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盡頭的光

黃成

最后一束陽光到達地球。

人們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他們再也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但世界并未末日，現有物資仍可以暫時維持世界運轉。

并沒有什么“流浪地球”計劃。天幕已經黑暗，人們繼續在地球上流浪，現在，他們最需要的是能源，是光和熱，是防衛武器。

對一個家庭來說，他們更多要考慮的，是如何把握現有資源，努力在黑暗冰冷的世界中存活下來。

在夜晚，持續不斷的夜晚，人們圍坐在一起，看著眼前的一團火，他們恍惚覺得，自己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現在，他們最不想放棄的，就是手中這一把火柴和眼前這一團溫暖的火焰，它們給黑暗中的人們帶來了光明、希望以及幻象。

每個家庭都在盡力維護著自己的“火種”，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都成了寶貴的能源。與那些需要冒著風險外出撿拾枯枝敗葉的家庭相比，有些家庭則要幸運得多。

那是藏書者的家庭。多年來，他們一直冒著風險致力于收集書籍，用數以萬計的書籍填滿自己的有限空間，那是一個不斷膨脹的“宇宙”體系，現在，這種膨脹終于可以停止了，藏書者終于嘆了一口氣。

現在藏書者要做的，是合理控制食書獸的食量以及燃料的使用，他必須嚴格控制物資的損耗速度，以便維持基本的生活。

現在他有足夠的時間清理自己的藏書，他對藏書進行了分級，一共分為五級：第一級是燃料，用于維護或者說“喂養”火種；第二級是日用品，用于基本生活使用；第三級是飼料，用于食書獸的飼養；第四級是商品，用于交換其他物資；第五級是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動的藏品，用于延續人類文明。

就這樣，藏書者將藏書分散到五個不同空間，嚴格按計劃進行使用。孩子們負責將燃料級書籍從中間開始撕下來“喂養”火種，最后，只保留那本書的外殼，這樣，就可以知道哪些書已經為了人類文明的延續貢獻了自己的生命。

他們通常圍坐在一起，一起看著這樣的“焚書”場面。這在以往，是不敢想象的，藏書者從來沒有想過，他有一天會參與這樣的行動，但是為了生存，他必須做出犧牲。

孩子們往火叢中添加著書頁，玩火對孩子們來說，從來都是一種樂趣所在，現在，這又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藏書者借著火光翻閱起一冊詩集，和往常一樣，他翻開目錄搜索著關鍵詞，以便快速進入正文。閱讀并未因為世界的變化而發生改變，從來都是如此，只要有一絲微弱的光，閱讀就可以進行。

不同的是，以往的閱讀借助于來自外部的光，而現在，則來自書籍自身燃燒所發出的光芒，來自“書之光”。

在目錄的第二頁，他發現了一首名叫《蠟燭與火柴》的詩，并在正文第64 頁找到了它，他開始讀它，“到處都是/ 尚未點燃的/ 缺乏的/ 是火柴/ 火柴很快/ 燃盡自己/ 有些蠟燭的燈芯/ 早已被剪斷或抽出/ 要點燃它們/ 還需要時間”。讀著讀著，他的眼前忽然模糊起來。

藏書者的心中，有一盞燈，始終在燃燒。

生活仍在繼續，閱讀也從未停止，他多么希望，在一本書被燃燒之前，能多看它一眼。

有時他不得不外出，他提著一盞燈，帶上商品級書籍，以便換回一些物資。書籍和蠟燭、火柴一起，已成為三大燃料類物資。書籍的價格已經漲得很厲害，因為紙無疑是最好的引火物，而書籍則是紙最好的載體，或者說，在書籍這里，紙得到了最好的保存。他隨身帶著武器，以防遇到搶劫。他用加希亞的《火的起源》交換了一箱食品，用大羅尼的《火之戰》交換了一些蠟燭和幾盒火柴。現在，任何與“火”相關的東西似乎都成了原始社會里的“圖騰”，受到人們的膜拜。為了便于交換，他盡量從商品級藏書中先找出這些與“火”相關的書籍。這些關于火的隱喻，使書籍的價值倍增。

回到家門口，他使用了事先約定好的暗號，在確定沒有危險后，妻子打開了門，孩子們一起迎接他的歸來。他放下手里的東西，趕緊把門鎖好。在黑暗世界中，誰也不知道他人為了物資會做出什么事來。況且，藏書者的家中囤積著這么多珍貴的資源，他的鄰居們并非一無所知。

在以往，鄰居們總是露出鄙夷的目光，嘲笑竟然有人在家中存放了這么多“無用之物”，況且根本看不完，對他們來說一本都嫌太多。就連他的妻子，也一直對此耿耿于懷，認為這些東西占據了家中的寶貴空間，污染了室內的空氣，甚至會造成危險，帶來危害。

但現在形勢發生了轉變。在鄰居們眼中，藏書者的囤積行為已經轉變成一種“對資源的掠奪”！竟然有人私藏著這么多寶貴的物資！——對于這一切，藏書者并非沒有感覺。

讓他覺得欣慰的是妻子的態度。現在，妻子不再覺得書籍是一種危害，甚至感到丈夫具有“先見之明”，多年來，丈夫冒著巨大的壓力、忍受著家人的抱怨，積攢起了這么多寶貴的資源，否則，現在就得外出撿拾柴火，甚至要為此和他人產生爭執。總之，外面的世界現在是非常危險的，但是在這里，在火光的照耀下，一切仍舊是那么美好，一家人圍著篝火，仿佛海邊的一次篝火晚會，大家朗誦詩歌、講述故事，無數神奇的幻象都在火苗中躍動著。

夜晚，無止無盡的夜晚，藏書者坐在“火種”旁，開始讀大羅尼的《火之戰》。這是這本書的復本之一，他喜歡復本，復本的存在使一本書似乎永遠不會消失，它有那么多復制品，而每個復制品都堅決認為自己才是原型。這本再現史前部落生活的小說，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很想知道，原始部落的人們為了找回丟失的火種，付出了怎樣的努力，而他又該如何保護自己所擁有的火種。

此刻，妻子和孩子們已經沉睡，像以往無數個夜晚那樣。他沒有絲毫的睡意，他必須守護這團火種，他必須讓這團火持續不斷地燃燒下去，就像用一把劍劈開混沌與黑暗，在碰撞中迸發出閃亮的火星。

現在，他既是一個燃燈者，也是一個守衛者。他的耳邊回響起卡夫卡的聲音，那篇他曾默誦過無數遍的《夜晚》，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隱喻：“而你正在站崗，你是一位守衛者，你揮動一根從你身旁的干柴堆撿起的燃燒著的樹枝，發現了你最親近的人。你為什么要站崗呢？據說得有人站崗。必須有個人在那兒。”

（嘉林秀摘自《書籍的隱喻》，浙江大學出版社，馬建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