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或雨的精魂（節選）

◎謝克強

1你不認識月亮太陽，你怎么認識時間呢？

你不認識山川河流，你怎么認識空間呢？

你不認識花草禾木，你怎么認識季節呢？

你不認識雪，你怎么認識冬天呢？

2仿佛一個個從天而降的天使，搖曳潔白的裙裾，瀟灑、恣意，有時在時間之內，有時在時間之外，紛紛揚揚地飄，紛紛揚揚地落。

是紛紛揚揚飄著幾許難言的思緒，還是紛紛揚揚落著幾許莫名的憂郁，這杳然遠來的天外客呵，我猜，準是不甘天國的清冷與孤寂，才翩然飄至人間。

不呵，不是耐不住天國的清冷與孤寂，我才翩然而至，飄成一道風景，而我之所以輕得似煙、白得似玉、柔得若云，飄落無痕，那是因為我淡泊名利、滌除欲望、拒絕世俗的迷惑，用我圣潔的期冀與追求，在這個陰冷的季節，譜一曲輕柔的歌，開一片清麗的花。

3最初的雪，總是紛揚于向往與回憶之中，將雪飄落成花，又把花飄落成夢。瞧，那多棱的花瓣張開夢的羽翼，在天空緩緩回旋著，又緩緩飄落大地。誰知它癡迷的夢，還沒來得及向大地喁喁細語，那最初的癡情就被大地深情的愛融化了。

一任夢的破碎，一任愛的呻吟，它仍癡情地飄落，以狂熱之后的冷靜、清醒之后的思索，落在潛意識的深處……在她的癡情里，大地一片蒼茫，蜿蜒的小路伸向漸寬的大道，枯瘦的樹枝也穿起素潔的衣裳，連不羈的河流也變得溫馴了許多……

雪呵，她只想以她自己的潔凈填補季節的留白！

4沒有雪的冬天，還叫冬天嗎？沒有雪的日子里，我的思緒總有些枯燥雜亂，不是讀不懂太陽起落的抒情，就是辨不清窗外樹枝變幻的辭章……

這一夜，悄無聲息的雪落在夢里，不等些許往事發芽，一種莫名的悸動讓我幻化成一朵雪花，悄悄落在被世俗折磨而疲憊的心靈上；在幻想和靜寂的等待中，雪以圣潔與晶瑩慰藉著心靈，讓翠綠色的期冀和金黃色的希望，也笑出了聲……

5下雪了，雪落無聲。

一陣風驟然而過，風卷著大朵大朵的雪紛紛揚揚飄落，這無聲飄落的雪沒有驚動我關著的窗子，也沒有驚動我桌子上閃爍的臺燈，更沒有驚動靜靜地躺在稿紙旁邊的筆……

在這個漸深漸冷的雪夜，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想靜靜地聽窗外的雪，聽雪的聲音；這潔白的聲音以圣潔的情愫，點染了我迷離的夢……不是么，這落雪的聲音豈只喂養一個詩人的寂寞呵，在素潔而溫柔的聲音里，我仿佛還聽見地里根須拱動的聲音，以及麥穗閃爍的光芒……

于是，我以詩的想象在聽，聽雪正以飄悠的節奏和清麗的超然，譜寫一曲潔凈透明的音樂。是呵，這潔凈透明的樂音，豈只深入泥土，不也彈響了我的心弦么？

醒著做夢，睡著沉思；驟然，我的筆醒了。

6所有的日子都已遙遠，遙遠成這雪野靜寂曠闊的黎明。

冬之旅途，凄寒，但不漫長，仿佛歲月的冷峻和人生的莊嚴，在皚皚積雪里嘎嘎作響，響聲搖曳在樹丫的上空，那枝頭最后的幾片枯葉，撞不響黎明的鐘聲。

遠山，近水，長路，短橋，田野，村莊，一切的一切，都在以雪覆蓋的方式完成一次盡興的抒情之后，天地銀裝素裹，閃爍著神秘而悲壯的白光。

天地茫茫，茫茫天地，路呢？

面對曠野，我默默無語，一種浸透骨頭的冷，牽動我素潔的向往。

于是，在有路無路的地方，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踩響嘎吱嘎吱的心事——

也在有路無路的地方，留下我一行深深淺淺、歪歪斜斜的腳印……

偌大的蒼茫的雪野，被我完美抒情之后小小的腳印烙傷。

7不知是誰說的，雪是雨的精魂。

這不，在這個陰郁的黃昏，站在詩的遠岸上，雪在寂廖的天空飛旋，那漂泊于世的雪向我撲面而來，遙望那紛紛的白羽，我飛動的幻覺喜滋滋笑迎這雨的精魂。

許是堅守最初的諾言，撲面而來的雪花親切而溫柔地落在我的臉上，我不僅沒有感覺雪花徹骨的寒，反而感覺暖多于冷。

溫潤柔和的雪花，在我的睫毛上滯留了一會兒后，又笑著跳著跑開了。

而陰沉的憂郁的心事依然縈繞在我的心頭，當它感受雪的溫柔和純潔后，頓時化作兩泓清泉，從我眼里涌出……

一切空曠與蒼涼在我的淚里漸漸遠去，只有我的心，在與天空和大地進行著一次傾心的長談。

只因雪，只因這溫柔純凈的雪，以雨的精魂，落在我的靈魂深處。

8一陣風從天的那邊吹來。

剛開始時，雪花，只是星星點點、稀稀疏疏地飄落；可是，在風的催促下，飄落的雪花似乎加快了節奏，不一會兒，剛剛鋪了一層薄薄霜雪的湖邊小路就一時不見了蹤影，惹得湖水睜大驚喜的眼睛……這是一年最后的一天，也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獨自走在湖邊小路上，覆蓋小路的雪，不僅覆蓋了我尋找久違靈感的腳印，也讓路邊的柳樹體味著歲末的孤獨。就在我停下孤獨的腳步，想聽聽雪的絮語時，不想，飄落的雪花大朵大朵落在我花白的頭發上，仿佛要讓藏在發間的白擴散開來，散成白發三千丈。是呵，該來的總是要來。那鬢間雜亂的白，正悄悄浸染屬于我的歲月，就像這天空飄落的雪浸染蒼茫的大地。

記得那夜，雪落無聲，望著這些遠來的無憂無慮的精靈，我會心地笑了。多么晶瑩純凈的雪呵，我想用這晶瑩純凈、無憂無慮的雪，掩埋或融化心里的隱痛與苦楚；然后，凝成無聲的渴求……誰料想雪落夢里，那與隱痛和苦楚一樣遲遲不肯露臉的銀絲，竟在短短一夜間讓我的雙鬢悄悄滲出古樸的霜色。

也好。霜重天愈曠，瑞雪兆豐年！

9飄落的雪花，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曼舞，姿勢優雅、飄逸、悠然。這些來自天堂的天使，把吉祥的祝福貼在我的窗口，讓我感受冬夜的皎潔與清冷，還沒等我進一步感知雪一樣的詩歌在冬夜的預言，這些天堂的天使就飄飄然走了，將遼闊的天空給了一輪皎潔、冷冽、晶瑩、锃亮的雪月。

是被歲月洗滌得晶瑩的月，還是被初雪擦拭得锃亮的月呵，晶瑩、锃亮的月光，灑在被初雪覆蓋的土地上，雪夜顯得更加遼闊、蒼茫……在這遼闊、蒼茫的雪夜，我鋪開雪一樣的稿紙，依然保持最初圣潔的紙，就在這不加修飾的雪白里，等待一縷皎潔的月光叩響我寂靜落寞的窗，這白色的叩響，讓雪一樣白的稿紙光芒閃爍、音韻激蕩……

呵，雪夜的月，不僅照亮我的季節，也照亮我的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