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來處，也是歸處

郭紅

一

最近陪先生出了好幾次差。每次只是出去兩三天，時間并不長，但我卻總想盡快回家。

出差在外，無論住多么精美的酒店，房間多么雅致舒適，無論對方多么精心地招待和照顧，飯食多么可口，心似乎都留在了家里。驀然發現，我對自己的家、對眼下的生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依賴。

與家里有關的一切都時時牽動著我。鄰居家姐姐來電話，說我汽車的大燈未關。我讓叩叩去處理一下，他聲音沙啞，委屈地說：“我感冒了，你還讓我做這做那。”上次出差，狗狗也感冒了。仿佛我們不在家的時候，總會出現一些差錯，難道是家在挽留我們？

為了能盡快回家，我們幾乎不托運行李，一下飛機就往家飛馳。走在小區院子里，心就踏實了。

家好像是一個有生命的存在，僅僅是接近它，就會得到撫慰。

二

散步的時候，常常會往路邊一樓的人家里看。有位很熟悉的老大姐天天都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著鍛煉。她家的客廳里堆了好多東西，每隔一段時間，東西就會再增加一些，幾乎要溢出房間，向戶外發展了。她是個開朗的老人，難道有囤積癖嗎？

我不喜歡用這樣粗暴的詞語來下定義。

她一定是覺得這些東西都有價值，因而舍不得拋棄吧。老人家里的東西，普遍會更多一些，年輕人的家則大多清爽一些。就像歷史一樣，東西多少好像與時間成正比。對老人來說，他們和過去的聯系那么多，與未來的聯系又那么脆弱。過去是具體而真實的，未來則抽象而不確定。

珍惜過去，對他們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過去就是他們的人生。

三

裝滿一個空間是容易的，但認真建造一個家并不容易。一個家，所有物什都是因為主人的一個個需要、一樣樣社會關系，慢慢積累起來的。那些突然涌進來的東西，最后要么是經過挑選留用一部分，要么成為角落里的藏品，逐漸積滿灰塵。

有時候，看到別人清爽利落的家，我好生羨慕，下定了決心要扔一批東西。我把一大批東西搬出來，像個法官一樣開始決定它們的命運，這時忽然發現，很多東西，即使多年不用，依然鮮明地記得它們的來歷和用途。真要下決心扔，還是頗為躊躇。

難道所有的東西都是以眼下有沒有用處來決定去留嗎？初戀時的日記本，孩子咬出很多破洞的那件睡衣，婚禮上穿的那件有一朵大大郁金香的花毛衣……它們不是珍貴的古董，甚至因為陳舊看起來更像是垃圾，它們都應該被扔掉嗎？

對待自己物品的態度，其實就是你的人生態度。如果你愿意珍惜每一段經歷，每一個重要的時刻，那么與之相關聯的一切，留在你生活中的物品或是痕跡就都是彌足珍貴的。

“有用”真的是一個膚淺、短視的標準。

很多無用的東西往往最能撫慰人心。母親溫柔的眼光和溫暖的氣息，路人善意的微笑，一句嬌嗔，一滴眼淚，一個淘氣的表情……它們都不能用錢衡量，也沒有具體的用途，但若生命中沒有了這些，該多么荒涼乏味。

于是，我把大部分東西又一樣樣地放回柜子里。亂就亂吧，滿就滿吧。

四

家里太擁擠了，我們去看了一所很大的房子，窗戶闊大明亮，房間充足，可以放下很多書，多年以來朋友們送的可愛物件也有機會擺放出來。這樣說，感覺我好像是在給家里的書和物品找一個家。

可是， 我感到非常不安。這樣的空間，我們有那么多的生活和熱量來裝滿它嗎？朋友們來的時候不多，孩子們會長大搬走，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在安安靜靜地讀書，過著平凡的柴米油鹽的日子，那些多余的空間會不會不夠溫暖？

當我們年老了，肯定會有一些空間很少再進去看看，幾乎可以斷定，那時候我會盼望再次回到一個小小的空間里，感受那種一切都觸手可及的方便和輕松。

究竟是大房子好還是小房子好呢？

家是復雜的、全面的。它總是想要留住你，雖然不知道自己會存在多久，但是每一個家為自己做的設定都是“永遠”。

它把一切痕跡都留下來，孩子的奶嘴、撥浪鼓、還不會走路時穿的小得令人吃驚的鞋子，還有長大以后在路邊拾回來的奇怪的木棍……混雜在角落里。

家是你過去時光和經歷的藏身之地，是很多記憶的藏身之地。家從不言語，只是接納。

它從不甄別，更無偏見。

如果你用價格的高低來判斷物品的價值，決定哪樣東西更值得留存，那么你的家就是貴重物品的存放之地。若你把人生的經歷看得更重要，家就是時光的紀念館。

家其實就是你自己。

完整的你，全部的你，本來就默默留存在時光深處，記錄在我們無從得知的神秘之處，借由家里這些沉默的陳舊物品，靜待有一天突然在記憶中迸發再現，呈現獨屬于你自己生命的珍貴光芒。

那么，珍惜吧！

（摘自《長島小記》，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豆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