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云（組詩）

■ 子梵梅（中國福建）

頭頂落滿雪

你的頭頂落滿雪

一個全能的神跡，寄居在你濃密的發(fā)間

遠遠地，看見阿梵從博物館走出來

她的身上落滿雪

陳舊的雪，一片一片加在她身上

她那被寄居的身體，不是她的

她是被寄居的。身上除了雪，還有塵土

她一會兒要去占卜

她在夢中被許諾將得到一卦上上簽

這對于一個從不占卜的人，莫非是一個激勵？

加諸頭頂?shù)难肋h不會化成水

阿梵走回博物館，雪跟著她走回去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走著

只有全能的神跡

能洞察她的來去皆無

只有寄居。沒有痕跡

游江記

有一二三四五，五個人在竹排上

還有一個艄公

河床中間地帶水深

深而濃綠

因為下面水草鋪墊

有數(shù)不清楚的大小船只

電動機發(fā)出與山水對峙的吼聲

漓江昨夜它有沒有稍事休息？

江面開闊，江水深幽

艄公指點山峰給我們看：

那是九匹馬，那是蠟燭在燃燒

那是誰，誰

我心中無象，無形

見山是山，見水乃水

見岸想必逐岸

12月26日在陽臺

晨光，暮色，皆無訴求

前面的城池，后面的林子

皆無訴求

鳥往五緣灣大橋上飛

鳥往松柏飛

帶的是同一副內(nèi)臟

最大的那棵松柏，它的濃蔭

只是林子里大片濃蔭的某一團

天上的機翼投下來的影子

有一秒鐘恰好與它們重疊

分不清是飛機的

還是樹木的

飛機向上飛，帶著鋼鐵的傲慢

鳥飛向松果

有幾枚松子掉落在地

昏聵突然醒來一下

昨夜那具肉身

增加或減少什么

或者什么都不會有

只有松果

靜靜掛在枝頭

對窗

擱著一片窗簾

對面窗戶那個男人

半夜在衛(wèi)生間咳嗽，洗涮

便廁，沖洗馬桶

水聲如在耳畔

如在使用我的衛(wèi)生間

使我心驚

于是開燈，攆人

惟見對窗窗簾晃動，影子綽綽

似有埋伏。趕緊閉了我窗

站立片刻，天冷

趕緊藏入被窩

那人遂又敲起了臉盆

那人竟然半夜鼓盆而歌

他的妻子沒事吧

當(dāng)然，即使他的妻子有事

他怎么有資格鼓盆而歌

他甚至也輪不上我在這首詩里

譽其鼓盆而歌

你為什么在這里

光是額外給你的

它給石頭，泥巴，植物

額外地也送一些給我

雨水也這樣，灑在盆栽上

也濺一些在我的臉上

它們只是自然在嬉戲

你卻要去當(dāng)真

鄭重地感激光

認命臉上的雨水，無言地擦掉

然后走向超市

買一些熟食，一只裝著大米的小桶

你為什么在這里？

我問了自己一句

小跑著過十字路口

爬上一個緩坡

這個問題就被其他需要想的雜事

給覆蓋過去了

鋪云

只用了很短的時間

烏云和冷風(fēng)就鋪滿小區(qū)上空

行人向右踽踽走

或向左速速去

低頭的人，不是他要低頭

是風(fēng)沙跑進他的眼睛

不要要求人心清澈

早晨剛剛?cè)f里無云

下午就來嘲諷

林永潮 畫

天地若有心

風(fēng)就不是刮來沙礫

而是順著湖水的紋理

向遠處細細撫慰去

大海誡

看老虎擅于跳峽不心慌

看佳人精于算賬不臉紅

同日，看渡船渡人不渡身不說話

看園中鳶尾栽到水缸里不起哄

有驚懼就手握檀香

但不要用微雕的眼光看大海

不要用海水刷牙和洗腳

讓霞光自己消退到馬尾松和沙蒿后面

至此，我的憐憫恰好用完

你則剛剛出現(xiàn)。還有誰的火星可以借你一截？

無人應(yīng)和。

還有誰可以依賴？

“我！”

花已開敗

海水永不窮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