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師（組詩）

邵 騫（香港理工大學）

珍 珠

來這里，梯子給你。

游云般登臨天空真誠的寫意，

萬古凝結，在積水緘默的耐心中

匍匐，等候它的藍蘇醒。

燈群背后，暮云的典禮斷裂，

開放它閃爍其詞的肺腑，

黃昏可貴，黃昏是一天光亮的裙裾。

支點給你，嘆詞給你。

你眼瞳眨動古典的星群，

每一次，針葉上的水就閃動

驚心動魄的美，一次又一次。

到這里，晚風和原野給你編織，

像金色花環圍進歲月璀璨的余燼。

露水紛紛給你，滾入清晨的夢境，

高舉的光亮為你而擦拭。

故鄉旅館

他回到了那盞燈里。風雨飄搖而瞬逝。

可還是沒有升溫，從早些時候就維持

熟悉的陌生，以及禮貌的溫情。

居室里的他，少小離家，像經年

失控的馬，火速被他們圍在灼熱的墻里，

言語寒暄中遞出二手以上的傲慢誠意，

他在沙發的坑里陷入某種空白的

溫存或者虛構的情誼，那些曾經間隔著

窗花溫暖如火的燈，卻不曾降臨他的早年。

多少年了，他慣以行者自詡，興許還有

倒退，從無數旅館又回落這故鄉旅館，

家，對他如同一記失去情態的助動詞，

一個虛詞，而他耗費許多光影，從虛空中

恍恍惚惚走出。他為自己掌燈，從內部

張開一個房間，一個心房透亮的小居室，

仿佛一只流水之上的碗，容納他單調但

噴香的白米飯，他從他離亂而孤寂的青春

偷渡，從苦痛的盲點之中索尋渺茫的愛。

而如今回到那片記憶荒蕪地里，眼前

天旋地轉，人聲北風般嗚嗚地吹，他

只能在人群中加倍承受突兀的孤獨，

坐穿無底寒夜，他只能在內心焚燒早年

折取的天空，那些積蓄的記憶星點，

聊以慰藉那些長夜里孩子長出的痛。

畫 師

我傾斜筆尖，以畢生之力勾勒此刻。

不斷臨摹，學習用線條穿插事實，

關系的結連接又松開，或拉拉扯扯，

像一尾波浪，在我們之間推開，飛舞。

那曠野的線條留給我們風聲和開闊的

回聲，等待頷首，相互猜疑和辨認。

我畢生攥緊筆尖，試圖在虛空中完善

一面圓。它抽象但完整，口吻堅決。

它緊張的美飽和而純粹，它光亮的熱

和諧并不冒犯。我畢生都在試煉精準，

于線叢中反復，搜尋和描摹它的輪廓。

學習指頭的刀耕火種，修習用點線的

語言逼近表達的極限。嘗試繪制一種

平靜的燃燒或者凝止的爆破以及喊叫。

掌握運作曖昧的光點，捕捉感覺瞬時的

閃電，從中打磨光影在事物中的游移。

也需要理解色彩。從臨摹內心荒涼的白

開始，打量身體之中色彩更迭的潮汐，

觀測時光枯萎和輪換的顏色。稚嫩或者

憂郁的色彩在呼吸，訴說彼此的投影。

生命里無端的空白和縫隙有待填充，

需要本真的熱愛與好奇，從中跋涉，

習得，給它們上色，而后調勻或澄清。

我握緊畫筆，以一生之力圍繞筆尖微旋，

從中飛出蝴蝶、風暴和落葉。我以此為

舌，依賴滑動的直覺切割蘋果，據此

抵達宇宙的內心，依此品嘗并說出它，

那圓潤平和的贊詞，雕刻和保留它。

一生的演練試圖瀕臨戰栗的美的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