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秋月,杜鑫,張揚,張權
(天津醫科大學總醫院醫學影像科,天津 300052)
隨著年齡的增長,腦結構和功能會發生逐漸衰退[1],島葉、海馬及扣帶回等多個腦區的體積隨著老齡化而減小[2]。除了年齡因素外,腦老化還與性別[3]、教育[4]、環境[5]及遺傳[6]等因素有關。2型糖尿?。═ype 2 diabetes mellitus,T2DM)是一種好發于中老年人的慢性代謝性疾病,研究表明,T2DM 可加速腦老化,造成多個腦區的灰質體積下降[7]。T2DM 受遺傳因素的影響,但T2DM 遺傳風險與腦老化的關系尚不明確。本研究通過構建T2DM 遺傳風險評分,旨在探究非糖尿病的中老年人T2DM 遺傳風險與腦灰質體積(Gray matter volume,GMV)的關系??紤]到腦老化的典型行為學改變是記憶功能下降[8],本研究采用中介分析方法進一步分析T2DM 遺傳風險是否通過調控GMV 進而影響記憶功能。
招募中老年志愿者116例,其中男54例,女62例,年齡45~74歲,平均(57.3±7.9)歲。納入標準包括:①年齡≥45歲;②能夠完成磁共振圖像采集以及認知功能測評;③無精神及神經疾病;④無癡呆家族史;⑤無酒精依賴史;⑥磁共振掃描未發現腦器質性病變;⑦無糖尿病;⑧右利手;⑨簡易智力狀態檢查量表(Mini-mental state examination,MMSE)評分≥27 分。本研究經天津醫科大學總醫院醫學倫理委員會批準,所有志愿者均簽署知情同意書,自愿參加實驗。
1.2.1 一般認知及記憶測評
運用MMSE 量表評估受試者的一般認知功能;采用數字2-back[9]實驗評估受試者的工作記憶;采用聽覺詞語學習測驗量表(Auditory verbal learning test,AVLT)[10]評估受試者的詞語情景記憶功能,包括短時記憶及長時記憶。
1.2.2 遺傳學數據采集及處理
采集靜脈血10 mL 用于基因分型檢測。使用適用于亞洲人的基因分型芯片(Asian screening array,ASA)對70 萬個單核苷酸多態性(Single nucleotide polymorphism,SNP)位點進行基因分型。使用PLINK1.9 軟件包對遺傳數據進行質量控制,SNP 水平排除標準包括:①最小等位基因頻率(Minor allele frequency,MAF)<0.05;②基因型缺失率>0.01;③不符合哈迪溫伯平衡,P<1×10-6。受試者水平排除標準包括:①SNP 缺失率>0.02;②雜合率超過3 倍標準差;③基因分型檢測的性別和自述性別不匹配;④受試者間有親屬關系(Identity by state>0.1875),保留一位受試者。以千人基因組階段3 數據作為參考模板,利用IMPUTE2[11]進行基因型插補。插補后取info>0.8,以去除質量較差的位點。經過質控和插補,最終獲得9 044 671 個SNPs,納入115 例受試者(1例受試者因SNPs 缺失率>0.02 而被排除)。
1.2.3 計算遺傳風險評分
基于東亞人(包括77 418 個T2DM 患者和356 122 個正常對照)的T2DM 全基因組關聯性研究(Genome-wide association studies,GWAS)確定了111 個T2DM 風險位點(P<5×10-8)[12],本研究的遺傳數據包含其中的97 個位點??紤]到不同的計算方法可能會影響累積遺傳效應結果,因此本研究分別使用三種不同的方法計算每個受試者97 個位點的累積遺傳效應,即遺傳風險評分(Genetic risk score,GRS),以相互驗證結果的可靠性。以下三個公式中的Gi 表示第i 個遺傳風險位點的風險等位基因數量。
①簡單相加遺傳風險評分(Simple count genetic risk score,SC-GRS):為所有SNPs 的風險等位基因數量和[13],公式如下:
②OR 值加權的遺傳風險評分(Odds ratio weighted genetic risk score,OR-GRS):以SNP 對T2DM 的效應量作為權重,計算所有SNPs 的OR 值權重和[14],為了保證結果的可靠性,本文用于計算OR-GRS 的OR 值使用的是上述T2DM GWAS 研究所獲得的每個位點的OR值,并且將對數轉換后的OR 值作為每個SNP 的權重納入到OR-GRS 的計算中,公式如下:
③可釋方差加權的遺傳風險評分(Explained variance weighted genetic risk score,EV-GRS):將SNPs 權重和MAF 納入到遺傳風險評分的計算中[15],公式如下:
其中,MAF 來源于公共數據庫,美國國家生物技術信息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biotechnology information,NCBI)[16]中的東亞人群。
1.2.4 磁共振圖像采集
采用GE Discovery MR750 3.0T 磁共振掃描設備及8 通道頭部相控陣線圈。采集3D-T1WI 高分辨率結構像,掃描參數如下:重復時間/回波時間:8.2/3.2 ms,反轉時間450 ms,翻轉角12°,視野256 mm×256 mm,矩陣256×256,層厚1 mm,無間隔,體素大小1 mm×1 mm×1 mm,188 層矢狀位掃描。
1.2.5 圖像預處理
采用基于SPM12(http://www.fil.ion.ucl.ac.uk/spm)中的CAT12(http://dbm.neuro.uni-jena.de/cat)工具包進行VBM 分析。通過以下預處理步驟獲得所有受試者的GMV 圖像:①將全腦分割成灰質、白質和腦脊液;②將分割后的圖像按照DARTEL 算法配準到蒙特利爾神經研究所(Montreal neurological institute,MNI)標準空間;③將體素重采樣為1.5 mm×1.5 mm×1.5 mm 大??;④對標準化后的圖像進行調整以獲得體積圖像;⑤檢查圖像質量;⑥采用8 mm半高全寬(Full width at half maximum,FWHM)高斯核對所有圖像進行空間平滑。
采用SPSS 25.0 對人口統計學數據,認知功能評分以及遺傳風險評分進行統計描述。以均數±標準差()來表示符合正態分布的計量資料,以中位數(25 分位數,75 分位數),即M(P25,P75)表示非正態分布的計量資料,以數量(百分比)表示計數資料。將不符合正態分布的數據進行正態化轉換,使用轉換后的數據進行相關性分析。
采用SPM12 中的一般線性模型進行基于體素的GMV 與GRST2DM的關聯分析,將年齡、性別、教育年限和全腦體積作為協變量。使用基于DPABI 軟件包[17]的蒙特卡羅模擬算法進行多重比較校正(AlphaSim 校正),體素水平P<0.001,連續體素數分別大于355(SC-GRST2DM),343(OR-GRST2DM)和444(EV-GRST2DM)的腦區可達團塊水平P<0.05。以顯著關聯腦區中的最顯著相關點(Peak 點)為中心,建立半徑為6 mm 的ROI,提取ROI 內的平均GMV值,進行基于ROI 的偏相關分析,在控制年齡、性別、教育年限和全腦體積的情況下,分析GRST2DM與GMV的相關性,以及GMV 與記憶表現之間的相關性,P<0.05 設定為相關性具有統計學意義。
采用SPSS 25.0 中的PROCESS(http://www.processmacro.org/index.html)插件進行中介效應分析。將GRST2DM作為自變量(X),記憶評分作為因變量(Y),GMV 作為中介變量(M),模型中其他參數如下:模型4,5000 次bootstrap 抽樣,95%置信區間(Confidence interval,CI)。協變量包括性別、年齡、教育年限和全腦體積。當統計結果顯示95%CI 不包括0 時認為中介效應顯著。
115 例中老年受試者的人口學,認知功能評分及遺傳風險評分見表1。

表1 人口統計學、認知表現和遺傳風險評分特征
基于體素的分析發現,SC-GRST2DM、OR-GRST2DM及EV-GRST2DM均與右側枕葉(楔葉及距狀裂皮層)GMV 呈顯著負相關(AlphaSim 校正,P<0.05);此外,SC-GRST2DM和左側尾狀核的GMV 顯著負相關(AlphaSim 校正,P<0.05),見圖1。具體解剖位置的MNI 坐標、團塊大小及統計值見表2。

表2 GRST2DM 和GMV 相關的腦區
基于ROI 的相關性分析結果顯示三種GRST2DM均與右側枕葉(楔葉及距狀裂皮層)GMV 呈顯著負相關(SC-GRST2DM:r=-0.310,P=0.001;OR-GRST2DM:r=-0.331,P<0.001;EV-GRST2DM:r=-0.353,P<0.001),SC-GRST2DM和左側尾狀核的GMV 呈負相關(r=-0.385,P<0.001),見圖1。
偏相關分析結果顯示,與三種GRST2DM相關的右側枕葉(楔葉及距狀裂皮層)GMV均與2-back正確數呈正相關(SC-GRST2DM:r=0.253,P=0.008;OR-GRST2DM:r=0.242,P=0.012;EV-GRST2DM:r=0.242,P=0.012)(圖2),與其他記憶指標無顯著相關性(P>0.05)。
中介分析結果顯示,右側枕葉GMV 對GRST2DM和2-back 正確數之間的關聯具有顯著中介效應(SC-GRST2DM:效應量=-0.0702,95%CI(-0.1473,-0.0103);OR-GRST2DM:效應量=-0.0627,95%CI(-0.1325,-0.0069);EV-GRST2DM:效應量=-0.0665,95%CI(-0.1365,-0.0094))(圖3)。
本研究首次采用影像遺傳學方法探究中老年人T2DM 遺傳風險與腦老化之間的關系。既往不同研究者采用不同的方法計算遺傳風險評分,主要考慮最小等位基因數量、SNP 效應量及可釋方差權重等因素,各種計算方法側重點不同,可能會對實驗結果產生影響。因此,本研究采用三種不同的遺傳風險評分計算方法,相互驗證,以增加結果的可靠性。結果表明,利用三種評分方法均可發現中老年人T2DM 遺傳風險評分與右側枕葉(楔葉及距狀裂皮層)GMV 呈負相關,并且T2DM 遺傳風險可能通過調控右側枕葉的GMV,進而影響工作記憶表現。
既往研究證實,正常腦老化過程中可見枕葉萎縮,尤其是楔葉及距狀裂皮層區域的萎縮[18-19],且T2DM 患者楔葉萎縮較正常對照組更為明顯[20]。本研究顯示,在控制了年齡、性別、教育程度及全腦體積后,非糖尿病的中老年人GRST2DM與右側枕葉(楔葉及距狀裂皮層)GMV 仍呈顯著負相關,即T2DM遺傳風險評分越高者,其GMV 越小,提示T2DM 遺傳風險可能是加速中老年人右側枕葉GMV 減小的因素之一。用于計算GRST2DM的多個遺傳位點所屬的基因與血糖穩態調節(如HNF1A,FOXA2)及胰島素信號通路(INS)調節密切相關[21-22],而血糖穩態調節及胰島素信號通路與神經元結構和功能密切相關。動物實驗研究表明,血糖波動可導致神經炎癥,并引起神經元凋亡[23],而完整的胰島素信號通路能夠促進神經元的存活以及突觸可塑性[24]。因此,T2DM遺傳風險可能通過調控血糖代謝及胰島素信號通路,進而影響神經元的結構及功能,加速腦老化。
本研究中,右側枕葉(楔葉及距狀裂皮層)GMV與2-back 任務表現呈正相關,即GMV 越大者,2-back 任務表現越好,提示楔葉及距狀裂皮層區域可能是工作記憶任務的神經基礎之一。N-back 任務執行過程中需要對記憶信息進行監測、更新和處理,與工作記憶中的多個關鍵過程緊密相關[25]。Liu等[26]的研究發現楔葉GMV 和工作記憶任務表現呈正相關關系。Moon等[27]的研究也證明了楔葉及距狀裂皮層功能影響工作記憶表現。本研究結果與既往研究報道一致,進一步說明楔葉及距狀裂皮層與工作記憶間的緊密聯系。本研究中介分析發現,右側枕葉(楔葉及距狀裂皮層)GMV 介導了中老年人GRST2DM與2-back 任務表現之間的關聯,提示T2DM 遺傳風險可能通過調控老年人的右側楔葉及距狀裂皮層GMV,進而影響其工作記憶功能。既往研究表明,與正常對照組相比,T2DM 患者工作記憶能力相對較差[28]。結合上述T2DM 遺傳風險調控血糖及胰島素通路的生物學機制,本研究推測T2DM 遺傳風險較高者,可能對神經元結構及功能的影響更大,進而表現出工作記憶能力下降。
綜上所述,本研究通過構建遺傳-腦-認知通路的方法,發現T2DM 遺傳風險可調控中老年人的腦GMV,進而影響其工作記憶表現。本研究有助于加深對腦老化機制的理解。本研究的局限性在于為橫斷面研究,無法評估受試者GMV 的動態改變。在今后的工作中,通過縱向隨訪,分析T2DM 遺傳風險對GMV 動態改變的影響,及其與行為學變化之間的關聯,將會進一步明確T2DM 遺傳風險與腦老化之間的關系。此外,本研究所涉及到的相關性分析結果中,相關系數r 并不是很高,因此該相關性仍待后期更大樣本的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