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夢竹,張 梨,李廷林,張新霞
成都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四川 成都 610075
近來新型冠狀病毒肺炎(Corona Virus Disease 2019,COVID-19)(簡稱新冠肺炎)在全球多個國家迅速蔓延。截止目前,我國為此制定了《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診療方案(試行版)》并已歷經了7 版,中醫中藥在此次抗疫中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靶?絡脈”系統是中醫藏象學上最細微的功能和組織結構[1],古往今來不少醫家運用“玄府-絡脈”理論診治中醫各科疾病,在傳染性非典型肺炎的治療中亦有所應用[2]。新冠肺炎發病與外感寒濕毒邪,致氣機郁閉,濕痰瘀毒交阻有關[3-4],傷及五臟,損及神機,這與“玄府-絡脈”系統失司,氣血津液宣通不暢,神機輸轉失常的致病規律相對應[2]。因此將恢復“玄府-絡脈”正常運轉作為靶點,可以為新冠肺炎的防治提供思路。
玄府首見于《黃帝內經》,《素問·水熱穴論篇》云:“腎汗出逢于風,內不得入于臟腑,外不得越于皮膚,客于玄府……所謂玄府者,表現汗空也?!眱冉泴π恼J識始于汗孔,即汗液出入的要道。張仲景在《金匱要略·臟腑經絡先后病脈證治》中提出:“腠者,是三焦通會元真之處,為血氣所注?!贝擞袃纱笾匾饬x:一是位置,不僅是皮膚,還包括三焦元真之氣所到之處;二是功能,不僅司汗液出入,還是人體血氣流通的要道,依賴血氣灌注營養。金元時期,玄府理論由劉完素逐漸完善成熟。劉完素在《素問玄機原病式》中提出,玄府“無物不有,人之臟腑、皮毛、肌肉、筋膜、骨髓、爪牙,至于世之萬物,盡皆有之,乃氣出入升降之道路門戶也。”“升降息,則氣充孤絕;出入廢,則神機化滅?!闭f明玄府分布于體表、臟腑、骨骼的微小結構,主精血、津液的流通,氣機的升降以及神機的出入運轉[5]。
《靈樞·脈度》篇,最早提出脈絡一詞,認為“經脈為里,支而橫者為絡”,指出絡脈是由經脈別出遍及機體內外的網絡,具有運行氣血、雙向灌注的功效,包括行氣之經絡與行血之脈絡[6]。
玄府-絡脈之間關系緊密:在結構上,玄府與絡脈皆為全身的微小結構單位;在功能上,玄府與絡脈中皆可通行氣血、津液,可謂相伴而行。玄府的實質是絡脈網狀“通絡”的“門戶”[1],氣液、營衛、精神、津血出入于玄府,流行于絡脈,二者相互補充,共同組成機體微觀結構。玄府閉阻則絡脈中氣血流通受阻;絡脈行氣血、通營衛,濡養玄府,若絡脈空虛或絡脈受阻,脈絡不充而玄府失養[7]。概之玄絡不分家,開玄以通絡,治絡以養玄,令氣血互滲,流于周身。
現代學者認為肺之玄府-絡脈與現代醫學中的肺泡氣血屏障相吻合[7]。肺氣血屏障由肺泡表面液體層、I 型肺泡細胞與基膜、薄層結締組織、毛細血管基膜及內皮等組成,廣泛分布于肺組織中,是肺泡與毛細血管進行氣體交換的場所。在結構上與玄府的廣泛性、微觀性相對應,功能上與玄府的開闔性、通利性相吻合。而在現代肺系組織里,通氣的細小肺泡與絡脈行氣之經絡吻合,毛細血管與絡脈行血之脈絡對應。肺臟通過肺泡(氣絡)-氣血屏障(玄府)-毛細血管(血絡)的正常功能維系機體氣血的正常轉運與滲灌。另外,董麗等[8]提出腦玄府絡脈-血腦屏障的概念,近年來,對腎臟玄府絡脈[9]、肝臟玄府[10]、眼玄府[11]、心玄府[12]的研究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臨床上運用中醫“玄府-絡脈”理論指導治療肺部疾病取得越來越明確的療效[13-16]。王永炎院士認為[2],既往的嚴重急性呼吸綜合征(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SARS)為疫毒之邪上受犯肺,肺之玄府郁閉所致,因此開通肺之玄府郁閉,暢達氣血津液運行至關重要。新型冠狀病毒(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Coronavirus-2,SARS-CoV-2)所致的新冠肺炎已成為重大的全球性公共衛生問題,本次新冠肺炎與SARS在宿主、病毒類型、傳播途徑、臨床表現方面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筆者將從以下幾個方面試析“玄府-絡脈”學說與新冠肺炎的關系。
3.1 病變部位與病理產物根據《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診療方案(試行第七版)》公布的尸檢和穿刺組織病理觀察結果顯示,肺臟主要包括兩大病變:一是滲出性病變,可見大量漿液、纖維蛋白性滲出物形成;二是累及肺血管的病變,表現為肺泡血管充血、水腫、血栓形成。據以上解剖結果可知,新冠肺炎在肺部的病變位置累及肺泡與肺泡血管,肺氣血屏障受到破壞,即病變位置可能是肺玄府-絡脈系統。尸檢結果亦顯示,病變累及脾臟、心臟、肝臟、腎臟、胃食管及腦等多器官,這與玄府“無物不有,人之臟腑、皮毛、肌肉、筋膜、骨髓、爪牙”的解釋十分契合。因此,新冠肺炎的主要病變部位在肺玄府-絡脈,也涉及脾胃、心、腦、肝、腎之玄府-絡脈系統。
作為滲泄氣液的孔竅,玄府閉塞致“氣液、血脈、榮衛、精神,不能升降出入?!奔礆鈾C升降出入失常,津液不能隨氣敷布,或津停為飲、或聚而為濕,或凝結成痰,發為玄府水液病[16]。葉天士認為:“初為氣結在經,久則血傷入絡。”氣郁則血液流動不暢,且玄府乃絡脈之門戶,如若開闔不利,絡脈通路也隨之阻滯,長此以往,必定成瘀,即所謂“久病入絡”也[17]。因此,其病理產物為停聚的水液與瘀血,與病理解剖結果之滲出、血管病變相對應。
3.2 病機與證候本次新冠肺炎主要以發熱、干咳、乏力為主要表現,少數患者伴有鼻塞、流涕、咽痛、肌肉疼痛、腹瀉等癥狀。重癥患者表現為呼吸困難或低氧血癥,嚴重者進展為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休克甚至多器官衰竭。
目前所知,新冠肺炎屬于“疫病”范疇,“濕”“水飲”等陰邪致病的特征比較明顯[3]。多數學者認為,此病由寒濕裹挾疫毒侵襲人體而發病[4]。寒濕侵襲人體皮毛,使皮膚玄府閉阻,“陽氣怫郁,不能通暢,則為熱也。”陽氣不能透達,郁結在玄府中,蒸迫水濕而化熱,臨床上以發熱為初起癥狀。陽氣郁結,無以榮養四肢肌肉,表現為乏力。疫毒之邪從口鼻而入,上受犯肺,肺之玄府氣機郁閉,氣不布津,津停為水,集聚為濕,濕凝為痰[16],氣不行則血不暢,留而為瘀。濕、痰、瘀合毒共閉肺府,肺失宣降,則見咳嗽、氣喘、胸悶等呼吸道癥狀。寒濕之邪直中脾胃,致玄府閉塞,陽氣怫郁,表現為納差、痞滿、嘔惡等;寒勝脾胃陽氣,玄府為寒所閉塞,陽氣不能運化水濕,內、外濕合邪,癥見腹瀉等[18]。據臨床觀察,新冠肺炎患者臨床重癥有神志方面的改變?!端貑枴ば髡摲狡吩疲骸爸^人形精神,與營衛血氣津液,出入流通。故氣血之盈虧,而神為之累矣。”劉完素認為,玄府乃“人之眼、目、耳、鼻、身、意,神識能為用者,皆由升降出入之通利也?!毙疄樯駲C之要道,玄府受損則神機運轉失常,臨床發為煩躁、譫語、神昏、意識障礙。
3.3 防治在本次新冠肺炎的中醫治療中,開玄通絡、恢復氣機升降的治療法則有所體現,并取得了一定的療效。
3.3.1 多用辛藥 國家頒布的基礎方清肺排毒湯里麻黃、細辛等藥物的使用,體現了劉完素在“辛熱發散”開通玄府的治療理念?!渡褶r本草經百種錄》論麻黃:“輕揚上達,無氣無味,乃氣味中之最輕者,故能透出皮膚毛孔之外,又能深入積痰凝血之中。凡藥力所不能到處,此能無微不至,較之氣雄力厚者,其力更大?!眹曳桨钢?,生麻黃在寒濕郁肺、寒濕阻肺、遺毒閉肺證型中均有重要應用,體現其走竄開通玄府,輕發肌膚經絡中的風寒邪氣,深入開通臟腑寒痰瘀互結的效力。
3.3.2 運用下法 張從正言:“下者,推陳致新也”,劉河間主張:“腸不能滲泄者,悉由熱氣怫郁,玄府閉密而致”,認為疾病的病機是因玄府郁結、邪氣結聚體內,故強調以通降之法攻逐水飲、結塊、燥屎等從下竅排出,從而調動全身的機能,驅除玄府的郁結,使升降出入道路通暢而陰陽調和[19]。國家建議的防治方案中,在重型疫毒閉肺中應用生大黃泄下驅邪,在普通型濕毒郁肺中采用了藥力較緩的虎杖瀉熱除邪。
3.3.3 顧護脾胃 李東垣在《內外傷辨惑論·卷上·辨陰證陽證》中記載了公元1232 年大疫流行的情況,將脾胃內傷的病機與疫病流行相聯系[20-21]。他認為脾胃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又是升降之樞紐,因而脾胃是玄府氣機升降出入的要道。在疫病中,與脾胃功能密切相關癥狀的發生與玄府閉塞、氣液不得宣通、陽熱怫郁關系緊密。
3.3.4 活血通絡藥物的使用《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診療方案(試行第七版)》提出:“對于氧合指標進行性惡化、影像學進展迅速、機體炎癥反應過度激活狀態的患者……可靜脈給予血必凈每次100 mL,每日治療2 次。”血必凈注射液主要由活血化瘀類中藥組合而成,被推薦用于治療COVID-19 中、重期的患者,具有顯著的臨床價值,是開玄通絡治法的一大表現。因肺為氣之主而朝百脈,肺之絡脈病變的治療重在“通絡行氣”,使肺之絡脈氣絡得通,血脈以利。絡脈得通,則玄府得以濡養,以助氣血流通互滲[7]。
玄府-絡脈學說的核心是以宣通為用,以閉塞為病,因此開通玄府郁閉,暢達氣血津液運行,通利絡脈阻滯至關重要[22]。劉完素、葉天士等不拘泥于單一治法,將玄府-絡脈治法發展為“升降出入”理論指導臨床選方用藥。新冠肺炎是以肺之玄府-絡脈閉塞為主要,累及脾、胃、心、腦等機體全身各部位玄府-絡脈系統的疾病,應以開通為順,宣通氣液,逐玄府之邪,恢復玄府正常功能,令絡脈調達。基于玄府-絡脈學說,筆者提出如下建議。
疫病中,麻黃等辛藥的使用重點并非驅散寒邪,而是以辛散氣味“啟玄通閉”,恢復氣機升降出入。選方用藥方面,辛藥開玄是劉完素的代表治法。值得深挖的是,劉氏雖注重辛溫之品的使用,卻不局限于使用辛熱藥物開通玄府,亦選用辛、苦、寒之品以“使微者、甚者,皆得郁結開通,濕去燥除,熱散氣和而愈。無不中其病,而免加其害,”即針對氣機升降失常所致津停為濕之患,且辛、苦二者辛開苦降亦在玄府幽微處復氣之升降出入,以寒勝陽氣怫郁之熱[18]。龐穩泰等[23]認為,新冠肺炎治以辛味開散、苦味降泄,調暢氣機,可使邪去正復,為我們在疫病中使用辛、苦藥物開通玄府擴大了思路。大黃等藥物亦不僅僅可以滌蕩腸腑,吳氏在《溫疫論》中指出:“注意逐邪,勿拘結糞”“勿拘于下不厭遲之說,應下之證,見下無結糞,以為下之早,或以為不應下之證,誤投下藥,殊不知承氣本為逐邪而設,非專為結糞而設也,必侯其糞結,血液為熱所搏,變證迭起,是猶養虎遺患,醫之咎也?!睆娬{治療疫病時使用下法不必拘泥于是否結糞,貴在峻下熱結,使氣機通降下行,以驅除毒素堆積,恢復氣機升降出入,使九竅通利、神機通暢[19]。欽丹萍[24]認為,治療新冠肺炎,當患者未出現大便不通時,亦可使用下法,以通調玄府郁結,從腸道逐邪外出。
葉天士主張“絡以通為用”。他在《臨證指南醫案》[25]中提及了多種治絡方法:“考仲景于勞傷血痹諸法,其通絡方法,每取蟲蟻迅速飛走之諸靈,飛者升,走者降,血無凝著,氣可宣通,與攻積除堅,徒入臟腑者有間”“久病在絡,氣血皆窒,當辛香緩通”。主要是應用辛香藥物、蟲類藥物治絡,“疏其血氣令其條達”,與玄府治則不謀而合。
此外,將多種開玄法靈活運用于新冠肺炎的治療中值得進一步探究。劉河間的防風通圣散是開通玄府的代表方,“集發散通玄、通下開玄、滲利開玄、清利開玄及活血開玄于一身……汗、下、清、利四法同用……能開通全身內外之玄府”[25]。王明杰教授[26]以芳香開竅、蟲類走竄、辛散宣發直接開玄,認為治療因虛而導致玄府衰萎自閉者,亦可用通補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