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華 彭瑞康
毛澤東首創以歷史決議的形式總結與檢討黨的經驗及教訓,統一全黨認識。《決議》涵蓋了從中國共產黨成立至全面抗戰爆發之間的歷史,橫跨時間長,牽涉問題和人物多。選擇哪一個歷史問題或人物作為突破口呢?選擇的好,事半功倍,選擇不好,事倍功半。這是起草《決議》之際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
1940年下半年,毛澤東在收集、整理黨的六大以來文獻過程中,發現一些在蘇維埃時期未曾看過的文件,深感“左”傾教條主義之危害。
基于國內外諸多因素,經過通盤考慮,毛澤東決定將土地革命戰爭的十年作為突破口,批評黨內的錯誤路線,尤其是王明的“左”傾錯誤,對錯誤問題做一次系統清理,同時提出抗日戰爭仍在進行,將這一時期留待將來再做結論為宜。這就有利于在黨內盡最大可能達成共識,取得思想認識上的一致。
1941年10月,毛澤東起草《關于四中全會以來中央領導路線問題結論草案》(以下簡稱《草案》),概括了王明“左”傾路線的主要內容及其教條主義實質,批判其走蘇聯路線。他指出:“九一八事變至遵義會議這一時期內,中央的領導路線是錯誤的”,這條路線在思想、政治、軍事、組織方面犯了嚴重的原則錯誤,“是形態最完備的一條錯誤路線”[1]。
1943年12月下旬,隨著整風運動的深入開展,中共中央書記處發出指示,要求研究王明、博古宗派機會主義錯誤。在全黨公開了王明的錯誤,引發熱烈討論。1944年4月12日,毛澤東作 《學習和時局》的報告,指出應從實際出發,著重分析產生錯誤的社會、歷史及思想根源,以“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為方針,既要“弄清思想”,也要“團結同志”[2]。這就明確了《決議》的目標所在,緊扣時代特點,找準適當的突破口,突出解決核心問題、重點問題。
由于主客觀條件尚不充分,毛澤東未將《草案》提交政治局討論,而是開展了為期兩年多的整風,加強干部學習,提高思想認識水平。1942年2月,毛澤東作了《整頓黨的作風》與《反對黨八股》報告,在全黨展開整風運動,主要批判教條主義和宗派主義,結合討論黨的歷史問題,總結歷史經驗,以實現全黨在以毛澤東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領導下的團結與統一。
從思想建設上講,黨自建立到40年代初沒有進行過系統的教育和總結,包括黨的歷史和理論,尤其是國民革命及第五次反“圍剿”的失敗教訓。當時,延安的中央黨校、馬列學院的課程以學習聯共(布)黨史為主。在黨內以“馬克思主義理論家”自居的王明在延安幾所學校講課時馬列主義詞句“滿天飛”,難以解決革命的實際問題。1941年10月會議上,王明批評毛澤東太“左”了。而毛澤東反唇相譏,稱王明在武漢時期觀點太右,犯了許多錯誤等。王明與毛澤東在黨內話語主導權的爭奪相當激烈,自然在黨內難以形成統一的思想。
據胡喬木回憶,黨的七大提毛澤東思想“就是對著蘇共的”,否則“很難在全黨形成思想上的統一”[3],闡明了用毛澤東思想統一全黨思想的必要性。另據王光美回憶,劉少奇解釋“七大提毛澤東思想”的原因在于“解放區分散,不能群龍無首”,“為了反擊蔣介石”以及“為了抵制第三國際教條主義”[4]。這就說明了提出毛澤東思想的三個主要因素:黨自身組織發展的需要,對國民黨斗爭的需要以及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爭奪話語權的需要。
從對敵斗爭上講,此時正處于激烈的抗日戰爭時期,國民黨利用共產國際的解散大造輿論,迷惑視聽,開動宣傳機器,大樹特樹其領袖蔣介石。因此,共產黨需要針鋒相對,樹立自己的領袖。毛澤東對斯諾說:“(國民黨)樹立蔣介石。我們這邊也總要樹立一個人啊。”[5]但是,樹立陳獨秀、瞿秋白、李立三、王明等都不合適。這樣就需要加強中央的思想與組織權威實現思想與組織上的統一,以反擊國民黨,在抗戰救國上發出自己的聲音。1943年7月8日,《解放日報》登載了王稼祥為紀念中共成立22周年而作的《中國共產黨與中國民族解放的道路》,首次提出了“毛澤東思想”的概念,這是一個重大的理論貢獻。
中國共產黨自1922年加入共產國際,成為“國際共產黨之中國支部”[6],至1943年的21年間,共產國際對于中國共產黨,既有很多正確指導,也有罔顧中國革命實際的錯誤領導。一輪又一輪“左”傾錯誤,無不與共產國際有關,給中國革命帶來重大損失。
1943年5月15日,斯大林面臨德軍重兵進攻的嚴峻形勢,為緩和與英美等國的關系而宣布解散共產國際。這一消息傳至延安,如空谷足音,反響強烈,推動了《決議》的醞釀和起草。毛澤東主持中央政治局會議贊成共產國際解散。他指出,共產國際“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在當前的歷史條件下,相較于繼續存在,解散是“更加有利的”。當晚,毛澤東在延安干部大會上報告共產國際解散事宜,指出這“是一件大事”,承認共產國際在中國革命事業上“有巨大的功勞”,但隨著形勢發展,它的繼續存在“反而會妨礙各國革命的發展”[7]。
共產國際自行解散,取消了對中共中央的組織指導,自然有利于中國獨立自主開展革命,也使王明失去了共產國際這個靠山,有利于鞏固毛澤東在黨內領袖地位。胡喬木回憶稱,共產國際雖然解散了,但它對中共的影響并未斷絕[8]。礙于與蘇聯的深遠關系,《決議》就沒提共產國際這一茬,但仍多次提到斯大林,并使用“如斯大林同志所指出的”等詞語。這種表述,不能視為時代局限,而是有著政策與策略的考慮。
維護黨的領袖及其權威,是《決議》中一條重要經驗。毛澤東的領袖地位在革命中形成并得到全黨廣泛認可。《決議》鮮明地指出,“黨在奮斗的過程中產生了自己的領袖毛澤東同志”,并稱確立毛澤東的領導地位為“黨在這一時期的最大成就”及“中國人民獲得解放的最大保證”[9]。
《決議》突出毛澤東“為首”的領袖地位,突出維護與確立毛澤東及毛澤東思想在中央的核心地位。毛澤東表示,并不反對將黨的成績歸功于自己,同時要認識到,自己也有不足,“只是因為考慮到黨的利益才沒有寫在上面”[10],這標志著以毛澤東為代表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話語體系正式形成。
從組織建設上講,遵義會議重塑中央權威,距離形成一個堅強的領導集體尚需時日。1938年7月,從蘇聯回國的王稼祥帶回了季米特洛夫的指示,從組織上支持了毛澤東在中共中央的領導地位,中央的組織建設得以進一步加強。
1944年5月10日,黨內歷史問題決議準備委員會成立,任弼時主持日常工作,正式開始《決議》起草工作。在決議起草班子的組成上,毛澤東有著深刻考量。他讓王稼祥、任弼時、張聞天等中央主要領導先后參與《決議》的起草工作,原因在于他們是黨內的著名知識分子,文筆好,也是土地革命時期重大事件的親歷者,有的還參加過黨的六屆三中、四中、五中全會,經歷過第五次反“圍剿”失敗與長征,親身感受到“左”傾教條主義的危害,通過系統的黨內整風和學習,都接受了毛澤東的思想。
周恩來未直接參與《決議》的起草工作,但利用在重慶之便盡其所能提供黨史資料。毛澤東于1942年3月24日告知周恩來,“中央正在編印中共黨史資料選錄”[11],請他將《汪陳聯合宣言》《中國革命根本問題》《中國革命中之爭論問題》等文件送至延安。在毛澤東多次催促下,周恩來于1943年7月16日回到延安,8月2日晚在中央辦公廳舉行的歡迎晚會上發表極具感染力的演說,指出“過去一切反對過、懷疑過毛澤東同志領導或其意見的人”都已被事實證明是錯誤的了。他說,在毛澤東領導之下的三年里,中共“做了比過去20年還要偉大、還有更多成就的工作”。他強調,中共二十二年的歷史證明,“毛澤東同志的方向,就是中國共產黨的方向!毛澤東同志的路線,就是中國的布爾什維克的路線!同志們,我們有了這樣的黨,不應該驕傲么?我們有了這樣的領袖,不應該驕傲么?”[12]
張聞天在修改《決議》時作出重大貢獻。他將《決議》開始的時間從1931年黨的六屆四中全會提前到1927年國民革命失敗。他為了突出毛澤東的地位,增加了一句極為重要的話:“以毛澤東同志為代表的馬列主義理論與中國實際統一的思想,在內戰中有了極大的發展,給中國共產黨指出了正確的行動方向。”[13]《決議》定稿時,進一步完善為“以毛澤東同志為代表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思想更普遍地更深入地掌握干部、黨員和人民群眾的結果,必將給黨和中國革命帶來偉大的進步和不可戰勝的力量”[14]。
1942年10月9日,《解放日報》發表劉少奇的《論黨內斗爭》。毛澤東評價此文“理論地又實際地解決了關于黨內斗爭這個重大問題”,推薦各位同志“必讀”[15]。此時劉少奇尚在返延途中,住在河北的129師部。10月10日,劉少奇在北方局作了《中國革命的戰略和策略問題》報告,分析了黨對毛澤東提出的新民主主義理論的認識過程。12月30日,劉少奇經過9個多月的艱苦跋涉安全回到延安。《決議》中將劉少奇稱為“白區路線的正確代表”。劉少奇在黨的七大上系統論證了毛澤東思想的豐富內涵。
任弼時以毛澤東的《草案》為藍本,添加了“(六)檢討歷史的意義和學習黨史的重要”一節,形成《檢討關于四中全會到遵義會議期間中央領導路線問題的決定(草案)》[16]。又經胡喬木、任弼時、張聞天等的數次修改,形成新的修改稿《關于四中全會到遵義會議期間中央領導路線問題的決定(草案)》。毛澤東將決議的名稱確定為《關于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草案)》(以下簡稱《決議(草案)》),向多位中央同志征求意見,吸收合理、有益的部分,不斷加以完善。
《決議(草案)》多次修改對黨的六大的評價。有人稱,黨的六大并未徹底清算盲動主義,為“左”傾思想繼續發展埋下了“根苗”;有人提出,應強調黨的六大的正確方面,至于其缺點“這里不來詳說”;有人認為,應當指出黨的六大存在不足,不提反而不好。于是,《決議(草案)》對六大的正確方面與不足之處均作了闡述和評價[17]。毛澤東強調,黨的六大基本方針是正確的,同時批評黨的六屆四中全會錯誤地打擊了所謂的“右派”,對林育南、李求實、何孟雄等的同志給予肯定性評價,指出“他們為黨和人民做過很多有益的工作”[18]。
有人要求在《決議(草案)》中寫上“教條主義宗派”和“經驗主義宗派”,寫上第三次“左”傾路線使根據地損失100%、白區工作損失90%,否認四中全會和臨時中央的合法性,等等。對此,毛澤東提出不寫“左”傾路線造成損失及犯錯誤者個人品質的問題,不寫四中、五中全會合法性的問題,不寫教條宗派、經驗宗派的問題。他解釋道:“這些不說,我看至多是缺點;說得過分,說得不對,卻會成為錯誤。”[19]

1945年3月31日,毛澤東在黨的六屆七中全會上強調,“總結經驗也可以說是算賬。不采用大會這個形式來算賬,才能集中注意力于當前問題”[20]。經過多次會議討論,《決議》的總體布局和主體內容大體確定下來。4月20日,六屆七中全會基本通過了《決議》。不過,《決議》并未作為正式文件立刻印發。在黨的七大及七屆一中全會第一次會議上,參會人員繼續討論《決議》內容。隨后,任弼時再次受命組織修改《決議》。8月9日,黨的七屆一中全會第二次會議表決通過《決議》,于會后將其作為黨內文件印行。從這段歷史看出,《決議》從六屆七中全會“基本通過”到七屆一中全會上正式通過,前后共經歷了111天。中央對《決議》字斟句酌、慎之又慎,使得《決議》在內容把握上并非面面俱到,而是在分寸把握上拿捏有度。
毛澤東認識到,未來對黨的歷史經驗的總結還需進一步完善。“這個歷史決議案,在將來來看,還可能有錯誤,但治病救人的方針是不會錯的。”[21]胡喬木稱,決議“也不是沒有缺陷的”,例如僅有一處提及劉少奇,很少提到其他根據地、其他部分紅軍的情況等[22]。
中共黨史上第一個《決議》,從醞釀到原則通過,再到正式通過,毛澤東順乎民意、順應大勢,以高超的政治智慧首創以歷史決議解決歷史問題與鞏固政治權威的方式。從當時的歷史背景和各方面的情況來看,都需要一個歷史決議來確立毛澤東和毛澤東思想在中央及全黨的領導地位。由此而言,把維護毛澤東領導地位和提出毛澤東思想相結合,也就是把毛澤東的政治權威地位與思想權威相結合,既順應中國革命發展,又合乎中國文化傳統,成為《決議》出臺的主要因素。
人民領袖的地位來自人民擁護。毛澤東提出群眾路線,領導雙擁運動,使“人民軍隊愛人民,人民軍隊人民愛”的意識深入人心。正因為此,陜北人民將毛澤東稱為“人民大救星”。胡喬木回憶說:“黨與人民的血肉聯系,在后來國民黨進攻邊區時,表現得更充分。”[23]從這個角度來說,黨將毛澤東的領袖地位寫入《決議》,完全順應了民心民意。■
[注 釋]
[1] [3][8][13][22][23]胡喬木.胡喬木回憶毛澤東[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 224-226, 10-11, 11, 312, 67-68, 29.
[2] [9][14][18]毛澤東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1: 938, 952-955, 999, 964.
[4] 金春明.“文化大革命”史稿[M].四川:四川人民出版社, 1995: 252-253.
[5]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13冊[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 1998: 176.
[6]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冊[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 141.
[7] [11][15][19][20]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毛澤東年譜(1893~1949)(修訂本):中冊[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3: 440-441, 370, 405, 588, 588.
[10] [21]毛澤東文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6: 284, 296.
[12] 中共黨史教學參考資料(三)[M].北京:人民出版社, 1959: 54.
[16]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任弼時年譜(1904——1950)[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 2014: 465.
[17] 馮蕙.毛澤東領導起草《關于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的經過[J].紅旗, 198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