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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風蕉雨

2022-12-17 05:18:52劉以鬯中國香港
臺港文學選刊 2022年6期

■ 劉以鬯(中國香港)

甘榜

甘榜里有一條小河。

河北有一棵高聳的椰樹;河南也有一棵高聳的椰樹。

河北椰樹下住著一家馬來人;河南椰樹下住著一家中國人。

馬來人家有個年輕的姑娘,名叫“妮莎”,喜歡唱歌。

中國人家有個年輕的男人,名叫張細峇,喜歡吹簫。

妮莎有一個父親和一個哥哥,他們住在河北的浮腳亞答屋里。這幢亞答屋建筑在水上,前面是河,后面是一座叢林,兩旁全是咸水樹。

張細峇只有一個父親,沒有兄弟姐妹,他倆住在河南的磚石屋里,開了爿“吉埃店”,前面也是河;但后面則是一座只有十幾間店鋪的小“卜干”。

兩家的屋子面面相對,中間僅隔一條小河,河上有座橋,是政府開辟公路時建筑的。公路極平坦,被落日光照得像一條金色的絲帶,路邊有幾個赤膊的馬來小孩在水龍頭下沖涼。

張細峇坐在橋上,兩條腿伸出鐵欄桿外面,蕩呀蕩的,非常優悠自得。

他在吹簫。

妮莎走出家來,悄悄地拴住門,挽著滿籃子臟衣服,婷婷裊裊地在浮板橋上行走,聽到了簫聲,便隨聲哼起歌來。

唱完最后一句歌詞,妮莎抬頭對橋上的細峇瞟了一眼,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匆匆將浸在河水里的紗籠撈起,挽著籃子,羞慚地踅回家去。

這時候,她的哥哥哈山坐著小劃子,剛從橋洞劃出,這是一種三四尺長的小劃子,兩頭尖,船頭置一塊大石,掠蝦者坐在船尾,船身放一只盛蝦的瓶子。

哈山劃到岸邊,縱身跳出劃子,兩腿浸入水中,從劃子里取出漁網,往肩上一甩,用臂力使勁向空間撒開,網邊縛了幾塊鉛片,網著水時,掀起一圈水花,便迂徐地沉入水中……然后收網,雙手持網細觀,將網上的蝦逐個擷下,放入瓶中。

張細峇問:“幾個?”

哈山答:“六個。”

“剛才看見令妹在岸邊洗衣。”

“她本來在埠上念書,爸爸說行情太淡,賺錢不容易,還是回家來幫下手。”

哈山繼續撒網掠蝦,這一次掠到了九個,臉上呈露得意的微笑。

細峇也微笑著:“她比去年長得高多了。”

“誰說不是喲,”哈山一邊撒網,一邊答,“昨天她回來的時候,我差點都不認識她了。”

“她還是像從前一樣喜歡唱歌?”

“嗯,她還是像從前一樣喜歡唱歌。”

“她還是那么怕羞?”

“嗯,她還是那么怕羞。”

談話至此,細峇的父親張番來蹣跚地奔上橋來,繃著臉,仿佛在生氣。

“細峇,你在跟誰說話?”他問。

細峇答:“我在跟哈山說話。”

“快跟我回去,店里沒有人!”

吃過晚飯,細峇伏在柜臺上打算盤。

店堂中間板壁上,貼著一張塵封的紅紙:

五方五土五龍

唐番地主神位

張番來“嚓”的一聲劃燃火柴,點了三支香,插入香筒,然后回轉身來,往安樂椅上一躺,吸旱煙。

“我已經同你講過多少次了,叫你不要跟哈山來往,你偏偏不肯聽話。”他說。

“為什么不要跟哈山來往?”

“你別問為什么,我叫你不要跟他們來往,你就不要跟他們來往。”

“他們?”

“是的,連他的父親和妹妹在內。”

“我不懂。”

番來慢條斯理地叩去煙桿里的煙燼,說道:“我們赤手空拳渡過七洲洋,為的是將來返唐山可以顯祖耀宗,所以必須克勤克儉,專心做工。”

“這跟哈山他們有什么關系呢?”細峇顯然有些困惑了。

“我叫你勤力做事,別成天胡思亂想。”

“我沒有胡思亂想喲?”

“你以為我不知道。”

“你知道了些什么?”

番來沉吟一陣,繼續說道:“總之,你不用管,我叫你不要跟他們來往,你就不要跟他們來往。閑話少說,你快把賬結出,天色已不早,早點兒睡,明朝還要到膠園里去做工。”

細峇繼續算賬,俄頃,又抬起頭來問:“但是哈山是個好人。”

“我知道。”

“妮莎也是好人。”

“我也知道。”

“那么,”細峇追問一句,“為什么不讓我跟他們來往?”

番來踟躕一陣,答道:“辰光不早了,快把賬結出,好去睡覺。”

經過半小時的沉默后,細峇已將賬目結出,伸伸懶腰,用手背掩蓋著嘴巴,頻頻打呵欠,然后沒精打采地走進自己的臥房,躺在床上,輾轉不能成眠,對父親的話百思不解。

對河亞答屋有手拍Tamba和擊Gong[1]的聲音傳來,雖然單調,但是極有韻節。

細峇一骨碌翻身下床,走近窗邊,在皎潔的月光下看見妮莎冉冉走過浮板橋,徑向海灘奔去。

于是穿衣取簫,踮起腳跟拉開門,門吱呀一聲。

“細峇!你在做什么?”是鄰房父親的聲音。

“沒做什么。”

“為什么還不睡?”

“這就睡了。”

“快睡吧!”

細峇“哦”了一聲,便躡手躡腳地走出大門。

* * * *

走到海灘邊,揀一塊平滑的巖石蹲下,開始吹起簫來。月亮發射銀色流蘇,海水變成深藍色了。晚風輕輕拂來,帶著海藻咸味兒,遠處有一兩只沙鷗,輕捷地掠過水面,又飛翔到半空。淺水灘上,不時有海水激濺和顛躓,妮莎盡力用手足劃水,劃過來,劃過去,那赤身露體在水中有隱約的曲折輪廓。

她聽到了簫聲,不禁吃吃發笑。

他聽到了笑聲,倒有點窘迫了。

“請你回過身子。”她說。細峇就回過身子。

“請你走遠一些。”她說。細峇就走遠一些。

“請你用手把眼睛蒙起來。”她說。細峇就用手把眼睛蒙起來。

一分鐘過去了,細峇問:“好了沒有?”妮莎答:“沒有。”

兩分鐘過去了,細峇問:“好了沒有?”妮莎答:“沒有。”

五分鐘過去了,細峇問:“好了沒有?”妮莎沒有回答。

細峇睜開眼來觀看,妮莎已不見,面前站著的卻是父親。

“還不回去!半夜三更出來作恁?”父親的口氣很嚴厲。

細峇噘著嘴,非常憤懣,但又不敢反抗,只得邁開重甸甸的步子踱回家去,一邊走,一邊游目四矚,想看看妮莎是否還在附近,卻發現一棵椰樹上刻著一顆心,樹旁沙地上有誰遺落了一把小刀,拾起來仔細察看,刀柄上有兩個字:“妮莎”。

回到家里,細峇滿肚子不高興,呆呆坐在床邊,不想睡。

父親進來了,眼眶里有一點潤濕。問細峇:

“還不想睡?”

“睡不熟!”細峇生氣地答。

父親笑了,在灰白色的胡髭間笑了,一種慈祥而富于人情味的笑。“睡不熟嗎?”他說,“反正我也睡不熟,不如讓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吧。”

接著就開始了他的敘述:

“十六年前,我認識了一個馬來女人,她的眼珠子跟妮莎一樣靈活,但是比妮莎要沉靜得多,好像老是帶著三分憂郁。她的頭發,又黑又長,和妮莎一樣柔軟,披散在肩上,像朵云。

“我們時常偷偷地在一起玩,為什么要偷偷地玩呢?因為她已經有了丈夫。她的丈夫是個不務正業的男人,整日酗酒賭博,而且脾氣很壞,稍不如意便會動手打人。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奔到我家里來了,臉白如紙,掛著血痕,原來是給她的丈夫毆打過了。我百般撫慰著她,她表示非常感激,就在這時候,天氣驟變,忽然下起傾盆大雨來了。這一晚,她沒有回家。

“當她第二天回家的時候,她的丈夫因為隔夜喝醉酒打傷了一個膠園工人,被馬打抓去坐三個月的監。

“后來,她懷了孕。我勸她一起逃走,她不肯。過了十個月,她養了一個女孩子。

“她的丈夫依舊天天打她,罵她,三個月的監禁并未使他的脾氣改好。她是一個懦弱的女人,將一切不合理的傳統觀念當作真理,沒有勇氣反抗,但又忍受不了痛苦的煎熬,內心的矛盾無法獲得統一,因此在一個有星有月的夜晚,她獨自走到海灘邊,徑向海中走去,從此一去不返,變成了古老傳統的犧牲品。”

說到這里,張番來噙著眼淚,感喟地嘆息一聲,最后用戰顫的聲調加了這么一句:“她是妮莎的母親。”

* * * *

第二天早晨,細峇照例赴膠園做工。

太陽冉冉地從海上升起,微風送爽,妮莎獨自一個人走到海灘上去揀貝殼,有意無意地發現了椰樹上刻著兩顆心。下面是一張用小刀插著的白紙,白紙上是一行馬來字:“我們沒有緣。”

從此,靜靜的甘榜更靜了,不再聽到張細峇的簫聲;也不再聽到妮莎的歌唱。小河依舊平靜如鏡,有一種神韻的美。兩岸之間有座橋,橋上只有寂寞。

刊于一九五七年八月出版的《星期六周刊》

土橋頭— 烏九與蝦姑的故事

土橋頭有個三輪車夫,名叫“烏九”。

烏九并不姓烏,更非排行第九。七八年前,他背一只包袱,從唐山來到新加坡。別人問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微蹙眉尖:“我沒有名字。”別人再問他:“你姓什么?”他也搖搖頭,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大堆,完全答非所問。別人詫異了:“怎么連個姓都沒有?你老爸姓什么?”他搔搔頭皮:“老早死了。”別人又問:“那么你的老母呢?”他感喟地嘆一口氣:“也死了。”于是別人無可奈何地對他上下端詳,見他膚色黧黑,便順口安個花名,叫作“亞烏”。新加坡的華僑以閩籍居多,通常稱“黑”為“烏”,把不摻牛奶的咖啡稱作“呸烏”,把黑啤酒稱作“烏啤”,所以把膚色黧黑的朋友也常常稱作“烏什么,烏什么”的。后來車館的頭家娘[2]鑒于“亞烏”的名字太普遍,動了一陣子腦筋,將他改稱“烏狗”,以資區別。又過了些日子,烏九覺得“狗”字太俗,且不易書寫,更因為新加坡實施緊急法令,在領取身份證時,索性把“狗”字改作“九”,既雅致,又易寫,好在用福建音念起來,“九”“狗”同音,張嘴喚叫,并無分別。

烏九今年二十來歲,體格強健,一直干踏車營生,長年住在“車館”的宿舍里,單身單口,賺一點吃一點,日子過得頗合板眼,雖然有點含糊,倒也平平穩穩。

車館位于“梧槽運河”北邊,離開土橋頭僅數十步之遙,是一幢敗頹的三層舊樓,樓梯皆無扶手欄桿,上上落落,都以粗麻繩代替。三樓出租給有家眷的“估俚們”,一排八九間,說得好聽些有點像“窮人公寓”,其實人口稠密,零亂骯臟,由于地方狹小,大家不得不在騎樓煮飯,因此整天彌漫著氤氳的煙靄,變成了三姑六婆的“吵嘴廳”。二樓則是車夫宿舍,住的全是單身寡佬,每一間房都擺滿木板鋪位,兩張條凳,鋪上一塊木板,四尺寬,六尺長,車夫們管它叫作“貴里鋪”。一個鋪位睡兩個人,租費低廉,每人月收叻幣三元。凡長期居住的車夫們,總在鋪板底下放一只“廣恒煙絲箱”,配一把銅鎖,把衣服雜物等全部放在里面,當作皮箱用。

烏九也有煙絲箱,那是今年年初“鴉片仙”讓給他的。“鴉片仙”與他同鋪,患咳嗆病,瘦得只剩皮包骨,過年時,突然吐了幾口血,踏不動車子,只好將煙絲箱出讓,贖些草藥來吃。為了這只煙絲箱,大家都說烏九發達了。有人還親眼看見烏九用手指蘸了唾沫在點算鈔票,于是消息開始在鋪里兜圈子,一傳十,十傳百,像窩風,擋也擋不住。頭家娘幾次三番叫他放款,他不放。同伴們幾次三番邀他賭“福建四色牌”,他不賭。“鴉片仙”幾次三番向他借錢贖藥,他不借。他的回答永遠是一句:“我哪里會有錢?”

有一天,烏九踏車回館,交了班,提著毛巾短褲去沖涼。“鴉片仙”又病倒了,躺在貴里鋪上,大咳大嗆。要吃藥,沒有錢。向烏九借,烏九說:“印度人有的是‘則知鐳’[3]。”“鴉片仙”噙著眼淚哀求:“印度人的錢,借不得。你借些給我吧?”烏九愛理不理地又是這么一句:“我哪里會有錢?”“鴉片仙”一氣,翻身下床。烏九問他:“到什么地方去?”他答:“踏車!”烏九勸他不要去,他說:“不掙些錢回來,病怎么會好?”說罷,一蹶一顛地走向房門,邊走邊咳,吐了一口血痰在地板上,也只是用拖鞋抹了兩下。

烏九皺皺眉,心像上了鎖,很納悶。于是從系在屋角的晾繩上取下汗背心,往身上一套,大踏步走下樓去。頭家娘問他:“嗨!去哪里?是不是到熟食檔去吃飯?”他答:“河邊聽講古。”頭家娘搔頭弄姿地叫起來:“等一等,我也去。”但是烏九沒有等。

頭家娘名叫“扁啊”,今天打扮得特別花枝招展,穿一襲娘惹裝:上身是薄紗的甲峇耶,下身是五彩的紗籠,遠遠望過去,很像潮州班的當家花旦;然而一走近,那滿臉的麻點,再加上四十出頭的年紀,就什么興致都提不起來了。

車館里的男女老少,個個都怕扁啊,只有烏九不怕。扁啊脾氣壞,處事單憑直覺,忽喜,忽怒,大概是因為丈夫死得太早。唯其丈夫早死,所以情感無處安放,想找個男人,卻又怕人家講閑話。沒有辦法,只好不走正路。

現在正是不走正路的時候,沿著運河,亦步亦趨,眼見烏九往講古攤的肥皂箱上一坐,自己也就不聲不響地坐在他旁邊。天色已暗,講古佬劃燃火柴,先將美孚油燈點上,然后攤開一本繡像《精忠岳傳》,煞有介事地飲口茶水,掃清喉嚨,第一句便是“岳飛槍挑小梁王”。

烏九平時無娛樂,聽講古,僅花五占錢,雖不如電影或大戲,倒也悠閑自在。扁啊則不同,跑慣了游藝場,看慣潮州班,對這單調的講古,當然不感興趣。

“到快樂世界去看香港歌舞團?”她問。

回答是:“門票太貴。”

“有脫衣舞,很肉感?”她問。

回答是:“不想看。”

“那么,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她再問。

回答是:“什么地方都不要去。”

扁啊很氣,嘴唇直哆嗦,開了口,卻說不出話。烏九臉上裝得蠻鎮定,只管凝神諦聽,不加理睬。這時候,后街賴亞豬的兒子吉寧奔來了,氣咻咻地對烏九說:“快來!快來!姐姐要被爸爸打死了!”烏九忙不迭地站起身,拉著吉寧便跑。扁啊氣得直冒火,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賴亞豬住在“刣豬廊”[4]的“鴿籠”里,一家三口,女兒今年十六歲,叫“蝦姑”,在街邊樓梯口擺香煙攤;兒子今年十歲,叫“吉寧”,還沒有上學去讀書。亞豬曾在“新福興車館”租車營生,因酗酒嗜賭,且體質孱弱,終于變成所謂“無業游民”。烏九沒有親朋,平日較有來往的也只有賴家;過年過節,烏九必有禮到。賴家有事,勿論大小,亦照例參加意見。以目前這件事來說:亞豬在賭館里輸了一場牌九,付不出房租;還不清大嘴林的債,無可奈何,便把悶氣出在兒女頭上。

“你自己輸了錢,”烏九據理力爭,“怪不得蝦姑嘛。”

蝦姑兩只大眼睛,對著烏九直發愣,剛合上眼皮,兩顆眼淚便從眼角滾了下來。

亞豬說:“房租付不出,大嘴林又叫狗屎來追債,家里一粒米都沒有,但是她不肯到牛車水去做‘五塊六’[5]。”

“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怎么可以叫自己的女兒去當‘五塊六’呢?”

烏九的話,一個字像一枚釘,扔在亞豬的心坎里,又刺又痛。亞豬看見蝦姑在哭,他也哭了。吉寧看見爸爸在哭,他也哭了。烏九看見賴家全在哭,他也流了眼淚。整個小板房充滿陰慘慘的空氣。

沉默大半天,還是烏九提出主意。“不必去當‘五塊六’,”他說,“蝦姑學過蝴蝶琴,晚上可以到‘南天巴剎’去賣白欖。”

“主意不錯,可是沒有錢買蝴蝶琴。”亞豬說。

這一次,烏九竟例外地沒有說出:“我哪里會有錢?”他似乎還有情感。

第二天早晨,他踏著三輪車,經過香煙攤時,隨手取一支“虎頭牌”,點上火,深深吸一口,便掏出一卷“老虎紙”[6],塞在蝦姑手里。蝦姑不敢接,他也張口結舌地說不上什么來,最后還是說一聲“干你老母”,跳上三輪車,飛一般向大坡踏去。蝦姑拿著鈔票發呆,想不通烏九為什么要罵人。

其實烏九是個粗人,肚里沒有墨水,字匯少,像“干你老母”這種罵人的口頭禪,對烏九而言,不僅用處大,抑且含義廣。譬如說:烏九曾經在水仙門攬到一個美國兵,兜個小圈子,竟拿到了五塊錢,他就用“干你老母”來表示喜悅。譬如說:烏九曾經在“萊佛士坊”,因為走錯路線,給“馬打”抄了車牌,他就用“干你老母”來表示憤慨。譬如說:烏九曾經被扁啊稱作最茁壯的男人,他怕羞了,就用“干你老母”來表示得意。譬如說:烏九曾經在工展的時候,因為人擠,無意中碰到一個馬來姑娘的高胸脯,他就用“干你老母”來表示占了便宜……諸如此類,例子極多。蝦姑究竟還天真,對于烏九的心思,全不明白。

烏九將歷年的積蓄交給賴家后,心里很舒服,晚上常常在夢中見到蝦姑微笑。

但是在現實環境里,蝦姑難得有笑容。首先,他們發現賴亞豬并沒有拿錢去買蝴蝶琴。追究根源,才知道亞豬在賭館里輸了一副牌。就在那天晚上,烏九在街上踏車,見到亞豬躺在雨中,以為他喝了幾杯酒,結果是病倒了。蝦姑見狀,鼻一酸,眼淚滾出眼眶。烏九勸她不要哭,她還說是:“砂粒掉在眼睛里。”

烏九很后悔,并不后悔自己將積蓄送給賴家,而是后悔自己將積蓄送給賴家,仍無法購買蝴蝶琴。看看躺在床上呻吟的亞豬,又惱又恨,又覺得他可憐。心忖:應該找個唐醫把把脈。正這樣想時,有人敲門,是狗屎。亞豬問他:“有什么事嗎?”狗屎咧著嘴,說是大嘴林的吩咐,不敢不來。亞豬大怒,說話失去分寸,于是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難聽:

亞豬說:“你不要狗仗人勢,見山就拜,見蟻就踩。”

狗屎說:“大嘴林輕易不動肝火,只要蝦姑肯……”

亞豬說:“狗屎,你不要胡說八道!”

狗屎說:“亞豬,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別卷著舌頭繞圈,你欠大嘴林這條數,期限早過,有字據在他手里,要不是看在蝦姑分上,你早就押進打限房[7]吃烏頭飯了!”

亞豬說:“這條數與蝦姑有什么相干?”

狗屎說:“債是你背的,與蝦姑當然沒有相干。不過,你眼前也吃不到頭路[8],手上又緊,欠大嘴林的錢,賴是賴不掉的。你盡管去小坡大坡[9]打聽一下,誰不認識大嘴林,有錢,有勢,要是惹他動了肝火,萬一抓破臉,大家都沒有好處。”

亞豬說:“放屁!你給我滾!”

狗屎說:“小心!大嘴林的拳頭可認不得人!”

亞豬大咳,連連吐出幾口鮮血。蝦姑著了慌,要到“吉祥藥局”去請唐醫。亞豬不讓,因為沒有錢。烏九站在旁邊,靈機一動,到廚房去拿了點香灰來,據說這是“秘方”。然而“秘方”并不靈,鮮血總是不止。兩個孩子在墻角哭哭啼啼,相互擁抱,不敢看。

“別哭,”烏九對蝦姑說,“你去請大夫,我回車館去想辦法。”

說走就走,烏九冒著大風大雨,從“刣豬廊”回到“土橋頭”。車館死般沉寂,扁啊正在獨酌,看見烏九,笑得十分跋扈,意思是:聰明的女人不應該主動,其情形,等于捕鼠籠不應該主動地追捕老鼠。

“走進來!”她說,“陪我喝杯酒!”

烏九期期艾艾的:“亞豬吐血了。”

“喝下這一杯!”

烏九舉杯一口飲盡:“亞豬沒有錢請大夫。”

“再喝一杯!”

烏九舉杯一口飲盡:“想問頭家娘借三十扣。”

“忙什么,再喝一杯!”

烏九舉杯一口飲盡:“再不請大夫,恐怕……”

“這是最后一杯!”

他再一口飲盡:“嘻!這房子怎么會打轉的?”

“你不能再喝了。”

烏九舉起空杯:“再斟一杯給我?”

“你不能再喝了。”

烏九舉起空杯,紅淤的眼睛瞪得很大:“再斟我一杯!”

王裕亮 花橋

扁啊霍地站起,屁股一搖一擺,走進臥室。

烏九將空杯擲在地上,狂叫:“有酒嗎?”

扁啊驀地掀開門簾,身圍紗籠,胸脯露出一截肉,又白又嫩。

“進來喲!”

烏九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入臥房,眼前景物,忽清忽懵。門簾落下后,電燈扭熄。屋外風雨狂作,一扇板門,在風中碰上又吹開,吹開又碰上。臥房里有女人笑聲咯咯。

院中有棵芙蓉樹,雨打樹葉,窸窣作響。風過,一瓣葉落,往下飄,往下飄,飄在水溝里,隨水流去,流到大門口,流到蝦姑腳下。原來蝦姑在家里等烏九拿錢請醫,等得不耐煩,趕來察看,在不經意中發現秘密,心似刀割。

蝦姑決定糟蹋自己,天一麻粉亮,便走到廣東茶樓去找狗屎。狗屎手提鳥籠,口叼卷煙,含糊的開始使他何等不安。

“有什么事我可以……”

蝦姑不待狗屎將“可以”下面的話說出來,心一橫,咬牙切齒地說:“我答應大嘴林!”

狗屎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展,缺乏心理上的準備,愣了一陣子,驀地嘿嘿狂笑,聽起來頗具抑揚頓挫。

半小時過后,狗屎將蝦姑往大嘴林房內一推,鎖上房門,兀自站在門外逗著籠中小鳥。起先,門內傳出大嘴林的笑聲:“走過來!讓我親親你!”接著是椅子倒在地上。繼而,門內又傳出大嘴林的笑聲:“怎么?這樣大的姑娘,還怕羞?”接著是花瓶摔在地上。最后,門內無聲,狗屎手里的小鳥,在籠中受驚亂跳。

當蝦姑走出房門時,已經不再是個小姑娘,心里有點亂,卻絲毫沒有悔意。她用手指掠掠蓬松的頭發,急于要到吉祥藥局去,才發覺行路不大方便。

回到家里,房內擠著不少鄰居,圍了個大半圈,正在嘰嘰喳喳。吉寧哭得很哀慟。亞豬躺在地板上,兩眼眨直,胸口插一柄“巴冷刀”[10],白襯衫上沾滿鮮血,早已斷了氣。

鄰居們發現蝦姑不流眼淚,頗感蹊蹺。其實,人在絕望時,倒需要冷靜地想想。包租婆忽然由強盜變成菩薩,幫著理這弄那,在枕頭底下摸出一封信,交給蝦姑。信封寫著“留交蝦姑”,內文是這樣的:

蝦兒知悉:我的病不會好了,家里飯都沒有吃,哪還有錢治病。所以與其活著大家等死,不如讓我早點死去,也好減輕你的負擔。我的死,可以換得你們的生。你們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做人。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爸爸,唯有拿死來求得你的原諒。你已長大成人,我的一番苦心,諒你也會明白。千萬不要傷心,要小心照顧吉寧,沒有事,不可讓他單獨過馬路。

又及:吉寧的褲子破了,有空時,可將我的舊褲改做一兩條,給他穿。

蝦姑從眼淚中讀完這封信,主意盡失,手里握著一沓鈔票,聽任鄰居安排。有人提議將尸首送到“死人街”,包租婆就下樓去打電話。

中午時分,蝦姑帶著吉寧回家,弄了些東西吃,又翻箱倒篋地收拾細軟。

“姐姐,”吉寧睜大眼睛,“我們到哪里去?”

蝦姑答:“姐姐帶你到有錢人家去住,有吃有穿,全不用我們發愁。”

“姐姐,我不要去。”

“那么,你要什么?”

“我要爸爸。”

蝦姑剛開口,有人敲門,是烏九。烏九縮頭縮腦,顯有內疚,問:“你爸爸呢?”

蝦姑不出聲。

“是不是送進醫院去了?”

蝦姑不出聲。

烏九掏出三張“老虎紙”:“這是我向頭家娘借來的。”

蝦姑憤然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鈔票,擲在地上:“這是我們欠你的錢,還給你!”

烏九莫名其妙:“你怎么啦?”

狗屎恰巧踏進門來,將鳥籠往桌上一放接口說:“沒有怎么。告訴你,蝦姑已經是林家的人了。”

“大嘴林?”

“出去!出去!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也由得你亂闖亂鬧!”

烏九轉過臉去問蝦姑。

蝦姑眼皮一合,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

狗屎拍拍烏九肩膀:“嗨,你在這里搗什么蛋?快出去!我們還要忙著搬家。”

烏九問蝦姑:“他說的可是真話?”

蝦姑轉過頭去,不想開口。烏九一氣,憤然走出,跳上三輪車,毫無目的地隨處亂踏。

從此烏九變了,變得十分孤僻,常常兀自躺在貴里鋪上,瞪大眼睛看天花板。

頭家娘依舊風騷,但不大請他飲酒,說他中了壞女人的“貢頭”[11],已經失去那股生龍活虎的蠻勁。

烏九自己倒并不認真,雖然不再走到河邊去聽講古,卻學會了逛游藝場,學會了看電影,學會了到牛車水去嫖妓女。他有一句得意話:“女人有什么稀奇,臟的一塊二,凈的五塊六,老子有鐳,她就脫褲。”

有人勸他:“番邦鐳,唐山福,不要把辛苦賺來的血汗錢亂花,將來也好回國光耀祖先。”他就嗤之以鼻:“錢,錢是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些話出諸烏九之口,極不相稱。因此車館中人,勿論男女老幼,都在背后指手比腳,說他中了“貢頭”。

而最荒唐的指摘,莫過于張乃犬的假定,說是“鴉片仙”的暴卒,與烏九合鋪有關。

為了這不負責任的指摘,加上他性情的突變,烏九失去了所有的友情。

他整天付了車租在街頭亂踏,甚至沒有乘客的時候也如此。

頭家娘問他:“是不是想尋死?”他也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什么名堂。其實,他嘴里不說,心里卻自有打算;他希望有一天能夠在街上撞見蝦姑。

這希望并未落空。一個有雨的晚上,在奧迪安戲院門口,他看見大嘴林挽著蝦姑走過來。蝦姑打扮得很摩登,牛仔褲,夏威夷恤,還剪了個馬尾頭。

烏九驚愕于這個發現,心一跳,渾身哆嗦,像觸雷。然后忙不迭走下車座,奔上前去,脫口叫聲:

“蝦姑!”

大嘴林回過頭來,兩眼一瞪,露出一排金牙,臉色刷地發紫,舉起拳頭就打人。烏九腳底沒站穩,眼前一陣昏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這是烏九最后一次見到蝦姑,但并不是最后一次遭人毆打。約莫一個星期過后,烏九從惹蘭勿剎回來,夜已深,路上行人稀少,橫街突然竄出一大幫“打手”,將烏九團團圍住,幾根鐵棍打斷了一條腿。

送進醫院,醫生說:“骨已斷,非動手術將腿鋸去不可。”烏九認為大腿是他的謀生“工具”,鋸不得。但是醫生說:“不鋸可以致命。”而且,“腿鋸掉了,還可以依靠兩只手去求生。”

然而烏九出院后,少了一條腿,卻無法依靠兩只手去求生。車館里的估俚們,個個同情他,但沒有一個可以幫助他。扁啊已有新歡,咬定牙關,非要烏九遷出不可,理由是:車館宿舍不是療養院,不踏車的估俚,不便留宿。

有人勸烏九去讀書,說是:識了字可以賺大錢。

烏九不同意。烏九曾經聽講古佬講過這樣的事:“從前有一個姓鄭的大僑領,目不識丁,結果發了大財,變成千萬富翁。大僑領有錢有勢后,常常覺得自己不識字,是一件很不體面的事。為了這個緣故,他就將自己的大少爺送到英國去留學,以為兒子讀了書,定可光耀門楣。兒子極聰明,在外國下了五年苦功,果然得了什么銜頭回來。大僑領高興得幾天合不攏嘴,還擺下幾十桌酒席廣宴親朋。有一天,兒子要做生意,向父親拿點錢。父親當即開了一張支票,兒子對支票端詳一番后,說:‘爸爸,你把自己的姓都寫錯了,這個鄭字,耳朵在右邊,并不在左邊,如果是陳字,就在左邊了。’父親一聽兒子的話,非常得意,認為兒子究竟是識字明理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錯字。于是又重新開了一張,沾沾自喜地將鄭字的耳朵改在右邊。到了下午,兒子又來了。大僑領問他:‘是不是錢不夠?’兒子說:‘不是不夠,而是銀行說爸爸的簽名不對,不肯付錢。’大僑領聽了此話,不覺大怒,一邊拍桌,一邊咆哮:‘干你老母!讀書有什么用,讀了書寫的字就拿不到錢!反不如我這不識字的老粗,幾個字就值幾百萬!’兒子啞口無言。”

“所以,”烏九加上一句,“讀書是沒有用的。”

所以烏九變成了乞丐,日日夜夜蹲在土橋頭,求取過路人的一點施舍。他的感受漸次麻痹,偶然也會想起蝦姑,但已經不若從前那么緊張了。日子一久,竟連蝦姑的模樣也記不大清楚,直到第二年的中秋節,有人忽然發現運河里浮起一具尸首,連忙跑上土橋頭一看,原來是蝦姑。烏九有點心酸,暗忖:不知道是被人謀殺的,還是自殺的?

刊于一九五八年四月出版的《中外畫報》第二十二期

康樂亭畔

某日黃昏,從“烏必斯”[12]出來,忽然有了一點閑情逸致,獨自一個人走到“伊麗莎白女王道”去散步。

從“安德遜橋”走到“康樂亭”,又從“康樂亭”走到“安德遜橋”,走累了,百無聊賴地憑倚著藍色的鐵欄桿。看海,看海上的大輪船,看大輪船的倒影在澄凈的柔波中抖動。

微側的日光燈下,忽然出現了一對會說話的大眼睛。

“有煙嗎?”她問。

掏出煙匣,盒內只剩一支,交給她。她用纖細的手指將煙折斷為二,分一半給我。

我替她燃上火。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問:“是不是嫌我長得丑?”

我搖搖頭。我的意思是:“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但是她以為我覺得她長得并不丑,因此獲得了鼓勵。

“請我飲水?”她說。

于是我們沿著彩色的“女王道”踱去,悠閑地走入“康樂亭”,揀一個樹下的位子,向賣甜水的要了兩碗“五味湯”。

她說,她很寂寞。

她說,她在北馬的山芭里出世,兩年前跟隨舅父來到新加坡,現在她的舅父已經死去了。

她說,她很年輕,今年才十八歲。

她說,她喜歡像我這樣的男人。

我問她:“有過幾個男朋友?”

“一個訂了婚,到曼谷去做生意,結果另外愛上了一個女人。”這是她的回答。

“還有呢?”

她兩眼骨溜溜的一轉,略帶一點羞慚地說:“還有一個在檳榔嶼,沒有訂婚,也沒有口頭上的諾言。”

“其他呢?”

“其他幾個,不值一提。”

“因此再也不想結婚了?”我問。

“當我需要結婚時,我還是要結婚的。”

“不是因為需要男人時,才想到結婚?”

她對我回眸一笑:“男人為了女人才需要結婚;女人則為了結婚才需要男人。”

多么深沉的見解,出之于她的口,十分不調和。這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卻有著少婦的心境。早熟是女孩子最大的不幸,她早熟,所以不幸。

吃完“五味湯”后,她又向馬來人要了一些羊肉沙爹。她說她從小就喜歡吃沙爹。

天黑了,海上升起一個黃沌沌大月亮。半圓形的康樂亭,浸沉在黛色的日光燈中,別有一番情致。我向賣咖啡的買了一包“紅印”,給她一支。

“住在什么地方?”我問。

她笑了,笑得很跋扈:“如果我說我每晚的地址都不同,你會吃驚嗎?”

我“哦”了一聲,帶著若有所悟的意味,心忖:原來是一個愛情零售商。

談到愛情,她表示與其做騎者,不如做馬。

“為什么?”我對她的見解感到好奇。

“因為與其愛別人,不如被人愛。”

“被很多人愛?”

她對我回眸凝睇,尋思一陣后,說:“有人認為女人是花,也有人認為男人是蜜蜂。蜜蜂可以到處采花,為什么花朵必須等待一只蜜蜂來采?”

我默然,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說是困惑,倒也有點像惆悵。我不知道究竟是她想玩我而給我玩了,抑或是我想玩她而給她玩了?對于這個正在青春發育期的女孩子,我斷定她的“世故”是一種偽裝。

“到花園里去走走?”我做了這樣的建議。

她點點頭。

我們沿著女王道走去,一道走到林上校紀念塔時,找到一個黝黯的地方,并排坐在草上。

“你喜歡我嗎?”我采取了主動。

“很喜歡。”

“但我還沒有吻過你?”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毫無表情地望著我,于是我輕輕地吻了她。她不加抗拒,也無熱烈的反應。

仔細端詳時,她的唇邊有一顆黑痣。

我開始對那顆黑痣發生了特殊的好感,于是我要求她再給我一個吻。她說:

“你像貪吃糖的小孩子一般,吃了一塊,還要吃第二塊。”

“在女人的心目中,男人永遠是個小孩子。”

“在男人心目中,”她說,“女人是混合物。”

“再給我吃一塊糖?”我期待著。

“講出一個理由出來,我給你。”

“因為糖是甜的。”

她千嬌百媚地瞅了我一眼:“你的嘴很會說話。”然而我心里在想:我的嘴很會接吻。

吻后,她愉快地躺在草地上,右手枕在后腦下,含笑盈盈,那誘人的姿勢可以入畫。

“把你的地址告訴我。”她說。

我仿照她的語氣:“講一個理由出來,我告訴你。”

“當我感到寂寞的時候,當我無處可去的時候,當我要接吻的時候,我會來找你。”

于是我取出一張卡片來,交給她,上面印有我的地址。

看看表:九點一刻。

我建議到“奧迪安戲院”去看電影,她反對。

我建議到加東海灘去吃風,她反對。

我建議到快樂世界舞廳去跳舞,她反對。

“那么,你喜歡到什么地方去?”我問。

“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去休息,”然后加上四個字,“我一個人。”

我以為她同我開玩笑,她卻霍然站起,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再見!”

“明天,你來找我?”

“不一定。”

“同樣時間,我在這里等你?”

“明天再說。”

說罷,她竟娉娉裊裊地向美芝律走去了,她的舉動,荒唐中帶著蹊蹺,我不禁為之愕然。

猛然想起還有一句話要問她,立即追上去,攔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舉手喚停一輛的士,回過頭來:“拿點錢給我。”我拿了二十塊錢給她。

她坐上的士,從玻璃窗里探出頭來,先說了一句“謝謝你”,然后當車子開動時,她說:“我叫戴清娜。”

回到家里,對于這回的艷遇,我得不到合理的解釋。

沖過涼后,在床上輾轉反側,怎么也不能入睡。扭開收音機,聽了幾曲流行的“加力騷”,廣播員忽然發出如下的一個特別報告:

本坡某精神病院日前有一女病人逃出,該病人姓戴,名清娜,今年十八歲,唇際有一黑痣,為精神分裂癥患者。市民倘發現此女行蹤者,請即電告馬打樓。

聽完這段廣播,我才明白了一切。作為一個市民,我有義務將剛才的經過情形向當局報告。

我立即翻身下床,穿上衣服,想到外面去借打電話,啟開大門,竟發現站著一個女人:大眼睛,唇邊有顆黑痣。

一九五八年六月二十七日

椰樹述趣

我在夢中遇見一個仙人。

仙人說我已經離開塵世,所以使我變成一株椰樹。

這株椰樹生長在勿洛海濱,很高、很直,而且結滿椰子。

某晚,月明風清。沙灘上走來了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手挽手,模樣甚是親昵。兩人走到我下面,坐在沙灘上,背靠著我,彼此摟抱。

我斷定這是一對熱戀中的男女,但仔細一看,卻發現那女的竟是我的老婆——亞蓮。

亞蓮今晚打扮得十分花枝招展,盛妝艷服,比我在世時要姣麗得多。

我恨。恨我死得太早。

然而另一方面卻又恨她不該與吉寧熱戀;更不該偕吉寧到我下面來談情說愛。

吉寧是我的好朋友,曾經同在一家中學念過書,而且是同班。

他愛看電影,我也愛看電影。他愛打籃球,我也愛打籃球。

他常常寫信到雜志上去征求筆友,我也常常寫信到雜志上去征求筆友。

他最討厭算術課,我也最討厭算術課。我們志趣相投,因此變成了好朋友。

王裕亮 夏鳴

我二十歲那年結識亞蓮,吉寧知道了,十分替我高興。二十一歲那年我在皇家山公園向亞蓮求婚,亞蓮頷首允諾,吉寧知道了,寫信祝賀我。二十二歲那年我與亞蓮在教堂舉行婚禮,吉寧知道了,堅要替我當儐相。想不到這樣一位好朋友,竟會在我離開人世后,勾引我的老婆。

我很氣。尤其是聽到他倆的談話后,我更氣了。

吉寧說:“給我一個吻?”

“說一個理由出來,否則,不給你。”

吉寧想了一想,油腔滑調地說:“因為你太嬌娜嫵媚了。”

亞蓮乜斜著眼珠對他一瞟,佯怒含嗔地說:“你的嘴真會說話。”于是仰起頭,閉著眼,等待吉寧去吻她。

吉寧油腔滑調地吻了她。她兩腮羞紅,像搽了太多的胭脂,眉梢眼角,添了許多風韻。

亞蓮笑得咯咯的。亞蓮就喜歡吉寧的油腔滑調。

吉寧問她:“為什么每一次同我接吻的時候,總是閉著眼睛?”

“因為我在想一個人。”亞蓮答。

“想誰?”

“想那已經死去了的丈夫。”

“為什么要想他?”

“我在比較。”

“比較什么?”

“你的吻甜蜜呢,還是他的吻甜蜜?”

“誰的甜蜜?”

亞蓮低頭沉思,有著杏花煙潤的嬌羞。我希望她說我的吻遠較吉寧為甜蜜,但是她不說。她只用眼珠子骨溜溜地一轉,驀地投入吉寧的懷中,伸出白嫩的手臂,往吉寧頸脖一勾,勾下他的腦袋,讓他似醉似癡地吻著她。吻后,吉寧又問她:“你愛我呢,還是愛那死去了的丈夫?”

“愛你。”

“既然愛我,為什么他在世時,你不肯與他離婚?”

“如果我不愛你,為什么他在世時,我就常常偷偷地與你來往?”

原來這“賤貨”早已“偷偷地與吉寧有來往”了,怎么我一點都不知道,真蠢!我有錢、有勢、有地位、有茁壯的身體,哪一樣及不上吉寧,可是她卻偏偏看中了他,這是什么道理?

“這是什么道理?”吉寧問亞蓮,“那時候,我是一個窮光蛋,既無勢力,又無地位,而且身體孱弱,你怎么會背著他同我來往呢?”

亞蓮撇撇嘴,用撇嘴撒嬌來表示她的快樂。她說:“我是一個女人,一個好奇心很大的女人。”

“這樣說來,你與我來往的原因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

“起先只有好奇。”

“后來呢?”

“當好奇心消失時,我便愛上你了。”

“然而你也愛他?”

“他雖然有錢、有勢、有地位、有茁壯的身體,但是太俗氣。”

不要臉的東西!居然在奸夫面前毀謗我了!難道像我這樣的男人會配不上她?太俗氣,別笑死人了,自己不去照照鏡子,白麻皮,豬肺嘴,凸額角,扁鼻梁,全憑脂粉來掩飾,一點天然美都沒有。唉!算我當年瞎了眼,娶了一個敗壞門風的蕩婦,死后還要被她詈罵。

“并不是我故意要詈罵他。”亞蓮還加上一些不必要的解釋,“他實在是一個粗俗不堪的男人,高興時把我當作洋娃娃,不高興時把我當作發泄器,與這樣的男人生活在一起,你說要不要……”她沒有將“要”字底下的話說出來,但是不說,我也明白。她只是想憑借一些不成其為理由的理由,來解釋自己不軌行為的必然性。

吉寧這小子平日為人倒蠻聰明,可是在女人面前,他永遠是一條糊涂蟲。

他對于亞蓮的謊話,不僅深信不疑,抑且頗表同情。他說:“你有一段非常痛苦的過去,我一直同情你的。如果不是為了這一份同情,我是絕對不會偷偷摸摸同你來往的。我有意從海中,救出一個哀哀無告的靈魂,所以不顧一切地付出了真摯的情感。”

“你真是一個君子。”說著,“君子”的右手偷偷地往亞蓮纖腰上一環,亞蓮嬌滴滴地“唔”了一聲,又讓吉寧吻了她。這一次,接吻的時間特別長。

我妒火欲燃,苦無辦法表示。亞蓮與吉寧竟旁若無人地吻了一次又一次。其實,四周的確一個人都沒有,除了我,而我只是一株椰樹。

夜色漸濃,繁星歷亂,東方有一鉤新月,無云。海水平靜如鏡,涼風習習。這熱帶的傍晚,自有一番醉人的情致。“亞蓮。”吉寧親昵地叫了她一聲。

“嗯。”

“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什么?”吉寧踟躕再四,嚅嚅滯滯地說:“我在想……”頓了頓,繼續說下去,“自從他死后,你一直在寂寞中度日子。”亞蓮笑了,笑得非常嫵媚:“你在向我求婚了!”

吉寧順水推舟地反問她:“你愿意嗎?”

亞蓮喜不自勝,情緒十分激蕩,緊緊抱住吉寧,吻他的額,吻他的頰,吻他的嘴。

我大怒,立即放下兩粒椰子:一粒打在亞蓮頭上,亞蓮頭破血流;另一粒打在吉寧頭上,吉寧頭破血流。兩人相繼斷氣。

我醒了。

一九五八年七月十六日

晚禮服

蓮絲在水仙門一家時裝公司任售貨員,已有兩年。她的薪水并不多,除了付房租和一日三餐之外,就無法再有什么積蓄了。當頭家將這套晚禮服放在櫥窗里時,蓮絲就知道這是她的禮服。

這天晚上,亞峇請她在奧迪安看電影。她告訴亞峇說:“那是一件式樣非常新穎的藍色晚裝,有一條鑲嵌銀絲的披肩……”亞峇聽了并不感覺興趣。

蓮絲繼續說道:“任何人穿上這套晚裝,都會像新娘一般美麗。”

亞峇笑了笑,還是不感覺興趣。

亞峇是一個并不高明的運動員,本性善良,但舉止粗魯。他不善于揣摸一個女孩子的心理。蓮絲見他愛理不理,便佯嗔薄怒地對他說:“你只曉得一套晚裝便是一套晚裝,你永遠不會了解一套晚裝對于一個女孩子是如何的重要。”

蓮絲通常把男人分成兩大類:第一類是“唯心主義”者,把女人看作一首詩;第二類是“唯物主義”者,把女人視作在黑暗處被接吻的工具。

問題是:蓮絲從未遇見過一個“唯心主義”的男子,她很煩惱。

現在她板著一張撲克臉,只管生氣。亞峇問她:“這套晚裝要幾扣?”蓮絲答:“二百扣。不過,如果我買,還可以打個九折。”亞峇聽了價格,幾乎嚇了一跳:“一百八十扣買一套晚裝?”蓮絲說:“是的,一百八十扣,你覺得貴嗎?也許你只管忙著打波,連目前新加坡的行市都不清楚了。告訴你,我們店里還有售價五百扣的晚裝哩!”亞峇問:“五百扣買一套晚裝?”語氣帶刺。蓮絲答:“不錯,五百扣買一套晚裝!”她顯然在生氣了。

第二天是一個晴朗的星期日。

蓮絲向阿妗借錢。阿妗說:“番山鐳就是唐山福,所以不應該亂花金錢。”

星期一早晨,蓮絲搭乘巴士到水仙門去上工,極力想把那套晚裝忘掉。

這一天,顧客相當多。蓮絲始終沒有將那套晚裝給任何一位顧客試穿。頭家到南天飲茶去了,蓮絲就偷偷地將那套晚裝從櫥窗取出,走進試衣室,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對鏡子橫看豎看,然后自言自語:“這套晚裝簡直是一個魔術師。”她覺得自己越發嬌娜嫵媚了。

“蓮絲,頭家回來了!”有人低聲告訴她。

蓮絲連忙將晚裝放回櫥窗。頭家站在她背后,兩只眼睛瞪大如銅鈴。蓮絲想把手袋里的三十扣交給頭家,同時請求他在薪水中扣除其余的一百五十。

但是她沒有勇氣開口,她知道頭家一直主張“諸親好友,概不拖欠”。

這時候,門外走入兩個顧客,一個男,一個女。

頭家吩咐蓮絲上去招呼。蓮絲問他們:“兩位喜歡哪一種式樣?”

女的問男的:“烏瓜,你看我在度蜜月時應該穿哪一種式樣?”

那男人舉止文雅而富幽默感,白色恤衫打上一條藍色領帶,模樣甚是斯文。他很有禮貌地說:“我覺得藍色的晚禮服對你最合適。”頓了頓,他繼續加上一句:“非藍色的不可!”蓮絲立刻想到了那套晚禮服,忍痛含悲地將晚裝從櫥窗里取出。女客穿上了晚禮服,美若天仙。但她卻說:“烏瓜,藍色會不會太憂郁一點,我的意思是在新婚期內穿?”

烏瓜說:“我倒覺得藍色最能代表端莊。”女客不作聲,只是對鏡照了又照,淡淡地說:“還是將它買下了吧,雖然不太叫人中意,但也過得去。”

蓮絲一聽,怒火欲燃。于是她說:“小姐,實在抱歉得很。我的記憶力真壞,這套晚裝已經賣出了。剛才有一位太太恰巧也挑中了這一套,而且已經付過定洋。請小姐不如另外再挑一套吧!我們這里還有很多晚裝,全是最近從巴黎運到的。”接著,蓮絲到里面衣柜里取出一套粉紅色的晚禮服,頭家呆呆地瞪著她發愣,她則輕輕地對頭家說“等一下再解釋”。

可是那女客并不喜歡粉紅色,她說:“還是那套藍色比較對我合適。”

烏瓜就問蓮絲:“我們能不能定制一套?”

蓮絲說:“這些晚裝都是現成的,直接來自巴黎,無法定制。”烏瓜尋思一陣后,說:“我們愿意多出一點錢,請你將已經收下的定洋加倍奉還那位太太?”

蓮絲搖搖頭。女客還是吵著要買那套晚禮服。

蓮絲怎樣也不答應。

客人走后,頭家用嚴厲的口氣責問蓮絲:“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蓮絲嚅嚅滯滯地答:“當你……去飲茶的時候,有一位……有一位陳太太將它定下了,她要我們今天下午送去。”

頭家搔搔頭,無可奈何地說:“好,好。不過千萬不要忘記送去!”

蓮絲點點頭。

話已說出口,現在的蓮絲問題是:如何在三小時以內找到一百五十扣。

她想起亞峇,當即打了一個電話給他:“是亞峇嗎?借一百五十扣給我,好不好?我并不要買那件晚裝,但是……唉!這只能說是命運,我月底領了薪水就還給你。”

借款成功。晚裝屬于蓮絲。

下班后,蓮絲直向大馬路走去,心中十分輕松,忽然聽見有人喚她,原來是烏瓜。

“我等你很久了。”他說。

“為什么?”蓮絲問。

“關于那套晚裝,請你無論如何設法幫幫忙……”

蓮絲不理他,徑自大踏步地朝史丹福律走去。烏瓜則緊隨在后面,口口聲聲說:“請你等一等,我有話同你說。”蓮絲還是不理睬他。

第二天,下班后,蓮絲發現烏瓜仍在大馬路等她。

第三天,下班后,蓮絲又發現烏瓜還在大馬路等她。

一直到星期三,蓮絲伴她的表妹翠芳在密駝律瑞記吃雞飯。

伙計剛將雞飯端來,蓮絲又發現烏瓜坐在鄰桌,正在對她微笑。蓮絲低著頭,連看都不敢對他看一眼。“什么事?”翠芳錯愕地問。

“就是這個男人,”蓮絲輕聲說,“他跟蹤我已有兩天了。”

“這有什么不好呢?”

蓮絲剛欲啟齒,烏瓜已經站在面前。“真巧,”他笑盈盈地說,“我們又見面了。”烏瓜拉開椅子想坐下時,蓮絲卻憤恚地站了起來,說道:“先生,那套晚裝已經屬于我了,我出錢買的。老實告訴你,那套晚裝穿在我身上比穿在她身上要合適得多。你要買晚裝,店里有的是,請你不要老是跟著我!”說著,就走。翠芬還沒有吃完一碗雞飯,也只好站起身來跟著走,挪不了兩步,卻給烏瓜拖住。

一個鐘點過后。

翠芬扮作顧客模樣,到服裝公司去看蓮絲。她對蓮絲說:“烏瓜是一個很斯文的男子,剛從英國留學回來,現在一家建筑公司當工程師。”

蓮絲說:“別上他的當,他已經有了未婚妻,就在這幾天就要結婚了。”

翠芬問:“你怎么會知道的。”

蓮絲說:“我怎么不知道,那天他伴著他的未婚妻到店里來買晚裝,偏偏選中了我的一件,所以老是跟著我,希望我將那套晚裝轉讓給他的未婚妻。”

翠芬若有所悟地“哦”了一聲,神情非常失望。

這天晚上,亞峇約蓮絲到加東花園去散步,亞峇說他有一筆款子非付不可,問蓮絲能不能設法將一百五十扣還他。蓮絲答應明天去想辦法,但是明天哪里有錢呢?

回到家里,蓮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問母親有沒有辦法可想,母親說房錢還欠著沒有付清。于是蓮絲有了一個痛苦的失眠之夜。

星期四早晨,蓮絲照例去上班。路過歐羅拉門口,又碰到了烏瓜。她說:“算了,算了,那套晚裝你拿去吧,請你即刻付我一百五十扣。”

她哭了,哭得十分哀慟,但覺得有人摟抱她。

烏瓜說:“我不要晚禮服。”蓮絲十分焦急:“你不能不要,我現在請求你買下這套晚禮服。”

“我不要。”

“你的未婚妻不是很喜歡它嗎?”

“我還沒有訂過婚。”

“但是她曾經說過:她在度蜜月時要穿這套晚裝的?”

烏瓜笑了,邊笑邊說:“她不是我的未婚妻,她是我的妹妹,昨天已到吉隆坡去結婚了。”

“那么,”蓮絲用哀求的口氣對他說,“請你買下來寄去送給她吧!”

“你是不是很需要這一百五十扣?”

蓮絲羞慚地點點頭。

“好,那么我就把它買下來吧!我想將來總會有用處的。”說著,他伸手去掏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來交給蓮絲——一只訂婚戒指。

一九五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惹蘭勿剎之夜

車抵惹蘭勿剎,亞九跳下車子,用眼睛往四下瞅了瞅,然后低頭急走,走進一條陋巷,找到了那扇油漆斑駁的后門,踡曲食指,輕叩數下。

稍過些時,里面傳出一陣零亂腳步聲,有人問:“誰呀?”

亞九故意壓低嗓子答:“是雅片仙叫我來的。”

門啟開后,門內探出一個中年婦人的腦袋:“你是雅片仙的朋友?”

亞九很有禮貌地點點頭。婦人瞪大一對老鼠眼,只管對亞九上下仔細打量,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處,于是拉開板門,讓亞九進去。

里面住戶很雜,又臟又潮濕。婦人冉冉領前,邊走邊說:“非常對不起,這幾天馬打樓方面查得很嚴,常常遣派‘大狗’來調查,所以不能不小心些。”

王裕亮 綠色水鄉

“我知道。”亞九說。

“上樓來吧。”

樓梯極暗,婦人“嚓”的一聲燃上火柴,憑借這一點光華,帶領亞九上樓。

走到二樓,婦人忽然回過頭來,伸出右手在亞九面前一攤:“五扣六!”

亞九悶聲不響,從口袋里掏出一張老虎紙,交與婦人,說:“不用找了。”

婦人接過鈔票,喜得心花怒放:“先生,請進去吧。”房門啟開,亞九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那個名叫玉嬌的女人,一見亞九,不覺怔怔半日,失神落魄地睖著來客。

經過一陣難堪的噤默后,女人驀然嚷了起來:“你是亞九!”

亞九也吃了一怔,他覺得這個女人似曾相識,而又十分陌生。他竭力搜索枯腸,卻怎樣也想不出究竟在什么地方見過她。他貪婪地向她諦視,她有一對寶光燦爛的黑眸珠。

隔了大半天,他才下意識地叫了出來:“玉嬌,周玉嬌!”

玉嬌莞爾一笑:“你還認識我嗎?”

亞九的心突然往下一沉,制不住怔忡,有一種不可言狀的情緒激聚著,分不清是悲哀抑或喜悅。“十年不見了,”他話說時嘴唇在哆嗦,“十年前,我們同在一家中學念書。”

玉嬌懶洋洋地往床上一躺,用手捉揉著尼龍睡衣,撇嘴撒嬌的:“十年前,我是籃球隊的隊長,學生會的主席,自修組的組長,而且是男同學的追求對象,甚至是你,也曾經在加東海邊對我說過不少甜甜蜜蜜的話語。”

但是現在——

她的容顏枯槁了,抑郁、病態、眼睛乏神,眉宇間印著兩道皺紋,雖然搽著又濃又厚的脂粉,也掩飾不了形態的衰老。亞九感喟地嘆息一聲:“記得開校慶會的那一天,我將你拉到僻靜處,趁你不備,偷偷地吻了你一下。”

“我似乎并沒有生氣,是不是?”

“你只是垂著頭,連腮帶耳的羞得通紅。”

說著,亞九從口袋里掏出煙來,遞給她一支。她用手輕拍床沿,意思叫他上床。他頗感不安,隨手拉了一只積滿塵埃的破藤椅來,抹也不抹,就坐下了。他替她點上煙,她說:“你已經付了錢?”

“我想跟你談談。”他說。

女人惶惑地對他匆匆一瞥,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隨你的便。”

“我問你:離開學校后,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嫁人。”

“記得在學校里讀書的時候,我向你求過婚,你沒有拒絕。”

“不過,那時候你很窮。”

“因此你挑選一個有錢人?”

“是的。”

“現在,你的丈夫呢?”

“死了。”

“怎樣死的?”

“三年前,做樹膠失敗了,不但把家產全部蝕光,而且還欠了別人很多債。”

“因此,自盡了?”

“除此以外,似乎已無第二條路可走。”

“自殺是懦夫的行為!”

“事業上的失敗,使他生趣盡失。”

玉嬌從床上直起腰桿,將長長的煙蒂子往外一扔。

這狹小板房里頓時靜寂下來,空氣沉悶得近乎窒息。窗外落雨了,雨聲淅瀝,檐溜極有規律地響著,與時鐘的“嘀嗒”聲配成合奏。時鐘的長短針指著九點半。

亞九聽了玉嬌的故事,情緒很低落,像負傷的戰士一般坐在破藤椅里。

“告訴我,”玉嬌問,“你有沒有結婚?”

亞九搖搖頭:“還不想。”

“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嗎?”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想著你。”

玉嬌唏噓感嘆地說:“其實,我又何嘗把你忘記過。你是第一個邀請我去參加舞會的男朋友。”

“可能是第一個同你接吻的男人。”

玉嬌眼圈一紅,差點哭出來。“別提啦!這些都是過去了的事!我雖已失去一切的希望,但也不愿變成回憶的奴隸。”

她又懶洋洋地躺在床上踡成一團,像條蛇。然后從枕頭底摸出一包“雙桃牌”,用涂著紅蔻丹的手指抽出一支,銜在嘴上。亞九掏出打火機,替她燃上火。她猛吸一口,緩緩噴出煙靄,左手壓在腦后,學著電影明星的姿勢,用妖冶的眼光瞟著亞九。

亞九問她:“你怎么會跑到這里來的?”

“為了吃飯。”這是玉嬌的答復。

遲了一會,玉嬌忽然用揶揄的口吻問他:“你怎么會跑到這里來的?”

亞九期期艾艾的,回答不出。

玉嬌一邊解開衣鈕,一邊嗲聲嗔氣地說:“既來之,則安之,何必再提那些枯燥乏味的往事呢?”

“我還是不明白,”他說,“一個像你這樣有才有貌的女孩子,竟會跑到這里來當五扣六?”

“讓我再告訴你一些吧,”玉嬌把煙蒂子撳熄在煙灰缸里,繼續侃侃而談,“自從我的丈夫自殺后,我的環境愈來愈劣。就在這困難的時期,我認識了一個中年男子,他說他沒有結過婚,后來竟發現他已經有了三個老婆,我是第四個;但是為了生活,我唯有忍氣吞聲地勉強維持下去。有一天,他忽然匆匆跑來,說不上三句話,門外就闖進一批馬打,拿了一張拘票,七手八腳地將他拉走了。”

“這是什么道理?”

“他是一個鴉片走私者。”

“之后呢?”

“我認識了十一姑,就是剛才領你上樓的那一個。”

“但是,”亞九皺皺眉說,“這樣做法是違法的。”

“我知道。”

接著兩人無語相視了一大陣,亞九用手帕抹去前額的汗珠。他有些局促不安,胸口很悶,想嘔,大概是板房里空氣太濁的緣故。

“玉嬌!”他鼓足勇氣說,“讓我帶你跳出這個火坑吧!今天晚上。現在!”

玉嬌咯咯咯地笑不可抑:“別開玩笑了。”

“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對你很有好感,如果你肯跟我走出去,也許我會同你結婚。”

“結婚?你愿意同一個‘五扣六’結婚?你不怕別人訕笑嗎?”

“請你想想過去那些甜蜜的日子,快點跟我走吧!”

玉嬌嘴角一牽,帶著恍然大悟的意味“哦”了一聲:“明白了,你想做個大英雄,有意將我從火坑里救出去,是不是?其實,你也未必高貴!我在這里,你也在這里,我倆完全一樣誰也不比誰更強!”

亞九霍地站起,揮汗如雨:“玉嬌,我并不是來同你比強的,跟我走吧。”

玉嬌臉色刷地發紫,咆哮如雷:“你也不見得是什么正人君子,別假仁假義了,想玩,就上床!”

說著,她竟當著亞九的面脫下睡衣。亞九受驚地倒退幾步,退到門背。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皮靴聲,樓上樓下同時有人猛叩房門,幾個女人,紛紛發出尖銳的狂叫。

這時候,有人猛叩玉嬌的房門。門啟后,走進兩個持棍的馬打。

亞九頗表歉意地對玉嬌說:“趕快穿上衣服,實在抱歉得很,我要救你跳出火坑,你不肯。”說著,側過頭來對兩個馬打說:“將她帶走吧!”

兩個馬打立即齊聲應道:“是的,探長!”

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五日發表于《南洋商報》

咖啡店閑談

我不知道為什么要將這件事告訴你。我與你素不相識;但是從外表看來,你很像是一個正人君子。你說你已經結過婚了,是不是?我也有不少結過婚的朋友,有的快樂,有的不快樂:有的因為生了兒女而興高采烈,有的因兒女太多而垂頭喪氣;有的覺得老婆很美,所以負起了丈夫的責任;有的覺得老婆很丑,雖然也負起了做丈夫的責任,卻常在外邊尋花問柳。

然而究竟有幾個是真正感到幸福的?很少,很少。

我?我今年三十歲了。十七歲的時候就上船當海員,每年要在這世界上兜三個圈:大埠像紐約、倫敦,小埠如亞丁、巴生,我全到過。至于女人,這就說來話長了。

如果你沒有別的事,我想請你喝羔呸烏。我愿意將那天晚上的經過原原本本講給你聽。

這件事使我困惑異常,我實在不明白女人的心到底是怎樣的。

那天晚上,我們的船從印度開到新加坡。因為剛剛碰到發薪的日子,所以很想痛痛快快地玩一夜。我過去也曾到過新加坡幾次,除了密娘外,幾乎一個人都不認識,密娘是我的遠房親戚,三十歲左右,已婚,丈夫名叫亞牛,是個殷實商人,育有一子兩女,住在信托局的房子里,生活很安定。

我一上岸,就去找密娘,送了一些羅馬玩具給他們的孩子。

她和亞牛請我到“康樂亭”去吃晚飯,粿條、蝦面、沙爹、辣沙之類的吃了一大堆。

飯后,密娘說要替我介紹女朋友,叫我同亞牛先到游藝場的茶檔去等候。

約莫一個鐘點過后,密娘帶了一個濃妝艷服的女孩子來,我說“女孩子”,因為她年紀雖然不小,但是臉蛋兒卻長得十分甜蜜可愛。

她叫玉枝。密娘說我與玉枝一定非常合得來。但是事實證明,我與玉枝的個性,并不接近,當亞牛與密娘回家去之后,我發現玉枝是個直率而又誠實的女人。

我問她:“想不想喝酒?”她坦率地回答我:“不想喝酒,不過很喜歡聽聽音樂,跳幾支舞。”

于是我們走出游藝場,雇一輛的士,到加東的一家夜總會去。

跳舞時,她告訴我:她不是新加坡出世的,過去一直住在芙蓉,父親早已亡故,留下一筆不大不小的遺產交給她們母女兩人過活。玉枝是個不甘寂寞的女孩子,芙蓉這個地方,對她而言,似乎還不夠繁華,因此就提了一只小皮箱,跳上火車,來到新加坡。

她與亞牛是小學同學。在石叻時,她常到亞牛家去小坐,因此與密娘混得很熟,變成好朋友。

密娘介紹她到武吉智馬的一家工廠去做女工。“但是,”據密娘告訴我,“她很聰明。”

她有一雙靈活的黑眸子,皮膚很白。

她常常向我提出一些不易解答的問題,不過,無論從哪一方面看來,她并不缺乏幽默感。譬如,此刻她提出了一個問題:“密娘說你是一只海狼?”

我點點頭說:“我是一只有良心的海狼。”

現在,我們彼此已經明了各自的處境后,適才的陌生感很快就消除了。

我們一連跳了三支舞,臉貼臉。回到座位,我故意看看表,意思是:“時間不早了,要不要找個地方去休息?”我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她已完全明白我的動機。她怡然一笑,幽幽地用警告的語氣對我說:“不必轉壞念頭,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女人。”

她告訴我:曾經有過三個男朋友。一個是歌舞團里的男歌手,訂了婚,卻同別的女人結合在一起;一個是割膠工人,沒有訂婚,患了一場大病去世;還有一個是根本不能認真的,每星期看一次半夜場。

“看完半夜場呢?”我問。

“這些只好讓你自己去猜測了。”多么俏皮的嘴,一句話,就叫人不敢再問下去了。這就是聰明的玉枝。

喂!故事還沒有講完咧,別走,我再請你喝一杯羔呸烏。

現在長話短說,讓我將存下的故事,簡簡單單作一個交代。

我們走出夜總會時,進加東花園去散步。

我問她:“你喜歡我嗎?”她答:“我喜歡你的,不過,我并不愛你。”

我要同她接吻,她羞怯地扭過頭去。因此我就更加喜歡她了。

走出加東花園,乘坐的士。我用手臂圈著她的肩胛,她不加抗拒。我低聲悄語地對她說:“給我一個吻?”

她毫無表情。我吻了她。她還是毫無表情。

我問她:“是不是不喜歡我吻你?”她搖搖頭。

于是我說:“讓我們找一個幽靜的地方去休息休息?”她也搖搖頭。

我提出了一連串問題,問她:“為什么不肯跟我到幽靜的地方去?”她只笑而不答。

車抵芽蘢,她說:“這是我的家,再見!”說著,她就單獨走出車廂,反手關上車門,悻悻然徑向一間亞答屋走去,連頭都不回。

她似乎在生氣,但是我不懂她生什么氣?

回到寓所,我躺在床上轉輾反側,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大清早,我雇車去找玉枝。亞答屋里的人告訴我:“玉枝小姐并不住在這里。”

“昨天晚上,我親自送她到這里來的。”我說。

“她來過,坐不了幾分鐘就走。”

“她什么時候再來?”

“不知道。”

“她的家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我完全得不到要領,心中悶悶,走出亞答屋后,又去找密娘。

密娘一見我,就努努嘴說:“玉枝已經來過了,你們昨天晚上的一切我完全知道。”

“這個女人實在太神秘了。”

“一點也不神秘。”

“她為什么要玩弄我?”

“她無意玩弄你;問題是,她并不愿意給你玩弄。”

“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

密娘笑不可抑,笑了一陣,說道:“你是一個海員,難得登陸,所以你只希望在這短暫的假期中,獲得短暫的快樂;玉枝不是一個海員,她長時期住在陸地上,所以她希望的是長時期的快樂。現在,你應該明白了。”

我還是不明白。

朋友,你知道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喂,別走,請坐下來談談,什么?你說什么?她是一個好女人?

一九五八年十月一日發表于《南洋商報》

柔佛來客

電話鈴響了,絲絲懶洋洋地拿起聽筒,應道:“喂!找誰?”對方也是一個女人,聲音很甜:“找沈絲絲小姐聽電話。”

“我就是。你是哪一位?”絲絲問。對方吃吃地笑了笑,答道:“我是馮乃大太太,剛從柔佛出來。你并不認識我,但是乃大常在我面前提起你,所以在感覺上,我總把你當作老朋友。乃大曾經叫我來新時打電話給你,不知道你有沒有空?我想請你到阿達菲去飲下午茶。”

聽了這一番話,絲絲竟目瞪口呆地久久說不出話來。她無意同馮太太一起飲茶,更無意同她見面。馮太太是絲絲的情敵,如果絲絲真有決心要將乃大從她手中奪過來的話,不見面,遠較見面容易處理。

正在踟躕不決時,對方又開口了:“哈啰?哦,我以為搭錯了線。喂,是沈小姐嗎?我是馮乃大太太,剛從柔佛出來。”絲絲張口結舌地“哦”了一聲,心中暗忖:多么湊巧的事!你是馮乃大太太;而我在不久的將來也要變成馮乃大太太了。

頓了一頓,那位柔佛來客繼續說道:“乃大認為我倆應該見見面,談一談。”

有什么好談呢?但是乃大為什么要我同她見面?是不是他希望我能與她當面解決這個問題?

想到這一層,絲絲立即轉換一種溫和的語氣,說:“哦,原來是馮太太!我真傻,還以為是另外一位馮太太哩。請你原諒我……”

“想請你飲下午茶,阿達菲。”

“什么時候?”

“下午三點。”

“好的,”絲絲欣然允諾,“我一定準時到。”

絲絲就是這樣的一種女人,當她需要什么東西的時候,她是非常友善而溫和的。

現在為了奪取乃大,要她犧牲一些自己的矜持,她是毫不介意的。她自信乃大不久即將投入她的懷抱,暫時受些小小的委屈,她決不計較。她知道乃大和他的太太非離婚不可。

因為乃大是一個外向的男人,而馮太太則是一個內向的女人,兩人旨趣不同,性格迥異,相處在一起,遲早要分開的。乃大并不愛他的妻子,雖然他從未在絲絲面前說過這句話,不過,在他平常的談吐中,這種暗示十分明顯。在他最近寫給絲絲的來信中,他一再憧憬著美麗的遠景,希望絲絲能夠幫助他建立一個甜蜜的家。他甚至還在信中寫下這樣的字句:“為了幸福的將來,我認為你們兩個人應該當面談一談,說不定會談出了一個圓滿而合乎理想的結果。”

為了這個緣故,絲絲才肯毅然接受馮太太的邀請。

王裕亮 三月桃花

* * * *

絲絲雖然從乃大那里看見過馮太太的相片,但是見到她本人時,發現她比相片似乎更年輕、更漂亮、更有風度。她穿著一襲美麗的爪哇紗籠,薄施脂粉,既莊重,又不失嫵媚。

阿達菲的茶廳中,茶客不多,所以不必麻煩仆歐,絲絲就認出了馮太太。

“沈小姐,請坐。”馮太太很有禮貌地站起來,用一對友善而又好奇的眼光對絲絲上下仔細打量。絲絲坐下了,心中暗自盤算怎樣啟齒。在談論這種事情之前,必須詳加考慮,絕對不能一開口便是:“讓我老實告訴你吧,乃大并不愛你,他愛的是我,所以我已下了最大的決心,將乃大從你手中奪過來。”

其實,馮太太未嘗不明白絲絲的來意,絲絲如果不太愚蠢的話,她應該多聽,少開口。

仆歐端茶來,馮太太笑瞇瞇地說:“乃大常常在我面前稱贊你的美麗,現在見到了,果然是這么漂亮,這么秀麗,不像我們住在山芭里的女人,成天風吹雨淋,弄得粗手粗腳,叫人看了就討厭。”話中有刺,絲絲心里十分清楚;但是為了爭取乃大,只好忍氣吞聲。她只是淡淡地問一句:“馮太太不常到新加坡來?”

馮太太說:“乃大在柔佛州有一座樹膠園,不算大,可也不太小。這個園地必須有人管理,而乃大又不常在家,因此事情就自然而然地落到我的頭上,既煩且雜,搞得我頭昏腦脹。好在乃大對我非常有信心,處理事務時總算相當順利。要不然,我實在無意忍受這些苦楚的。”

絲絲越聽越不耐煩,幾乎要大聲咆哮了:讓我走!我并不要聽你講述這些嚕蘇事情,我要乃大!我要你的丈夫!至于乃大對你有無信心,這是他的事,與我完全沒有關系!我要乃大……

但是她沒有把這番話講出來。她只是托著腮,睜大了眼睛灼灼地望著馮太太。她覺得不施脂粉的馮太太,卻比濃裝的打扮更大方、更莊重、更惹人喜愛。于是她問:“難道乃大一點都不為樹膠園操心?”馮太太笑了。在銀鈴似的笑聲中,她說:“你要知道,這樹膠園的事,表面上由我管理,實際上,還得依靠乃大的力量,才能弄得這樣有條不紊。”

“為什么?”

“因為乃大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估俚們個個崇拜他。”她頓了一頓,馮太太繼續說道:“相信你也一定會同意這個看法的。”

絲絲點點頭,屏息凝神地聽她講下去,當馮太太講到她同乃大當初結婚的情形時,絲絲感動得含了眼淚。“你為他吃了不少苦。”絲絲頗表同情地說。

“本來,我是不必為他吃這么多苦的,不過——”

絲絲順口替她接了下去:“不過,你已深深地愛上了他?”

馮太太的長睫毛潤濕了,幽幽地答:“我想……大概就是為這個緣故。”

絲絲忽然正正臉色,情不自禁地提出了一個十分坦白的問題:“但是……乃大愛不愛你?”

馮太太怡然一笑,很純潔、很安詳,像天仙一般可愛:“是的,他很愛我。縱然他不大在家,少不免在外頭拈花惹草;但是——他很愛我。”

絲絲這才恍然大悟,努努嘴,有如剛從糊涂夢寐中醒過來的孩子,對著馮太太的那張圣母型的臉,直發愣。兩人相視無語地噤默了一陣。

絲絲問:“你們有孩子嗎?”

“有。”

“幾個?”

“二男一女。”

“然而……乃大還要到新加坡來找我談情說愛。”

“我并不怪他;也不怪你,因為每個人到了某一時期總會做出一些糊涂事來的。”

* * * *

走出“阿達菲”,絲絲雇車,親送馮太太到梧槽搭乘駛往新山的巴士。

巴士開動后,絲絲向馮太太頻頻揮手告別,但是嘴里卻在喃喃地說:

“再會吧,乃大!”

一九五八年十月六日發表于《南洋商報》

頭家

“喂!請你叫隔壁黃老太太聽電話。……喔,對不住,我以為已經接通了……什么?我要打一個長途電話到亞羅士打××號……好的……謝謝你。請你接得快一點。”

他放下了電話聽筒,顫巍巍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煙,用大指和食指擷了一支出來,燃上火,猛吸數口。他很瘦,臉色蒼白似紙,兩眼深陷,滿腮胡髭。電話間里又悶又熱,但是他怎樣也不肯將玻璃門打開。

電話鈴驀地大作,他非常緊張地拿起聽筒,問道:“是南光咖啡店嗎?……麻煩你,叫隔壁黃老太太聽電話。”

在等待的時候,他一連吸了好幾口香煙,然后將長長的煙蒂子擲在地上,用腳踩熄。

話筒忽然傳來微細的聲音。

他用衣袖抹去額角上的汗珠,緊張得渾身哆嗦:“喂!是阿媽嗎?我是亞戇。……喂!聲音很小,你聽得清嗎?……喔,我聽得很清楚。……什么?……我很好。你呢?……那就好了。”亞戇眼圈紅了,噙著眼淚繼續下去,“阿媽,你年紀大了,不要做得太辛苦。二妹的病,好了沒有?……喔,還是老樣子。……我很好。這兩天實在太忙,所以沒有空寫信給你。……我并不擔心,我相信只要多休息,她的病一定會好的。……什么?阿媽,請你講大聲點。”

亞戇又掏出一支香煙,銜在發抖的嘴唇上,點上火,邊吸邊談:“什么錢?哦,你是說上個月我從郵政局給的那一筆錢。……什么?……唉,我不是在信里早就告訴過你了。我知道數目不少,但是你為什么總不肯相信我的話呢?……上個月,這里有一家汽水公司,舉行猜字游戲,我猜中了,獲得一筆獎金。……當然是這么簡單的。”

亞戇透了一口氣,額角上的汗滴流到嘴角邊,有著淚水的咸味:“……學校還沒有放假,我暫時還不想回來。……功課很忙,不過,老師們都說我功課做得好。……什么?亞發伯到新加坡來過?聽別人說我并沒有在學校讀書?……這完全是亂說!阿媽,請你千萬別相信。”

他咬咬牙,極力忍住眼淚,不讓流出來,只是抖著聲音說下去:

“誰?問我想不想家?”他咯咯地笑了兩聲,笑得十分尷尬,“想是想的,不過,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的人緣很好,老師和同學都很喜歡我。什么?有沒有女朋友?”

亞戇眼珠子骨溜溜地一轉,沉吟半晌,說:“有是有的,可是我們之間并無超過普通友誼的情感。……我知道你老人家急于要抱孫子,然而,這件事是無法勉強的。……你何必要知道她的名字呢?……她是我的同學,我們不常在一起,上星期六我曾經同她到皇家山去散步。……我不知道她今年幾歲。……她很美,圓圓的面孔,大眼,小嘴,非常文靜,不大喜歡多說話,有點像二妹。……求婚?這怎么可以呢?至少還要過一兩年,才能提出。……阿媽,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這時候,接線生忽然用馬來話詢問亞戇:“時間到了,要不要繼續打下去?”

亞戇連忙請求接線生加多一次通話時間。

“喂!喂!是阿媽嗎?剛才是電話局的接線生,現在讓我快點把話說完。……阿媽,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千萬不可以生氣的。……阿媽,他有消息嗎?……我說爸爸有信給你嗎?……什么?別人說他已經同那個女人搬到檳榔嶼去住了。……阿媽,你肯不肯聽我一句話?……你年紀大了,一天能夠洗多少衣服?二妹又在病中,家里沒有一個男人,萬一你也……阿媽,我求求你派個人到檳榔嶼去勸他回家……好,好,我不說,我從今以后再也不提這件事了,你千萬別生氣,我知道你恨他,但是我不過是替你老人家同二妹著想,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提了。……現在,我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電話間的玻璃門忽然拉開了,有人在外邊催他快打。

他從嘴邊取下煙蒂子,又往地上一扔,對著話筒,慌慌張張地說:

“阿媽,我要出遠門了。……今晚就上船。……到新幾內亞去。……你當然沒有聽到過這個地名,它不在馬來亞,也不在新加坡。……遠是遠了一點。不過,我有一個同學是從那個地方來的,他在那里開設一間洗衣店,因為缺少幫手,所以要請我去。……這不是估俚工,否則,我也不肯放棄這里的學業的。……阿媽,你別性急,聽我慢慢講給你聽。……這位同學與我私交很好,他希望我同他一起回新幾內亞去,在他店中工作,用我的勞力作為股本,所有盈余,全部由我與他平分。……這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我不必花一占錢,就可以做‘頭家’了!……阿媽請你想一想,你的兒子居然要做‘頭家’了。……阿媽!阿媽!你哭了?不要難過!這是喜事,你應該高興!……我們都是赤手空拳打天下的,你別難過,等我發財回來,也好替你老人家吐口氣。……你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吶,你必須看得遠點。……”

聽筒里傳來一片飲泣聲,亞戇再也忍不住了,熱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撲簌簌地流下來。

他剛欲開口時,電話局的接線生忽然又問他:“第二次時間到了,你還要繼續通話嗎?”

亞戇再三再四地請求他再加多一次通話時間。

于是線又搭上了。

“阿媽,”他說,“在臨走之前,我還有幾句話要對你說。……二妹的病一定會好的,你不用擔心。……如果爸爸肯回心轉意,請你千萬不要拒絕他。……還有,我前天匯給你的一百扣,有沒有收到?……哦,已經收到了。阿媽,我知道你是很節儉的,但是我還得告訴你,在此后的一兩個月中,我恐怕無法再寄錢給你了,因為初到新幾內亞去工作,未必一開始就有盈余可派。……不,二妹的病一定要看的,省不得。……你自己也不要太辛苦。……你不用擔憂,我已經不是一個小孩子了,我會當心自己的。……喏!你怎么又哭起來了?要知道,你的兒子到外邊去當頭家,賺鐳回來,好讓你老人家享幾年清福,你應該高興才是,絕對不要難過。……知道了,我一定會當心自己的。……再會吧,阿媽!你不要太辛苦,晚上早點睡,吃東西千萬不要節省,想吃什么,就買來吃。……知道了,知道了。不要盼望我的信,在船上是無法寄信的。……到了新幾內亞之后,恐怕工作繁忙,也不一定有空寫信。……再會吧!”

電話掛斷。

亞戇用衣袖抹去額角上的汗珠和面頰上淚水,唏噓地嘆息一聲,掉轉身,推開玻璃門,從電話間走出來。

外邊圍著一堆看熱鬧的人,中間有一位警長和兩個馬打。

警長走近亞戇身邊,令他伸出手來,然后用手銬將他銬住,押他走出店鋪。

有看熱鬧的人問:“什么事情?”

另一個看熱鬧的人答:“這個家伙,年紀輕輕,卻專干打劫,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了!”。

一九五八年十月十三日發表于《南洋商報》

注釋:

[1]鐘也,其狀頗似中國之大鑼。

[2]頭家娘即老板娘。

[3]高利貸,以十元為例,每周歸還二元,六周還清,利息特高。

[4]地名,位于新加坡惹蘭勿剎附近。

[5]暗語,意指牛車水區的下等妓女。(《惹蘭勿剎之夜》一篇中出現的“五扣六”為同義。編者注。)

[6]即叻幣。

[7]監獄。

[8]“吃不到頭路”即找不到工作。

[9]新加坡鬧市分兩區,一區叫小坡,一區叫大坡。

[10]馬來人常用的刀子。

[11]盛行于南洋的一種巫術、邪術,會使人生病甚至死亡。

[12]office的譯音,即辦公場所。編者注。

本欄目由后浪文化傳播公司協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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