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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

2022-12-20 11:58:40魏思孝
小說界 2022年6期

魏思孝

那年,我二十五歲,結婚一年多。父母催婚只是一方面,相比對我沒有穩定工作的埋怨和指責,遠沒有對我構成困擾。更多的是,我和她同居一年多,彼此熟知到這種程度,如果不建立婚姻的契約關系,除了分開,就沒有另外的選擇了。當然,這不是一篇關于婚姻的小說,只是當作一個人物的背景來介紹。多說幾句,即便當時我已經結婚一年多,但對婚姻的認識并不深刻,粗淺都談不上。十多年后的今天,也才能說多少有些認識,能在未婚年輕人面前以過來人的身份,談一些所謂的大道理,其嘴臉談不上好看。當我說出這些托詞后,年輕人的面孔中多為不屑和對我的一種可憐之情——只是我如此,他們不會重走我的老路。想當初,在親友聚會中,看到夫妻們對彼此的漠然和視而不見,我也曾充滿疑惑和不解,但怎么說呢,如今我已經全盤接受了。我明白這一步步是如何發生的,相處久了,變成親人,以喪失新鮮感作為托詞。夫妻雙方,朝夕相處,耳鬢廝磨,在生活瑣事的磨礪下如果還對彼此充滿了探究的欲望,甚至相敬如賓,那只能是自我欺騙,或是他們過于忽視對方以及從未抵達過親密狀態。一紙婚約并不能讓我從內到外脫胎換骨,以家庭為己任,也不能指望我對婚禮當天所發出的誓言,有多么深刻的認識,畢竟我們沒有面臨諸如生老病死等嚴峻的考驗。說實話,我并不覺得自己有多高尚,當然也并不卑劣,我只是一個欠缺足夠的社會經驗、也沒有什么誘惑擺在我面前去考驗我的心智的普通人。往深里再說幾句,一事無成,沒有能力,卑微,仗著年輕,自以為前程遠大,卻經常陷入自我懷疑,對社會的諸多不公單有憤怒,卻也束手無策,還停留在以蓄著長發來表現自己是特立獨行的文藝青年的階段。但婚姻還是帶給我和妻子,或多或少的改變,沒有以老公老婆等稱呼彼此,還是直呼姓名,可我們雙方更為緊密也是不爭的事實。拿爭吵來說,婚前婚后,呈現出了不一樣的心態,分手和離婚的念頭冒出來,需要去面對的后果就不可同日而語了,尤其是為了這點瑣碎的小事,諸如飯菜不好吃,或只是單純看對方不順眼發脾氣。受委屈的一方——通常是她,奪門而出,即刻打電話是沒用的,她也不會接,過了半個小時,她快要回來時,再打個電話過去,她已經氣消了大半,繞路走了一圈,在附近徘徊。當然要是不打電話,她也會回來,但性質完全不同,不僅氣沒消,又責怪你不在乎她,也不擔心她,回來免不了還要繼續吵,但電話乞求她回來,一見面,她先不好意思,先前的事也不提,算是重歸于好。這都是幾次爭吵后的經驗之談,到后來吵架半個小時左右,她一看到我的電話,接起來說正在往回走,言語中還有些不好意思。見面后,她略帶羞怯,說幾句狠話,諸如再這樣就不和我過了。此后的一段日子,妻子行為殷勤,靜等下一次爭吵。婚姻也的確需要這樣發泄情緒的渠道。何況,就當初我的境況,妻子能跟我一起生活,倒真的是需要勇氣的,不說生活無望,也和享受不沾邊。

十多年過去,很多時刻,我還會想起剛結婚那兩年的事。記憶點主要是在經營的那間不景氣的店鋪上。電腦里至今存著不少相片——當時沒有智能手機,都是用數碼相機——比如每次店鋪上新的女式衣物和飾品,妻子的閨密們來店里試穿衣服等。那時我大多在樓上,坐在電腦前,不是寫東西就是看書。我很少出現在鏡頭中,僅有的幾張照片里,我總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二樓有一張沙發床,平時收起,晚上關門后展開,就是我倆睡覺的地方。電腦中還有幾段視頻。一個叫果肉的文學論壇發起了一個影像運動,叫“果友的一天”。我拍了幾段一分鐘的視頻,先是店里的情況,再騎上電動車沿著柳泉路拍街景。如今再看,畫面粗糙,行人的穿著打扮,確實有了十多年的陳舊感。前兩年,柳泉路道路擴寬,店鋪所在的沿街房被拆除,曾被蓋板壓住的豬龍河的河道顯現,里面生活污水橫流,臭味熏天,經過一番治理,又在兩邊栽種了綠植,與后面被夷為平地的小商品市場一起成為市民休閑散步的街心公園。風貌蕩然無存,只有記憶留在心中。還沒入夏,蚊蟲漸多,直到秋后,也不見少。靠近路邊的那片長滿了冬青和垂柳的花壇,是招引蚊蟲的原因之一,更多的還是地下河道的污水味道的吸引。入冬后,河道水汽彌漫上來,店里陰冷潮濕,掛式空調起不了多大的作用。閣樓上放著一個電熱器,晚上我和妻子蓋著兩床棉被,緊貼在一起。店鋪前后經營了兩年多。一樓三十平,二樓低矮的閣樓當雜物間和臥室,只在剛上樓的那一塊能直起腰。當時,我們還對未來的生意有一定的幻想。實際上從剛開業的那一個月起,營業額就差不多固定了,只隨著換季和節日有所浮動。每天,我們的情緒被營業額所牽動,生意好時心情舒暢,蕭條時垂頭喪氣。前者不常有,且點燃期望后,帶來的總是失望。我們坐在店里愁容以對,顧客上門,看的多,買的少,再一次次懷揣失望把她們送走。時間一長,我對所有上門的顧客都不夠熱情,當她們決定買時又突然殷勤。如此勢利,我有些瞧不上自己。最后,我只能承認,自己并不具備一個商販的基本心理素質,不適合經商。

在妻子外出或進貨時,我偶爾看店。她在店時,我大部分時間都在閣樓上,不論是打字看書,還是發呆干別的,都算是為當一個作家而絞盡腦汁。我不想把自己搞得太過悲壯,一意孤行,或是頭頂上一束微弱的光芒,在我的奮筆疾書下缺口變大,逐漸照耀著我消瘦的身板。我的頭頂只有傾斜的屋頂,房間光線灰暗,狹小的窗口中報銷生銹的抽風機緩慢轉動。午后,齒輪在地面上投射出碩大的陰影。我坐在沙發上面對著電腦,心思總被樓下顧客的討價還價聲吸引,心煩意亂,期盼她趕快付款走人。很多時候,我并不知道要寫什么,拼命想在枯竭的腦袋中,硬擠點文字出來,多為自己苦悶的情緒,也只有這樣才能讓我短暫脫離現實生活的窒息,這起碼會讓我心安,自己并不是無所事事。當時沒有刊物發表,出書更是一種奢望,寫出來的小說,主要也是貼在果肉論壇上。但當時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微博上,人頭攢動,不羞于袒露心事,嬉笑怒罵相互調侃,像是剛學會說話和打字。遇到不公之事,動動手指轉發和評論,以天下為己任,企圖在這個新興的社交平臺上改良社會。對于文學來說,寫作者們也適時調整了陣地。各路寫作者把剛寫完還散發著指尖溫度的文字,貼在微博上,艾特上一長溜的互關好友,靜等轉發和好評。以上,是我初入微博所看到的景況,不說文學再次繁榮,也的確長勢喜人。我在閣樓上,刷著微博,不知不覺間,一天就這么過去了。頭腦昏沉,為虛度時光自責的同時,不無愧疚地再打開文檔奮筆疾書一陣。如果說有什么成果可言,那就是交到了幾個此后保持了十多年聯絡的文友,我當初稚嫩勤奮且抖機靈的寫作者身姿,想必還鐫刻在他們人到中年被俗世紛擾的腦海中。如今,偶爾有更年輕的寫作者對我表示尊敬和喜愛,被過去的文友撞見,自會心生一句,他當初什么德性,現在倒成前輩了。至于他們是否會為自己當年沒堅持寫下去、文學理想破滅心有不甘這就不得而知了。

文學論壇成了被人遺忘的角落,但不論是無處可去,還是基于友誼,抑或是生活上的慣性,還有人在堅守陣地。單拿果肉來說,這里聚集了全國各地的文藝愛好者。在論壇的入口,記錄著單日最高訪客人數為一萬多人,不過這也是多年前的事了。我成為果友時,每天論壇大概有三百多人次的訪客,注冊會員同時在線的約有幾十人。活躍人數在一年的時間內,由上百降至幾十人。這一年最熱的帖子有兩個。一個帖子是專事收藏電影和電子書資源的果友新開的分享各類稀缺電影下載資源——主要是以限制級和色情片為主,過去了大半年,帖子還在不停更新,除了表達感激,其余多為果友求各類剛上市的書籍的電子版。另一個帖子是前一年的年底,本柴為寫長篇,計劃游歷全國,發貼征集各地果友的接待,炸出來不少潛水的生面孔,為此論壇熱鬧了一個星期。果肉分為兩個板塊,一是生活區,二是寫作區。前者多為分享各自生活,以及求助提問等;后者是果友們不定時發布的短文,包括詩、小說。考慮到論壇的屬性,大都短小精悍,超過五千字,便被抱怨說太長了。與同時期其他的文學論壇相比,果肉上沒有嚴肅談論文學的氣氛,也沒有主動求發表出版等的功利色彩。經過幾年的篩選,還堅守的也有著近似的審美和志趣,把文學當作一種熱愛,又不吹毛求疵,隨性閱讀,不延伸意義,對于各類詰屈聱牙或看似前沿的文學流派——來自于西方文體上的創新,并不感冒,甚至多少有些鄙夷。自有其他文學論壇,繼承西方文學大師們的遺志,進行本土化的嫁接。果肉上的詩或小說帖子下面的留言乏善可陳——寫得好、不錯、真勤奮等。多為題外話,比如你在小說中描述了一個穿粉色短裙的姑娘,會有人問,為什么是粉色短裙,是不是有特殊性癖好,還有好心人,立刻奉上照片和種子,延伸討論友邦的性文化產業,扔出幾本學術著作,高羅佩的《中國古代房內考》、埃利斯的《性心理學》、弗洛伊德的《性學三論》等。其他論壇上的人,對貼出的小說、詩歌,不惜筆墨去闡釋、分析和批判,動用了令我這樣的人看來不知所云的術語。反觀我們,學歷不便炫耀,有朝一日寫出名目,也是自學成才,只能用天賦去傍身。果友們一團和氣又冷清的發言間,彌漫著難能可貴的自由的氣味。它如收容所一般,聚集著我們這些淺薄無知的學徒。在我寫作生涯的早期,給予了我至今看來都難得的溫暖。這并不是以噓寒問暖和高高在上的說教方式存在,而是平等對待。這種無欲無求閑云野鶴般的氛圍和創始人本柴是分不開的。文如其人,本柴的詩和小說也是這樣的氣質,看起來淺顯直白,又與眾不同。自他開始寫作,外界對他的評價就是極端兩極化,他既是業內前輩和文友們口中的天才,又是網友和大眾眼中玷污詩歌的罪人。在我們這個有著悠久的詩歌傳統的國度中,他天才之作的口語詩,十余年間每隔一兩年在批判“口語”“廢話”的運動中都會被提溜出來進行一場全民游街式的大批斗。紙媒、網絡平臺、電視,都會貼出本柴那張在某詩歌朗誦會上的清瘦的照片。連年的網絡暴力,加上有次在朗誦會上被臺下的觀眾扔酒瓶,本柴成為甘地在中國的擁躉,身體力行,在自己的地盤上不以老大自居——這也是果肉異于其他文學論壇的一點。這里確實也沒有任何的利益可圖,相較別的地方,其創始人擁有出版和發表的資源,本柴能做的無外乎就是依靠其自學的計算機知識,日常維護論壇和給果友們制作電子書,僅后面這一項就可以滿足我們寫作夢想的福利。邁過三十歲后他也熱情消退,在文字中時常流露出自殺的傾向,生活無望,沒有前途,不論作家還是導演的夢想(他曾手持DV拍過幾個粗制濫造、成本幾乎為零的影片——說是影像資料可能更為恰當)已經無路可走。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到我們把這作為談資,并認為這也是本柴作為一名藝術工作者為自己樹立的厭世人設。兩年多以來,我是發帖踴躍的寫作者之一,概因我正處在把寫作沖動當作寫作才能的階段,并不像其余的人,找了份糊口的工作,把文學夢想深埋,只在上班的間歇來論壇張望兩眼,互動幾句,身份也逐漸從寫作者退回至文學愛好者。

果肉論壇有個傳統,每年舉行線下聚會。自論壇成立五年來,聚會都在成都,也是本柴所在的地方,參加的也多為成都的果友,偶爾有那么一兩個從外地趕過去的。六七個人,有男有女,沒有什么主題,找個小飯館吃飯,在路邊的茶攤喝茶。自本柴買了一個二手的數碼攝像機后,他深埋已久的導演夢終于有了實踐的機會,讓果友客串他的電影短片,情節脫胎于他的小說,利用現成的場景,體現他的B級片美學追求。在飯館包間,酒過三巡后,幾個光膀子的黑幫成員進行談判。有女果友的話,就被男的在街上跟蹤。這些放到現在,看著也沒什么新意,各短視頻平臺上俯拾皆是,可在剛邁進新世紀的那幾年里,的確需要些成本和懂點剪輯。照片和影像資料,在聚會后的一兩個月內,成為論壇的熱帖,被追問下次聚會能不能換個地方,不要總是在成都。那半年,本柴背著夸張的旅行包——有果友在接待他時所拍的照片為證,里面裝了筆記本、睡袋、防潮墊、鍋碗瓢盆等野外求生的所有物品,已經游歷了大半個中國,北到牡丹江,西到喀什,南到海口,那本基于旅途所見所聞的長篇小說,也進展大半。我認為本柴是希望自己死在路上,成為一個傳說。和本柴過往的人生一樣,這次他還是事與愿違了。他一米七八的個頭,體重不足一百二十斤,背包如巨石一般,走在路上。對文學史略知一二的,首先會想到美國垮掉派。他忍受著便秘的痛苦,維持著對精致生活的個人追求,比如愛喝咖啡——不清楚作為一個生于浙江海島的南方青年,這樣的習慣是如何養成的,口味不算挑剔,但進食嚴格,對全國各地琳瑯滿目的飲食不屑一顧,熱衷于去肯德基和麥當勞這些口味一致的洋快餐填飽肚子。本柴每到一處,會有提前聯系好的果友接待,不過也可以說,他只去有果友的城市。好在果友遍布全國各地,若不方便住在家里,本柴一般選擇去青年旅社,和陌生人身處一室,無疑也是一個汲取素材的好機會。本柴會把這一路上所遇到的人——當然并不是全部,寫進小說中。果友是肯定要寫進去的。這激發了眾人接待本柴的熱情,不停追問他什么時候來自己所在的城市,我當然也是其中之一。能有幸被本柴寫進書里,是一份殊榮,不說可以拿出來吹噓,也的確讓人遐想,小說中的自己會是什么樣的。本著民主的原則,論壇對聚會的地點進行了投票。和往屆的冷清不同,許多平時不發言的果友也紛紛報名。

聚會定在上海,時間為八月下旬。從報名算起,還有兩周左右。此時,本柴正在南京,停留超過一周,在果友皮球的家中借住,每天定時去附近的咖啡館點一杯咖啡,寫幾首詩貼在論壇上。到了南京,小說停筆了。皮球畢業于某電影學院攝影系,如今在一家高端婚紗攝影公司當攝影總監,工作時間不固定,到了夏天,夜景漸多,就把本柴扔在家里,等他半夜回來再小酌兩杯,用客廳的投影儀放點偏門的藝術電影,賈木許和塔可夫斯基是他經常掛在嘴邊的名字。以上這些生活細節,取材于本柴的散記。我先前從未參加過類似的文友聚會,更別說要去上海,但我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渴望,對其進行了美化,海明威在巴黎旅居時所寫的《流動的盛宴》無疑為我對文友聚會提供了遐想空間。不論是自大還是盲目,誰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成為世人皆知的文豪。退而求其次,也應該像本柴這樣被贊譽成天才,又被大眾唾棄,頭頂“地下小說之王”的頭銜,在英年早逝后——按照本柴的設想,過不了多久,他肯定是要死的——成為一段傳奇,擁有大批擁躉去緬懷和效仿,繼而登堂入室,把同時代那些冒牌的貨色踩在腳下。妻子坐在我用紅磚壘砌的柜臺后說,你要真想去的話,就去吧。我向她分析這次聚會的重要性,其實能有什么重要的。作為曾經的文藝青年,妻子去過迷笛等音樂節,對這些都再清楚不過了。這又是生意平常的一天,她同意我去后,我站在店前,下午六點多,從樹隙間可以看見東邊的柳泉路上車流不息。過了一會妻子走出來,我從后面抱著她,我們就這樣安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還沒走,我已經在暢想回來時的場景,我希望自己能帶回來一筆巨款,在妻子的臉上看到喜悅的笑容,而不是如現在這樣,聽到她沉默背后的嘆息。

我買的綠皮火車。晚上九點多,列車過了兗州,一批乘客下車,列車員說軟臥還有空位。我交了幾十塊錢,跟在列車員的后面,穿過幾節車廂。列車行駛在曠野,外面沒有一絲光亮,車廂內微弱的光亮讓車窗成了一面暗色的鏡子。我脫下鞋,躺在床上,背包放在里側,在手可以觸摸到的地方,里面也沒什么貴重的東西,幾件衣服,錢包里只有幾百塊錢。先前我坐過幾次火車,有在硬座上坐幾個小時的,也有沒有座位、席地而坐十幾個小時的。這是我第一次坐臥鋪,好一會,盡管身體疲憊,我也沒睡著,聽著車軌有節奏的咔噠聲,隨之晃動。我想到小時候,躺在鋪滿麥秸的馬車上,父親坐在前面,拿著鞭子,口中喊著,駕,駕,吁,吁,指揮著馬車。幾個月前,父親死了。我想了會他,盡可能去想他年輕時的樣子,身體康健,力大無比。越是這么想,出現在腦海中的都是他最后的病容。早晨,車廂恢復熱鬧。小孩子跑來跑去,嬰兒在哭鬧,列車員推著售貨車經過。我買了一瓶水,一個面包,吃了兩口,嘴巴里的味道沒有那么苦了。廁所前面有人排隊,我等了會,進去刷了牙洗了把臉。出來后,在車廂交接處抽著煙看著車窗外的景色。樹木茂盛,遠處有村落點綴。不一會,就有一片魚塘。大概已經到了江南。回到車廂,對面上鋪的乘客蓋著自己帶的毯子,露著長發,身體向內,還在酣睡。我坐下,從背包里拿出一本書。具體什么書,我早已經記不清了。當時,智能手機還沒有普及,旅途中的人們,還會用報紙和書來消磨時間。火車站的報刊亭中,《參考消息》等報刊頗受中年男人的喜愛,國防軍事、國內外政壇軼事,尤其是過去的野史和人際斗爭。或許,我當時并不是從背包里掏出小說,而是拿起被乘客遺落在座位上的雜志,津津有味地看著諸如國民黨特務和上海灘女影星的香艷過往。

回憶是不可靠的,上面所描述的,也只是一次拙劣的虛構。我的確中途在火車上換了臥鋪,但具體都做了什么,十幾年后,我對當時的細節早已經忘得一干二凈。若說,讓我記憶深刻的,是在幾個小時后,我走出了上海火車站,我不確定是打車還是坐的地鐵,總之,我在西藏南路的高架橋下來回走了好一會,滿頭大汗,也沒找到青年旅社。后來,我給本柴打電話,又順著高架橋走,終于在一個拐角的巷子里找到了他。登記入住后,本柴領著我去了房間。一間屋里,兩張上下鋪,本柴在進門一側的下鋪,碩大的背包放在床上如同一顆從山上搬下來的巨石。另一張床的上鋪,小龍正在睡覺,她坐了一夜的火車過來。我放下包,和本柴來到大廳,坐在沙發上。本柴說,過會有個老果友過來。我們坐著等了會,說些各自的近況,諸如車坐了多久,都是寒暄且沒話找話的范疇。我問他小說進展得怎么樣了。他喝了口自己泡的咖啡,先笑起來,說自己想法有點太多,都不知道要寫成什么樣了,不過,十一月份應該能寫完。又補充說,安華已經決定要出這本書了。我問,他這次也來嗎?本柴說,明天晚上他請我們吃飯。本柴前天到的,在安華的別墅里住了兩天。這個人有強迫癥,本柴說,我實在受不了他。我笑起來。本柴說,媽的,有錢人的毛病格外多。老果友來了,他倆敘舊,我聽到了一些熟知的人名,但大部分都不認識。他倆有幾年沒見了。為了照顧我,也問了我幾個問題,讓我覺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其間,我越看他的臉越熟悉,說道,我看過那個短片,里面有你。話題引到幾年前的聚會上。他說自己已經很久沒上論壇了,也很少寫詩。我去衛生間上了個廁所,回來后坐在另外一個沙發上,拿起報刊架上的雜志翻看,其中有本《體育畫報》,封面是科比捧著自己的第五座奧布萊恩杯,也是他的最后一座。這是一年前的舊雜志,專題文章描繪了科比過往的職業生涯,猜測他是否還有機會追平喬丹,拿到第六個冠軍。我至今還記得這一幕,有感于他在十年后的墜機身亡。小龍睡眼惺忪地坐在我對面,大熱天穿著長袖襯衣,下身牛仔褲,留著短發,比我當時的頭發還要短一些。她拿起一本雜志,靦腆地看了幾眼,來回問了幾句,知道她家是蕪湖的,父母在南京打工,平時和奶奶住在一起。小龍在職業學校念酒店管理專業,暑期沒事做,看到論壇聚會就跑過來了。都是我在問,一時也不知道再說些什么。我們就這么看了會雜志,直到旁邊的臺球桌空出來。我問小龍會不會打臺球。小龍說,沒打過。我說,打一會吧。一局打完,用了十幾分鐘,再打一局似乎也沒必要。旅社的南邊,有家沙縣小吃。我們四個人點了米粉和蒸餃,味道一般。回去后,我們坐在沙發上說了會話,中途我困了,回到房間,在床上躺著,后面的老舊居民樓,每家的窗戶伸出一根細長的竹竿,衣服看起來都是老年人的。等我睡醒,天已經有些暗了,小龍坐在床上,靠著墻,手里拿著一本書。我問,他們呢?小龍說,又來了兩個人,在大廳里聊天。

本柴、先有等四個人走在前面。先有手里提著一瓶在餐館里沒喝完的啤酒,間歇喝上一口,回頭看我們一眼,招呼向前走。他是我們當中年齡最大的,已過三十五歲,結婚一年,剛成為一個女嬰的父親。我依稀聽到先有向本柴抱怨在廣告公司的枯燥生活,監督工人們安裝戶外廣告之類的,當工人們操作不到位,他忍不住謾罵時,會讓他對自己心生厭惡,商業令人心靈扭曲。(七年后,我在上海再次見到先有,他已經離婚多年,飯局中段,從郊區趕過來,他沒有工作,跟著老師傅學習雕刻。不一會,先有拿著酒瓶席地而坐。時間并沒有讓他更加衰老,耳鬢的白發只是表象,他沒有成為中年人,他比我們更年輕。)到了KTV的包間,先有一手提著啤酒一手拿著話筒,坐在地上唱羅大佑的歌,唱黃舒駿時在一旁安靜不語的河上拿起話筒合唱,其嗓音之清澈讓我們有些意外。后來,良華來了。他從廣州坐飛機趕過來,進包間時我們起身為他不遠千里來相會的舉動鼓掌。這是隨后幾天內他受到的最為熱情也是僅有的矚目。他那一口粵語交流起來確實有些費勁。我和他坐在一起,問下各自的情況。我們似懂非懂,也不知道對方在說什么,臉上掛著迷惑。本柴等人嚎叫般唱著九十年代的搖滾歌曲,淹沒了我們的說話聲,我們只好不停碰杯啤酒,直到把兩箱喝光。他們幾個上海本地的還沒散,本柴、小龍、我、良華先回旅社了。深夜的街頭,兩邊店鋪早已關門,我們喝得都有點多,走路打擺,踏著地上橫流的污水。本柴談興大開,感慨互聯網的偉大。作為一個在海島上出生的羞怯男孩,他自幼喜歡看氣功大法、武林秘籍、偵探破案等,對人類未解之謎和身體構造尤為熱衷。初三時,本柴創作了一本偵探小說集,在同學間傳閱,里面充斥著兇殺和色情,其中關于碎尸的情節因描寫得過于詳細,有個女生看完后嘔吐不止。老師抄沒了小說集,讓本柴寫檢討。他辯解這就是文學,他要當作家,也要像福爾摩斯那樣破案,匡扶正義。自此,本柴成為同學和老師眼中的怪胎,是個危險分子。他度過了極為痛苦的青春期,身邊沒有朋友,寫出來的東西成為大家的笑料。文學承載了本柴所有的寄托和幻想,也把他孤立,沒有互聯網的出現,他在現實中不會有勇氣和異性說話,估計三十多歲還仍舊是處男。這就很好地解釋了本柴的小說中為何總是出現跟蹤姑娘的情節,姑娘們一律都美麗善良,熱情大方,主動搭訕,理解他的性苦悶。這也是本柴總被詬病的一點:內心齷齪,字里行間都是屁股和乳房。

回到房間,洗漱過后,我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在黑暗中漫無邊際地閑聊,問答之間對各自情況有了基本了解,但過了這么多年,也早就忘記了。后來,我們聊起了和文學有關的神奇時刻。本柴作為話題的提出者,顯然早就準備好了自己的答案。1996年,十七歲的本柴從老家來到杭州,在一所學校讀新聞與傳播。用他的話說,這只是一種逃離家庭的手段,學業自然沒那么重要。延伸來說,到他三十多歲,逃跑也一直是他的手段,流竄全國,把自己定位為現代間諜和古代俠客的綜合體。在學校里,逃跑就成了逃課。當時本柴正迷戀神怪小說,想寫一篇《西湖水怪》——和他許多半途而廢的小說一樣,這個也至今沒完成,底稿在后來數次的搬家中也早就遺失。那段時間,他總是帶著點吃的,坐公交車來到西湖邊,找個長椅,拿出紙和筆,對著湖面發呆,一坐就是半天。秋后的一天,本柴照常坐在長椅上,戴著耳機,聽著剛用生活費買的期盼已久的索尼隨聲聽,湖面上游船不時劃過。一個老頭——可惜不是一個姑娘,走過來,坐在長椅上,搭話問,你在干什么?本柴說,寫小說。(本柴至今還清晰地記得和一個老頭的對話,和下面的故事有莫大的關系,能記一輩子也是可望的。)老頭問,你覺得魯迅的小說寫得怎么樣?本柴說,他寫得當然好了。心想,又是一個自以為是要教育自己的好事者,準備說幾句后趕緊走人。老頭笑起來,我見過魯迅。那笑容,本柴說,他媽的,就像是昨天剛去魯迅家里吃過飯一樣。本柴當場就有點懵了,看著不遠處山上雷峰塔的方向,指著問,你說的是《論雷峰塔的倒掉》的魯迅嗎?老頭說,中國還有第二個魯迅嗎?老頭自豪的樣子,就跟眼前的西湖是他家的一樣,不,比這還自豪。本柴搖頭。此刻,黑暗中,我們屏住呼吸,等本柴繼續往下說。他也察覺到了我們的期待,并不急于說出下文,自顧自笑起來,他媽的,那可是魯迅,可是寫出《孔乙己》《孤獨者》的魯迅,我當時看著自己在本子上寫的東西,臉都紅了。老頭望著湖面,不再說話,等我繼續問。要是換作平常,我肯定不搭理,那時我當然沒別的辦法,只能問他到底怎么一回事,像在問福利彩票的中獎號碼一樣。1934年,老頭十二歲,父親生病死了,他的二叔在上海的知味觀當廚子,老頭從杭州鄉下跑去上海投奔叔叔,留在后廚打雜,沒工錢,能吃飽飯。老頭說,我念過幾年私塾,字認得不多,菜單上的字能認齊,到了飯點,人手不夠,我就去前堂跑腿。老頭訴說時,此前陰沉的天空中,陽光突然從烏云的間隙射下,照到我們身上。本柴歪頭看著他,心已經到了嗓子眼。老頭說,一個留著上唇胡、穿著袍子的人,總是來吃飯,個頭和我差不多,我那時候就一米六了。他每次必點扒猴頭,來的次數多,他也認識我了。有次,點完菜,客人還沒到,他問我多大,怎么沒去上學。他問什么,我就說什么。他還問我哪道菜是我二叔做的。后廚三個廚子,我二叔的拿手菜是東坡肉。有次,我上菜,他喊住我,煙抽沒了,讓我去外面給他買彩鳳,叮囑我要買兩盒。剩下的錢,他沒要,我揣兜里了。老頭陷入回憶,布滿臉上的皺紋起了波浪。在那段艱難的日子里,魯迅給的這一點零錢,成了他用以傍身的唯一的私房錢。他抽煙太兇了,包間像著火了一樣,能把人嗆個跟頭。本柴問,魯迅和照片上像嗎?老頭說,他臉色不好看,發暗,頭發特別硬,腰板總是挺得很直,喜歡笑,看著不起眼,有他在,他就是主角。老頭思忖片刻,似乎又回到包間,眼前浮現出熱鬧的聚會。又說,他牙不好,都快掉光了,吃菜總是用右邊嚼。本柴問,和他吃飯的都是些什么人?老頭說,這我就不清楚了,都是些識文寫字的讀書人,也有日本人。不到一年,我奶死了,二叔和我回杭州奔喪。家族里人少,我就留下了,再沒回上海。又過了一年,有天,我在棉紡廠經理的辦公室看到一張報紙,魯迅死了。十月份,入秋,也是這樣的天氣,還有些熱。我指著報紙說,我認識他。他們都不信。原來魯迅是這么大的人物。我活到戰后,有了兒女,又當了爺爺外公。后生們上學,課本上總有魯迅的文章,我也跟著讀過幾篇,說《孔乙己》里的店小二就是我。其實,我這是騙他們。大先生寫它的時候,我還沒出生呢。不知不覺天色已暗,老頭說完,笑著走了。本柴坐在椅子上,望著湖面,一直到天黑,覺得這他媽的太不真實了。他講完,我們都沒說話,沉浸在黑暗中,似乎魯迅就在我們的屋里抽煙。過了不知道多久,我忍不住說,他媽的,這不會是你編的吧。本柴說,我怎么能編這個,要說編,也是那老頭,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們已經沒有興趣再說自己的文學奇遇。至于那個老頭,本柴后來還是經常去西湖,卻再也沒碰到。本柴遇見老頭時,他七十多歲。若是活到現在,也是近九十歲的高齡了。本柴念完大一,拿著大二的學費,再次逃跑。這一跑就是十多年。十余年里,他短暫工作,加起來不足兩個月,小說和詩偶爾發表,有點收入。幾次要出書,但都因各種原因夭折。本柴點子多,網上售賣手寫詩。走投無路時,也經朋友介紹,給出版商當槍手,寫點通俗小說,但這比食不果腹更讓他難受。無奈之下,他開口向家里借錢,前提是要回家住一段日子。本柴回到海島,身為長孫,沒工作,不結婚,是家族里的敗類。

早上,我醒來時,房間里剩下我一個人。剛要給本柴打電話,他光著膀子,頭上披著毛巾,手里拿著牙刷進來了。小龍的床鋪空了,東西也都不在。本柴說,她走了,說是去找同學。我們說了幾句小龍的事,諸如她性格孤僻,還在青春叛逆期,出遠門,身上也沒有手機。本柴遞給我一張紙條,小龍留下一句話:我的文學神奇時刻,是這次見到你。其中的“你”,當然是本柴。我喊了句,我×。良華進來,已經穿戴整齊,只是頭發還是濕漉漉的。他拿出眼鏡布擦拭鏡片上的水珠,調整粵語發言,向國語貼近,問我們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本柴說,也沒什么安排。良華說,魯迅公園離這邊不遠,要不要去看一下,他的墓地在里面。本柴說,我去過。良華看著我。我說,我不喜歡到處走。良華說,外灘要不要去看下,還有上海書城。我搖頭。良華說,你怎么什么地方都不想去呢。良華臨出門前,本柴說,下午早點回來,晚上一起聚餐。本柴給自己泡了杯咖啡,端著鋁制的杯子,站在窗前,心情不錯,忍不住笑起來,仰頭看著我,你想過發財嗎?我說,媽的,這誰沒想過,我連買張彩票都能失眠。本柴一下子來了興致,坐在床上,兩根腿像是交叉的筷子,一只腳晃動著,掛著搖搖欲墜的人字拖,你覺得怎么才能發財?我從床上下來,坐在下鋪,我要是知道的話,我現在早就發財了。本柴指著自己的腦袋,信誓旦旦地說,創意和點子,最好是一本萬利的那種。我問,你想出來了?本柴說,我還在想,只要想,早晚能讓我想到,我前兩天看了個新聞,美國一個小伙子,建了個空白網頁,花五美元,就可以把你的名字放在上面,他媽的,這個人半年的時間,賺了十萬,這可是美元啊,兄弟。我說,把名字放上面,這有什么意思呢。本柴說,沒意思啊,這能有意思,這就是點子,你可以理解成給自己的名字買了個廣告位,花五美元,也不算多,你不覺得這個想法很藝術嗎,而且這個網頁,可以寫進去無數的名字,想寫多少寫多少。我感覺不可思議,更多的是荒唐,這他媽的算怎么回事。本柴笑起來,我就等這樣的一個點子掉進我的腦袋里。我說,還是聊聊文學吧。本柴說,文學已經過時了,兄弟,我們沒有任何前途的。說完,本柴從背包里找出短袖和長褲。背對著我,脊背只裹著一層皮,彎曲如一張拉滿的弓。

我們在旅社門口站了一會,陽光刺眼,到處明晃一片。又進去,在大廳玩了一會桌上足球。杰文來了,他熱情張揚,論壇上每個人的帖子下面必回復問好的習慣,在現實中變成容不得片刻冷場,生怕照顧不到每個人的情緒。我和本柴被他查完戶口,又繼續回答近況,不到半個小時,我倆已經盼望著夜晚趕快到來,無力再去說些什么。杰文敏銳地察覺到我和本柴的不自在,自顧自說起自己的人生履歷。他在江西的一個小村落里度過了惹是生非的童年,后因父親做生意,全家搬到鎮上,念完初中,考上縣城的高中,自幼就聰慧的腦袋在父親欠了大筆賭債后被激發,要為受辱的母親爭氣,以全校第三的成績考取上海理工大學。杰文的腦袋里不僅裝著數理化,還有文學的夢想,以及一顆要去流浪的心,王小波和劉雨田是他的偶像,對前者,有一本他自印的以自己在野外的裸體照片為封面的自傳體小說為證。那時,他二十來歲,也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這種來自內心原始欲望的文學,在他讀了本柴的文學作品后,意識到自己的粗淺(他自己的原話),自覺放棄文學這條路,只零星寫點隨筆。他把人生目標鎖定在劉雨田身上,很快便在他身上找到了契合點,同樣也是作家夢破碎了,熱愛上探險事業。杰文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在荒山野嶺中建造一座木屋,茹毛飲血,遠離人類。我們都被杰文的想法震驚了,不是他具體要做的事情,而是放在他的身上,反差過大。他一米六多的身材,戴著眼鏡,穿著格子襯衣,一副柔弱工程師的樣子,完全和探險不沾邊。再者,他如此健談,是否真能忍受孤獨和寂寞,避世而居。杰文,我忍不住喊他,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動身呢?他喝了口水,訴說自己當下的處境,先從賭徒父親入手,自從承包魚塘賺了錢后,父親又去賭,欠了一百多萬后就消失了,債主找上門,把他家魚塘撈干,家里的貨車開走,但凡值點錢的東西,包括杰文上學留下的書,也都全部拉走了。杰文除了按月寄錢給母親還債,還要供養老婆孩子。好在老婆是上海本地人,房子是自己的,沒有房貸。他計劃先賺一筆錢,夠一家老小兩年的開支,再去探險。地點已經物色好了,位于云南德欽縣的梅里雪山。我說,你這拖家帶口的,自己跑去探險,是不是有點不負責。杰文拍了下手說,所以我要多賺點錢,留給她們,說不定我就死在雪山上了。話題無可救藥地延伸到了如何發財上,這起碼比探險和文學,更讓我和本柴有參與感。杰文建議我在山東老家集資建一個廟,編一個民間故事,一年只收香火錢就他媽的賺死了,這也是杰文弟弟最近在江西要做的項目,地買好了,正在拉土方平整地基,大概投入一千多萬。本柴則沉浸在虛無縹緲的互聯網上,人工智能就在不遙遠的將來,人類終究還是要星際旅行的,騙香火錢,這太沒技術含量了。本柴說,他媽的,你還是工程師。

晚上,安華、先有等人已經坐在大排檔等我們了。杰文又把下午探險的夢想,向眾人說了一遍。先有對這個興趣濃厚,分享了好多年前他在新疆游歷一個月的經歷,在無人區和劉雨田上,他倆找到共同的話題,忍不住隔著兩三個人碰杯痛飲。不同的是,先有去新疆,不是探險,是作為詩人,被一個紀錄片導演跟蹤拍攝。(這部雪藏多年的片子,在這次聚會的一年后,突然被導演拿去歐洲參加一個電影節,在毫無期待的情況下拿了影展的最佳影片。)先有坐在那里,刀削般的側臉上沒有他詩里所表現出的輕盈,眼神空洞,遵循著他那正身患癌癥的酒鬼父親的道路,步伐堅定,邁向未來。菜還沒有上全,安華起身,向大家敬酒,作為一個俗事纏身的企業老總,晚上還有其他的飯局,沒有辦法奉陪到底。在他走后,空出來的座椅被挪開,松弛的不僅是我們的坐姿。杰文喝多了,拿著相機,圍繞著大伙錄像,這些視頻至今還掛在某視頻網站上——被他后來在雪山生存時所拍的各類視頻淹沒,需要翻數十個頁碼才能找到。杰文后來,先辭職,又離婚。他按時給前妻寄錢,生活并不像他設想的那般,只在雪山住個一兩年。他一住就是十余年,出落成野人,全然沒有了大城市里當工程師的安逸模樣。除了探險,他發動當地的山民收山貨——諸如冬蟲夏草和鹿茸,后又開淘寶店賣野山豬肉。這天晚上大部分的事情,我都已經記不清,需要從杰文留下的影像中喚起一星半點的記憶。第二天下午,本柴臨時決定在我那邊住一陣子,我們坐上回山東的火車。他的說辭是,畢竟那是蒲松齡的老家,離他老人家近一點,有助于寫完小說。本柴到了以后,閣樓讓給他住,我和妻子每天在城鄉間往返。沒幾天,本柴和一個在美國留學的姑娘網戀,白天在閣樓睡覺,晚上徹夜不眠,只要醒著就精神亢奮,對發財和文學都失去了興趣,每天只等黑夜到來。蒲松齡沒有帶給他靈感,倒是讓他在互聯網上遇到了美麗善良狐仙般的姑娘。這場跨越太平洋距離幾千公里的愛情,在本柴決定離開淄博時戛然而止。對于他當時的精神狀態,我倒是記憶猶新。本柴如來時一樣,背著包,但顯然那真的成了一座山,徹底把他壓垮了。兄弟,本柴說,文學已經沒有搞頭了,魯迅要是生活在現在,他還會寫作嗎?我說,蒲松齡應該還會寫吧。本柴有氣無力地拍了下我的肩膀,目光失焦,淚水已經干枯,而陽光也早晚會將他融化。我伸出手,及時攙扶,勸他再住幾天,說不定她就回心轉意了。本柴搖頭,篤定地說,不可能,一切都結束了。有那么一刻,我真怕本柴死在路上,或是殉情。過了好一會,本柴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再來淄博了。我騎著電動車,把本柴送到火車站。進站時,他說,《除日祭窮神文》沒事多讀下,讓蒲松齡保佑你早點發財吧,我已經沒救了。我心想,蒲老一輩子窮困潦倒,他又有什么資格來保佑我呢。一年后,本柴的小說順利出版,對于在上海的三日聚會,他只字未提。倒是他在我這里住的月余,寫了幾頁紙。書中收錄了幾封信,正是本柴和女留學生熱戀時的郵件往來,明顯能看出,直接是原文粘貼,沒有進行任何文學手法的修飾,充斥著大量的“寶寶”“我愛你”“我想你”“吻你”等不雅詞匯,若不是你身處熱戀當中,很難有勇氣讀完。可若真讀完,也定會被這份短命的愛情所感染。可是,他倆究竟為什么突然分手,小說中沒有寫,本柴也沒有告訴過我。下次見到本柴,我想當面問清楚。只是,我們也十多年沒見了。

自問自答

你正在干什么?

剛到達學校附近,等待接孩子放學。為了占據有利的停車位置,我一般提前到來。等待的四五十分鐘內,在車里看會書。最近在讀《鄉村江湖:兩湖平原“混混”研究》,想為接下來的寫作做點工作,但目前為止,還是一頭霧水。

最近在寫什么?

寫完一個短篇的初稿,正打印出來進行修改,主題是關于“親家”這個廣泛存在的人際關系。這個月基本都耗在這上面了,不是特別滿意,當然了,已經很久沒寫出很滿意的東西了。爭取在修改的階段,能讓它更順眼一點。

《聚會》里面有“人約黃昏后”嗎?

嚴格意義上沒有,但藝術不需要那么嚴謹。《聚會》主要描寫的是十幾年前,一場文學青年們的相聚,但考慮到他們此后再無這般相聚,也有暮色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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