷換—遮蔽效應”:一方面以所謂獨特的民族個性或情緒化的民族主義口號,偷換對復雜經濟、政治、文化、宗教等問題的深入思考;另一方面以具有戲劇性和沖擊力的生態圖景或風行的環保理念,遮蔽對相交織的其他問題的豐富呈現。
其次,是中國現代民族—國家形成與生態批評的關系。中國是在晚清外來帝國主義入侵與內在變革驅動之下,由一個前現代“天下”體系中的中央王朝走向現代“全球”體系中的民族—國家。作為宗主國的中央王朝與其藩屬國之間所構成的朝貢體系,被全球性主權國家體系所代替。作為現代政治、社會、文化意義上的“中華民族”與“少數民族”觀念,也是在這一過程中逐漸成型。費孝通先生的“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格局”是今天學界理解中國民族問題最為深刻的理論依據。
筆者提出“自然與民族的相互構建”觀念:一方面探討中國民族——包括少數民族族群、漢族和中華民族等各層面上的民族形式——在現代性的洗禮過程中,各人群與自然之間的互動如何形塑各民族的認知與認同,即自然和生態在民族形塑過程中起到怎樣的作用;另一方面考察中國不同層面上的民族形式的人群,對于自然和生態有著怎樣相似或不同的態度和對待方式,如何影響了自然和生態,并產生了怎樣的社會和文化后果。這是一個自然與民族雙向著力與互相影響的過程,動態地塑造著對方,也動態地為對方所塑造。
在中國現代性語境下,這一過程也必然是政治的和歷史的,同時關照生態話語的空間性和時間性。當代全球生態批評的空間意識明顯強于時間意識。時間維度不僅體現在羅伯·尼克森(Rob Nixon)所說的“慢暴力”,學者對“人類世”起點的歷史溯源,抑或對某地區的環境生態史的梳理與考證之中,也存在于從生態的視角對民族歷史的思考以及對現代性展開、殖民主義擴張和后殖民理論霸權的反思之中。只有經過這樣一個歷史化的過程,生態之于民族以及民族之于生態的內在意涵才可能真正有效地展開。
中國民族文學的生態批評實踐中,生態問題與民族和民族主義問題往往顯影于當代現實的兩端:前者作為富于戲劇張力且具有國際氣質的通貨,舉重若輕地象征化了一系列復雜的經濟、社會、政治、文化問題;而后者作為被高度普適化的西方身份認同話語,化身為放之四海皆準的理論便利貼,一勞永逸地承擔了上述問題之對癥良方的不情之請的義務。而處于兩者之間的中國當代最大的被遮蔽的現實,則是新時期的“發展主義”。在經歷了從非異化式的民族關系向民族—國家形式的倒逼式的現代化轉型,以及高度政治化、體制化的社會主義主體改造的民族實踐之后,當代中國的民族問題是市場化時期個人被資本原子化重構后,人民主體乏力的表現,是“去政治化”的必然結果。發展主義帶來環境問題,亦會激發民族和民族主義情緒,但要真正應對發展主義的問題——不光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我們需要將更多更復雜的問題從生態危機中釋放出來,形成有效政治動員力而不應被民族主義所誤導。
從比較的角度來審視當代生態批評與民族之間的關系,我們既看到西方生態批評話語對民族平等和社會公正的追求,也認識到由其具體語境所決定的對非西方世界的民族問題理解的盲點。我們只有將“生態”與“民族”永遠動態化,不斷地在不同語境中追問它們的特殊性與普遍性,在具體實踐中檢驗論述的有效性,才能真正建立起對它們深入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