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崢,王少國
(1.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 公共管理與人力資源研究所, 北京 100010;2.首都經濟貿易大學 經濟學院, 北京 100070)
中等收入群體通常是指一個經濟體中收入達到中等水平、生活較為寬裕的群體,是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人力資本基礎,維護社會穩定和諧的中堅和建設高品質生活的主要力量。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到2035年,我國人民生活更為寬裕,中等收入群體比例明顯提高,城鄉區域發展差距和居民生活水平差距顯著縮小,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基本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邁出了堅實步伐[1]。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在展望2035年遠景時,進一步提出“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中等收入群體顯著擴大”的目標[2]。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再次強調,要增加低收入者收入,擴大中等收入群體,規范收入分配秩序和財富積累機制[3]。近年來,我國數字產業化和產業數字化水平不斷提高,以數據資源為重要生產要素、以全要素數字化轉型為重要推動力的數字經濟發展迅速,已經成為支撐我國經濟和國民收入增長的重要力量[4]。同時,隨著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孕育興起,數字經濟發展相關領域也成為新增就業崗位的主要來源,對中等收入群體顯著擴大的目標實現發揮著日益重要的影響。面向未來,實現中等收入群體比重提升,特別需要充分發揮數字經濟的優勢和潛力,通過發展數字經濟不斷壯大中等收入群體規模。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不同學者已經從經濟發展動能、經濟結構轉型、推進共同富裕等視角對這一問題進行了有價值的探討。如基于構建數字經濟動能轉換理論模型,有研究認為在低收入低融合和高收入高融合情形下兩化融合水平對經濟增長的影響顯著,提出中國應通過實施數字化轉型與創新并舉、應用性創新與探索性創新互補的復合式創新戰略來提高中等收入群體質量[5]。基于經濟結構轉型視角研究數字經濟發展推動經濟增長與提升中等收入群體比重的機理,相關研究認為從供給側來看,數字經濟可以從供給體系的優質、高效、多樣化,創新體系的網絡化、開放化、協同化,制造模式的模塊化、柔性化、社會化這3個方面,提升供給側的質量與效率,提升中等收入群體比重[6]?;跀底纸洕c共同富裕之間的內在關系,有學者分析了數字經濟的高創新性、強滲透性、廣覆蓋性對實現權利平等、機會均等的作用,提出了通過發展數字經濟縮小區域差距、城鄉差距、收入差距、行業差距等,進而提升中等收入群體比重[7]。
數字經濟提升中等收入群體比重是一個系統問題,會涉及宏觀、中觀和微觀各個層面的影響因素。但從發展目標的角度來看,數字經濟發展是手段而非目的,中等收入群體比重提升的關鍵和落腳點還是在于居民收入的增長。同時,由于中等收入群體大多為工薪階層,收入來源以所從事職業取得的勞動報酬為主,因此數字經濟主要通過創造出更多中等收入就業崗位來帶動中等收入群體比重的提升,其一方面縮減大量低、中低收入就業崗位,提高原低、中低收入者收入,使其進入中等收入群體;另一方面直接創造新的中等收入群體就業崗位,提升中等收入群體比重。具體而言,數字經濟提升中等收入群體比重主要會形成以下3種效應(見圖1)。

圖1 數字經濟提升中等收入群體比重的3種效應
首先是增量效應。數字產業本身的發展帶來中等收入就業崗位的增加。數字經濟就業涉及的領域寬、范圍廣,能夠吸納不同年齡、不同技能水平的群體實現就業,創造了更為廣闊的就業空間和更多的就業機會。如隨著大數據、云計算、物聯網、區塊鏈、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的迭代更新,數字基礎設施建設、人工智能、軟件和信息服務業等數字產業仍處于高速增長階段,將持續創造更多的中等收入就業崗位,從而總體上增加居民收入,這必然影響收入分配格局。
其次是結構效應。數字經濟賦能傳統產業帶來傳統產業生產經營效率的提高,雖然會對部分低技能產業及崗位構成替代作用,但其本質是對高度重復性、低附加值生產環節的勞動力釋放,會在更高價值鏈釋放出更多新的崗位,促進傳統產業中就業群體結構的轉變,促進原中、低收入就業崗位群體提高收入水平,從而進入中等收入群體。根據麥肯錫全球研究院(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2017年1月發布的報告,以“自動化”為代表的數字經濟形態減少了組織層級,降低了出錯概率,提高了勞動者的工作績效,每年能促進全球生產力水平提高0.8到1.4個百分點。
最后是創新效應。工業經濟條件下,就業形態主要依托“泰勒制+福特制”的組織體系,呈現出科層制、職能制的垂直組織特征。而數字經濟通過新產業、新技術、新商業模式的創新和應用場景的拓展,催生大量靈活就業和新就業形態,既壓減了收銀員、客服、速記員等傳統部門就業崗位,同時隨著網絡化、扁平化的平臺型組織崛起壯大,又橫向創造更多的新服務,增加靈活就業和新就業,從而創造出更多的中等收入就業崗位。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發布的《2020年未來就業報告》(The Future of Jobs)認為,未來5年會有約8 500萬個崗位消失,同時有超9 700萬個新崗位誕生。國際勞工組織(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數據顯示,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數字經濟發展對就業結構產生了顯著影響,低技能勞動者就業比例由2000年的56%快速下降至2020年的36%,中等技能就業比例則由34%快速上升至47%,高技能就業比例由10%上升至17%。這種就業技能結構的變化,促進了我國中等收入群體比重不斷提高。

依據統計數據,按中位數收入67%~200%區間標準測算,2017—2021年全國中等收入群體比重由48.5%提高到49.1%,其中,城鎮中等收入群體比重由61.6%降至61.3%,農村中等收入群體比重由31.3%提高到32.0%(見圖2)。到2035年,若實現我國中等收入群體比重顯著提升目標,達到60%區間(8億~9億人)[8],以此推算,中等收入群體比重年均需要提高1.5個百分點。

圖2 2017—2021年全國和城鄉中等收入群體比重變化
數字經濟的概念和范疇,我國有關部門已經有相對明確的定義(2)國家統計局發布的《數字經濟及其核心產業統計分類(2021)》對數字經濟進行定義:“以數據資源作為關鍵生產要素、以現代信息網絡作為重要載體、以信息通信技術的有效使用作為效率提升和經濟結構優化的重要推動力的一系列經濟活動構成的數字經濟?!敝袊畔⑼ㄐ叛芯吭喊l布的《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白皮書(2022年)》對數字經濟的定義與上述定義一致。。關于數字經濟發展的整體規模和經濟貢獻度,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白皮書(2022年)》顯示,從經濟增加值占GDP比重看,2017—2021年,數字經濟已成為我國經濟發展的新動能。數字經濟增加值從2017年的27.2萬億元增加到2021年的45.5萬億元,占GDP的比重由32.9%提高到39.8%,年均增長約12.9%(見圖3)。

圖3 2017—2021年我國數字經濟增加值及其占GDP比重變化
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為我國提供了大量中等收入崗位。假設數字經濟和非數字經濟中的中等收入群體分布相同,結合我國2017—2021年各年度數字經濟增加值占GDP比重可以估算,2017—2021年,我國數字經濟帶動中等收入群體比重由16.0%提高到19.5%(見圖4)。預計到2025年我國數字經濟占GDP比重將超過50%,到2035年將超過70%,對擴大中等收入群體比重將發揮決定性影響。

圖4 2017—2021年我國數字經濟帶動中等收入群體比重變化
隨著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我國對數字經濟人才的需求愈發迫切。調研顯示,2020年我國數字人才缺口接近1 100萬人。伴隨各行業的數字化轉型,未來需要更大規模的數字經濟人才,相應人才需求缺口將持續擴大。全球招聘集團瀚納仕(Hays)發布的《2022年中國十大人才趨勢》指出,未來5年,幾乎所有行業都需要大量數字化人才幫助企業完成數字化轉型。當前,我國教育體制以注重培養專業技能型人才為主,無論是教育體系、學科設置,還是課程內容、教學方式方面都較為落后,并不適配數字經濟發展所急需的高技術型、跨學科型、復合型人才,導致現階段既了解傳統行業技術、業務流程與發展需求,又能夠掌握并熟練應用數字技術的復合型人才嚴重缺乏,融合實踐經驗的高素質人才則更為緊缺。我國數字經濟人才供求矛盾一方面使部分數字經濟就業崗位閑置,另一方面也將造成數字經濟轉型帶來的失業增加,抑制中等收入就業崗位的創造。
近年來,我國數字經濟向三次產業加速滲透,但滲透率在三次產業間很不平衡,向第三產業的滲透率明顯高于第一和第二產業(見圖5)。

圖5 2016—2020年我國三次產業數字經濟滲透率變化
2020年,我國第三產業數字經濟滲透率為40.7%,同比增長2.9個百分點;第二產業數字經濟滲透率為21.0%,同比增長1.5個百分點;第一產業數字經濟滲透率為8.9%,同比增長0.7個百分點。由于第一產業主要集中在鄉村,第二、三產業主要集中在城鎮,三次產業數字經濟發展的不平衡亦反映出我國城鄉數字經濟發展的不平衡,造成數字經濟人才主要集中在第三產業和城鎮就業,這意味著中低、低收入者集中的傳統農業和中低端制造業能夠通過數字經濟發展提高收入的機會少,不利于中低、低收入者進入中等收入群體。
我國數字經濟中部分行業和領域發展處于世界領先地位,但在挖掘自身數據生產力潛力方面仍存在不足,主要體現在:一是發展數據流動新技術新業態新模式,培育壯大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現代大數據企業方面存在滯后;二是以數據交易促進實體經濟發展和智能制造轉型升級的路徑有待完善。例如,我國是當今世界最大的制造國,約占全球制造業產值的25%,在制造業大數據建設上具有顯著優勢,但在如何深度挖掘制造業大數據以最大化提升企業資源利用效率和更精準滿足客戶需求等方面仍有較大改進空間,導致數據生產力潛力難以及時轉化為現實生產力,不利于中等收入崗位的創造。
當前,我國數字經濟發展勢頭良好,正在加速滲透至各類型產業,為提升中等收入群體比重提供了良好條件。同時,也應該看到,整體上我國收入分配差距仍處高位徘徊,城鄉間、部分地區間、行業間收入相對差距有所縮小,但絕對差距依然較大,收入分配差距擴大、貧富兩極分化趨勢尚未根本扭轉[9]。除了數字經濟提升中等收入群體比重本身面臨的挑戰之外,我國發展中面臨的不確定不穩定因素日益增多,經濟全球化遭遇逆流,新冠肺炎疫情影響深遠,國內人口結構深刻變化,體制性周期性問題相互交織,就業總量壓力與結構性矛盾并存,穩定促進就業依然任務艱巨。提升中等收入群體比重仍然需要統籌考慮內外環境變化影響,增強數字經濟發展的動力、能力和活力,強化數字經濟發展對就業的支持與引領效應,更好發揮數字經濟對我國中等收入群體擴大的帶動作用。
目前,我國數字經濟發展處于世界領先地位,要繼續保持和擴大這一發展優勢,對于持續創造大量中等收入就業崗位至關重要。對此,一是要發揮我國數字經濟科創優勢,匯聚創新資源,加快科技研發和知識生產,加快培育數據要素市場,探索建設國際化開源社區,培育具有國際競爭力的開源項目和產業生態,賦能數字產業建設。二是加強共性支撐軟件研發,打造高可用、高性能操作系統,建設數字產業生態系統基礎設施,增進數字產業鏈上下游之間合作,由產業鏈鏈主企業帶動中小微企業協同發展。三是做大做強軟件和信息服務業、電子信息制造業等核心數字產業,推動形成區塊鏈、人工智能、擴展現實和超高清顯示等產業集群。四是繼續出臺政策壯大新模式、新業態,規范市場,吸納帶動更多就業;堅持“鼓勵創新、包容審慎”的原則,培育壯大基于平臺經濟、共享經濟的新型就業模式;支持傳統就業崗位轉型,促進就業線下模式轉化為線上模式,利用彈性化、多元化、靈活化的就業方式化解失業風險。
數字經濟對就業的影響存在明顯產業異質性。2021年,我國三次產業結構比重為7.3∶39.4∶53.3,第三產業比重逐年提高,第二產業較為平穩,第一產業呈下降趨勢,同時,第三產業的數字化發展具有明顯的領先優勢。從國際經驗來看,以美國為代表的服務數字化領先型發展模式,更側重服務業的數字化發展;德國和英國屬于均衡發展型模式;韓國和愛爾蘭屬于工業數字化領先型發展模式。從我國三次產業發展趨勢來看,應進一步鞏固第三產業的數字化發展優勢,保持數字經濟時代的產業重心立足于服務性生產,創造更多中等收入崗位,提高中等收入群體就業穩定性。同時,加快第一、第二產業的數字化發展速度,縮小與第三產業的經濟數字化貢獻差距,提高第一、第二產業就業人員的平均收入水平,擴大中等收入就業規模。未來我國仍需保持第一、二產業特別是制造業的合適規模,這是科技創新的主要產業來源,對于數字經濟硬件產業發展具有重要影響。加大對制造業企業數字化轉型的稅收優惠,鼓勵制造業企業通過數字化提升競爭力;落實中小微企業數字化賦能行動方案;加大農業育種、田間管理的數字化,推進土地規模化經營基礎上的數字化。推動一、二次產業數字化升級改造,以此促進更多的制造業、農業中低、低收入者成為中等收入就業者,提升中等收入群體比重。
數字經濟發展帶動中等收入就業的增長離不開數字經濟科技發展和相關人才的培養。我國應加快建設數字經濟多層次人才培養體系,提升數字經濟勞動供給水平與質量。在初等教育中引入數字經濟技術方面課程,培養下一代數字化應用與創新能力,保證數字經濟技術在初等教育均等化。在高等教育領域,突破工業時代界限分明、相對孤立的學科分類體系,以推動數字經濟創新的科學研究和人才培養為導向,促進計算機科學、數據分析與其他學科的交叉融合,構建跨領域、跨學科、跨平臺的學科格局,加強數字經濟高級人才培養。在職業教育領域,加強相關師資建設,提高職業教育的數字經濟人才培養水平,建設不同數字經濟應用的職業教育方案,培養數字經濟發展所需的基層勞動者。在職業培訓領域,推動政府、企事業單位力量有機結合,加大政府數字技能培訓補貼力度,積極開展人工智能、大數據、區塊鏈等職業培訓,切實提高勞動者的綜合素質及數字化技能,緩解數字經濟發展對中等收入群體的就業沖擊。此外,我國應加大數字經濟的科研投入,持續支持高校、研究機構、企業的數字經濟研究,擴大相關人員編制,支持數字技術基礎科學與核心技術突破。
數字技術創新應用突破了傳統工作需要在特定勞動空間內展開活動的時間和地域限制,使得越來越多的企業和勞動者具備了向營商成本低、生活成本低、工作壓力小的中小城市與農村轉移的條件。通過數字經濟提升中等收入群體比重,也應充分利用數字經濟促進要素跨區域流動的優勢,以構建新發展格局為抓手,加快建設“東數西算”工程,強化長三角、粵港澳灣區、京津冀、成渝、黔中等城市群核心城市數字經濟的地區輻射帶動作用,加強不同城市群之間的數字經濟發展協同,支持企業積極參與傳統行業數字化轉型升級,協同布局工業互聯網等應用場景,夯實各重點城市群一體化協同發展的數字產業基礎,使數字經濟人才更加集聚,創造出更大的集聚效應。同時,要改變我國目前絕大部分人口為低收入人群的格局,擴大中等收入群體比重,關鍵還是提高農民收入,首要任務是推進城鎮化[10]。完善數字基礎設施建設,促進城鄉間數字基礎設施建設的均等化,推進農村農業領域的數字化轉型,縮小城鄉間數字經濟發展差距。通過加大我國城市群內各城市間、城市群間和城鄉間的數字經濟的協同發展力度,縮小數字經濟發展差距,可創造出更多的中等收入就業崗位,提高落后區域和農村居民收入,促進中等收入群體比重擴大。
一方面是要建立和完善數字要素參與分配的初次分配制度。建立和完善數據要素交易市場,明晰數據產權界定和數據交易規則,在保證安全和保護隱私的前提下,創造數據高效流動、合理定價、自由交易的場景,形成數據要素交易的市場價格,使數據要素所有者通過數據交易獲得合理收入,促進數據要素更好參與初次分配。另一方面是完善數字經濟再分配制度。完善數字財稅體系,加快“數字稅”立法,加強對數字經濟領域過高收入的規范和調節。完善社會保障制度,適應數字經濟下由于信息溝通更加便捷,崗位流動性加大,各種短期、靈活、跨區域的就業形式逐步增加等所帶來的勞動關系的新變化,明確政府、企業和勞動者的責任和義務,適時調整相關的法律法規,覆蓋新型就業人群;同時,解決社會保障的跨地區流動性,適應數字經濟工作方式變化帶來的人員流動性。發揮科技向善的力量,助力募集、捐贈和慈善等公益事業發展,實現數據要素和數據資源的第三次分配。通過數字經濟的初次、再次和三次分配制度完善和協調,使數字經濟發展有利于中等收入群體規模擴大,從而促進中等收入群體比重的提高,更好地助推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