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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嶺深處繪影人

2022-12-08 08:27:40胡杰
啄木鳥 2022年12期

胡杰

本想當畫家,命運卻讓他拐了個彎兒,當了個“繪影圖形”的警察。樊有宏的故事,還得從他第一次高考前說起。

那時的樊有宏同學,靦腆、內向。跟生人在一起,話少。自打上中學,他就喜歡畫畫,準備報考美術學院。可高考前一個月,學校玻璃報欄里的招生簡章一貼出來,他卻傻眼了:原來人家美院只收文科生,而他呢,上的是理科班!

小樊同學所在的永豐中學,位于洛南縣永豐鎮。而陜西省洛南縣,位于秦嶺深山之中。因為地處華山之南,周代曾在洛南設華陽池,秦代設華陽郡。當年,可以與紅旗渠媲美的洛惠渠,指揮部就設在永豐鎮,離永豐中學不遠。從永豐鎮到縣城所在的城關鎮,還得走二十里地呢。山里信息閉塞,上世紀八十年代,永豐中學就沒聽說有誰報考過美術學院,連老師也不知道,考美院居然有這樣一項

規定。樊有宏他爸也是個教師,在永豐鎮王村的白洛中學教語文。白洛中學只有初中,這位鄉村教師對高考的事兒就更整不明白了。無奈,樊有宏這會兒只好臨陣改換門庭,放下美術,猛啃物理、化學。永豐中學不是重點中學,樊有宏同學也不是什么學霸,就沒有什么奇跡發生。高考成績下來,別說大學,他離中專錄取線都差了五六十分。小伙子不服氣,跑去求校長,要求留在永豐中學補習一年。這么低的分,補習一年你就考得上?校長從一把舊藤椅里抬起頭,從鏡片上頭瞧他,目光像從門縫兒里擠出來似的。最后,也許還是看在樊有宏他爸的面子上,才勉強點了頭。

樊家四個娃,樊有宏最小。他上面倆哥、一個姐都跟著母親在農村生活。農村娃,世面見得少,膽子就碎。又是復讀生,來年高考后,樊有宏就沒敢把分往高里估。自己那成績,仿佛成了一只非得把皮削干凈才敢放鍋里蒸煮的洋芋,生怕漏掉了某個爛了的疤。感覺自己上大學沒戲,他就把賭注都下在了中專學校里。這回,他第一志愿填的是陜西省人民警察學校。往后,才報了幾個建筑類的中專。學建筑,用得著美術。那警校呢,他是咋想的呢?

原來,畫畫之外,瘦弱的樊同學還藏著一個偵探夢。有一年,他二哥帶回家一本《福爾摩斯探案集》。樊有宏翻著翻著,就上了道兒。有一起案子,福爾摩斯是通過一個人的鞋子推理出這人的職業是一名司機,因為司機總在踩剎車,鞋底前掌磨損就與常人不同。這個故事,讓樊同學腦洞大開。不久之后,他家地里的洋芋被人偷挖了,地里也留下了鞋印。他開始留意村上什么人會留下這樣的鞋印。村上有兄弟倆有小偷小摸的毛病,樊有宏悄悄跟蹤調查。他發現,那個哥哥就穿著一雙可以在洋芋地留下相同鞋印的鞋子。他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母親,母親瞪大眼睛聽完,認真地點了點頭。雖然是個農村婦女,但母親年輕時就入了黨,還當過生產隊長,在農村算個有見識的人,她說:“你分析得對著呢,但咱不能把他咋的。算了吧!”

當年,報志愿是在高考成績下來之前。等分數下來,樊同學考了460多分,而商洛師范學院的錄取分數線才430來分。可是,省警校是提前錄取學校,通知書已經寄到了。能上大專的成績,卻上了個中專,樊同學也只能哈哈一笑。農村娃,能通過高考躍出農門,這才是關鍵。開學,他就去省警校報到了。拎著行李,土頭土腦的樊同學坐上長途車,第一次來到西安,感覺就是車多、人多、樓房多。當然,這是1987年入秋時的事兒了。

兩年后,身穿橄欖綠警服、頭戴大檐帽的樊有宏從警校畢業了。沒留在省城西安,也沒去地委所在的商洛,而是出門旅游一圈兒似的,又回到了洛南。他在縣公安局刑警隊當了一名刑警,據說,這是他自己要求的。偵查員沒干幾天,他又換了崗位,當了一名刑事技術員。他整天提著個勘查箱出門,風里一身塵土,雨里滿腳泥水。在外人看來,這可沒那些腰間別著手槍、能到處抓壞人的刑警神氣。樊有宏同學變成了樊有宏同志,卻仍然內向、靦腆,不抽煙、不喝酒,連喝水都想不起放幾片茶葉。一個不擅交際的人,混到早過了提拔的年紀,仍是個大頭民警,似乎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2017年5月,樊有宏五十歲時,他的熟人們突然發現,樊有宏的名字在洛南熱得發燙。這個像脫了水的青菜一樣蔫巴的人,居然獲評“全國優秀人民警察”,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接受了黨和國家領導人的接見。2022年5月,樊有宏的榮譽再上了新臺階,他又獲得了“全國特級優秀人民警察”的榮譽稱號。原來,“優秀”上面還有個“特級”呢!

這個樊有宏,他的人生怎么就突然開掛了呢?大伙兒都挺想知道的。

上篇:推理之理

碩鼠碩鼠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詩經》里,寫了人們對偷糧碩鼠的無奈。農民種糧不容易,田間地頭,一個汗珠掉地上摔八瓣兒。對偷糧的賊,能不恨嗎?

有一年,柏峪鎮某村發生一起糧食被盜案,小偷用三輪車拉走了一戶村民家一車的糧食。讓樊有宏意外的是,這家同時被盜的還有些凳子、臉盆之類的雜物。出現場時,樊有宏從這家的板柜上提取到了一枚食指指紋。因為嫌疑人手上有灰塵,這枚指紋沒有紋路細節特征,卻留有外部特征:指節較短,指肚比較圓。

樊有宏就跟辦案民警說,趕緊去李灣村找某人。這個某人,就是當初偷樊有宏家地里洋芋的那個哥哥。這哥兒倆雖都愛偷東西,但弟弟主吃窩邊草,只在周邊村子活動;哥哥會開機動三輪車,偷的范圍就大些。柏峪鎮這個村子,離樊有宏老家李灣村,有二十多里地,正是哥哥的活動范圍。辦案民警趕到李灣村時,發現一輛機動三輪車停在村道里,正是那哥哥的家門口,車上的糧食、板凳和臉盆還沒來得及往下卸呢。當然,這些東西正是柏峪村那戶人家剛剛丟的。

又沒有進行指紋比對,樊有宏憑什么就懷疑到二十里外那個偷洋芋的哥哥呢?原來,他的依據有兩條:一是失主家丟糧食的同時,丟了板凳、臉盆這類雜物,而那對兄弟就偏愛偷這類東西;其二,則來自樊有宏學到的痕跡學知識:個子高的人指節就長,個子矮指節就短,瘦人指肚狹窄,而胖人則指肚較圓。工作以后,樊有宏收集了數以千計的指紋檔案,面對這樣的規律,他沒有發現例外。那個偷洋芋的哥哥,正好體型粗壯、矮胖,像一截成了精、能到處跑的樹樁。當然,他也知道那個哥哥有輛機動三輪車。

上警校時,樊有宏就對照相、現場勘查這些課興趣濃厚,進暗房沖洗自己拍的照片是他最愛干的事之一。參加工作后,他的個性特點領導也看在眼里。當時,刑警隊正缺技術員。領導問他想不想干技術?樊有宏就說:想!于是,1990年3月,參加工作只有大半年的樊有宏就被派到北京,參加公安部第二研究所舉辦的一個進修班。本次班上就只有三五名學員,指紋、足跡、工具痕跡等,老師都手把手教。指節長度與個頭兒高矮、指肚形狀與體型特征的關系,就是他那會兒學到的。

如果說,那個洋芋哥偷糧食還比較業余,那么后來,樊有宏可是遇到過更職業的“碩鼠”。

某年開春,洛南縣接連發生糧食被盜案。過了年,山里的青壯年像候鳥一樣,又拖上行李箱,鎖上家門到外面打工去了,一些偏遠的村子就成了空心村。他們家里板柜中的小麥、包谷和大豆等,就讓人惦記上了。縣城之外,東路的景村,北路的石坡、石門、巡檢、寺耳、麻坪、古城等鄉鎮頻繁發案。最多的一天,樊有宏和同事出過十一個現場,其中多為丟糧現場。到秋天包谷成熟,公安局已經接到了六七十起丟糧食的報案。和別的案子不同,糧食很難通過銷贓破案。糧食嘛,看上去都差不多,做糧食生意的人也有的是,誰能分清哪些糧食是贓物呢?

案子遲遲破不了,是因為無法找到破案的線索。農村沒有監控,失主發現家中糧食被盜往往都在案發之后很久,而且存糧的板柜大多比較粗糙,無法提取到指紋。

一天,寺耳鎮一農婦報案,家里一千七百斤黃豆被盜。按一斤三塊錢計算,價值四千二百元了。見到警察來了,農婦才說兩句話就已經哽咽了,眼淚止不住就往下淌。

直到2020年的扶貧攻堅,洛南的國家級貧困縣才被摘帽。在山里,老百姓來錢可是不容易。早年,樊有宏有回出現場,一個老頭兒丟了五百塊錢,咧開大嘴哭得像個娃娃。這錢他是上山割荊條,編成筐子賣出來的錢。為這五百塊錢,他得受多少苦呢。那起案子因為沒有發現有價值的物證,到底也沒破。所以,此時看著這位淚流滿面的農婦,樊有宏心有戚戚焉。

大門像件沒扣紐扣的褂子,敞開著。鎖扣,明顯是被剪斷的。樊有宏抱著雙臂,面對鎖扣發了一會兒呆——這種“剪斷鎖扣”的方式可以和之前發的案子并案了。

“你是啥時候發現的?”樊有宏問農婦。

“昨天我回了趟娘家,今天一早回來,就發現家里被偷了。”農婦抹了把眼淚告訴他。

說這話時,樊有宏已經注意到門口地上有一枚煙頭,看上去很“新鮮”,問:“你報案以后來過你家的人有沒有抽煙的?”

“沒有。”農婦想了想,認真地說。

樊有宏點點頭,小心地掏出鑷子,把那枚煙頭夾進了物證袋。

洛南雖窮,生態環境卻是一流的。下鄉出現場,草叢里常會有幾只野雞撲棱棱地從樊有宏他們眼前飛起。如果去的是石坡,路邊小溪里時常還會見到身材修長的蒼鷺在水中專注地捕捉小魚。石坡鎮的周灣村,山坡上有三棵長在一起的華山松。據說,這三株高大的白皮松已經八百多歲了。也就是說,人家可是來自宋朝的。每年開春,上百只蒼鷺會從南方飛到這三棵樹上,在此筑巢、育雛,甚至老死在樹上。因為這里的生態好,如今,村子里的幾株高大的核桃樹上也落滿了蒼鷺。黃昏時,歸巢的蒼鷺們總是要用一場歌詠比賽,嘈嘈切切地為一天的忙碌畫上句號。

通常人們會以為,陜南的漢中、安康和商洛三地,都在秦嶺分水嶺之南,因此屬長江流域。從生活習俗上來說,陜南人和四川、湖南人接近,都吃米飯、腌臘肉。但是,洛南卻是唯一的例外。除了少數幾個村子,洛南全縣絕大多數鄉鎮都屬黃河流域。發源于秦嶺的洛河,經洛南入河南,在鄭州的鞏義匯入黃河。這黃河、洛河孕育的河洛地區,就是中華文明的發祥地。所以,別看洛南屬于商洛、陜南,但洛南人的生活方式完全是北方化的,老百姓以面食為主食,地里的莊稼當然也是以小麥、玉米等為主了。

在樊有宏的奔忙中,石坡鎮南坪村又發一案。這家被偷的全是小麥,兩千四百多斤。一般人家,只有一只板柜裝糧食,而這家卻有兩只糧食板柜。勘查現場時樊有宏就想,這么多糧,人少了怕根本偷不過來。那么,人如果多了會怎么樣呢?既然已經進了別人家里,有的人會不會捎帶著偷點兒別的東西呢?

糧食是放在大房子里的。勘查完這里,樊有宏再進旁邊的小房間時,就特別留意房間內有沒有翻動的痕跡,真就發現小屋的立柜抽屜是打開的。仔細查看,上面有戴著手套留下的手印。顯然,嫌疑人在這個房間里是有翻動的。立柜旁放著一臺老式的雙缸洗衣機,從地上的印跡能看出,這臺洗衣機被移動過,可洗衣機上卻沒有發現戴手套的手印。那么,會不會有人也進入了這間屋卻并沒有戴手套呢?

挨著洗衣機的是一只玻璃面的茶幾。房間空間小,要打開立柜門需挪開洗衣機,要挪開洗衣機又必須搬開這只茶幾。通過觀察,他發現茶幾的一端有明顯的手套印,另一端手套印卻不明顯,所以,樊有宏推測,有人協助戴手套的人挪動了茶幾。于是,他就對茶幾的另一端反復觀察,最終在茶幾邊沿的背面,發現了三枚灰塵加層指紋。嫌疑人抬茶幾時在用力,這使得指紋有些模糊。盡管如此,樊有宏已經很開心了,認真對指紋進行了固定、提取。

同樣是相連的指紋,這起案子讓樊有宏聯想起十幾年前的另一起系列案件來。

世紀之交的那一年里,從冬到春,洛南境內的石門、古城、景村、保安等地接連發生入室盜竊案。嫌疑人都是白天作案,挑的是鄉鎮逢集之時,被偷的人家都是些偏遠的獨門獨戶。小偷只偷現金,不動別的東西,而且不破壞門鎖、窗戶。于是,很多人家丟了錢都以為是出了家賊,夫妻反目吵架、父子失和干仗的都有。勘查現場后樊有宏發現,很多盜竊現場都有一種輪胎底鞋印,于是就將這些案子串并到了一起。可是,由于找不到指紋,一直無法鎖定嫌疑人。

一次,景村鎮下澗村又發一案。失主把幾百塊錢藏在一只水果罐頭玻璃瓶里,然后,把玻璃瓶埋在板柜的糧食中。看見板柜里的瓶子空了,失主就沒動它。樊有宏從這只瓶子上取到了幾枚相連的指紋。當時,縣公安局的指紋庫存有一箱箱有過違法犯罪前科人員的紙質指紋。樊有宏一張張翻看、比對,忙了三四天,終于比對出一名犯罪嫌疑人。訊問時,辦案民警告訴那小子幾起案子他都留下了指紋,結果,此人一氣兒交代了六十九起。原來,這小子就是個“獨行俠”,膽子奇大,只要找好逃跑路徑,他就敢從高處鉆人家屋里行竊。

偵破系列偷糧食案這會兒,已經有了電腦指紋庫。輸入本案提取到的嫌疑人指紋,電腦會推送最接近的五十份指紋。比對指紋是件十分枯燥的工作,別說普通人,就是技術員以外的普通刑警,大多看上一兩個鐘頭就會頭昏眼花,再看,想吐的感覺都會出現。可樊有宏又是接連看了三四天,每天晚上他的燈都要亮到深夜。其實,最后三天,他一直在比對同一個人的指紋。嫌疑人姓賀,石坡鎮人,有盜竊前科。因為現場提取到的那幾枚指紋都不夠理想,樊有宏才要逐一特征反復比對。可是,盡管如此,仍有些細節樊有宏還不敢確定。

不知不覺中,新的一年已經來臨。元旦后一上班,樊有宏早早就來到西安,請省公安廳專家幫忙鑒定。省廳的毛文智老師一聲不吭,連續盯著電腦看了兩個多鐘頭,終于開口,而且越說越興奮:“你看,這幾枚指紋的根部起點、中點、短棒、結合點,對應的特征都是一致的。所以說,這枚指紋比中了。絕對沒有問題!”

賀某剛被抓獲,樊有宏又用在寺耳鎮農婦家提取到的那枚煙頭上的DNA比中了另一名犯罪嫌疑人薛某。兩名嫌疑人到案,筆錄相互印證,其他三名嫌疑人就一個接一個被抓了回來。五張嘴湊在一起,嘩嘩地吐出了上百起案子。

命案足跡

一天,樊有宏在李灣村的老家出了事。院子里的麥草垛莫名其妙地失火,好在麥垛離房子還有五六米。樊有宏的那間房子門也被撬了,丟了一些不值錢的東西。一看丟了板凳、臉盆,樊有宏就明白了——偷洋芋的那位哥哥不久前剛剛釋放回來。樊有宏猜想,這家伙可能是把坐牢的仇記在自己父母頭上了,以為是他們舉報的他。

“算了,損失不大,就別跟這家伙計較了。”樊有宏的父母惶惶不安地跟兒子說。鄉里鄉親的,低頭不見抬頭見,那位“洋芋哥”跟他們家只隔著幾戶人家。

因為工作忙,樊有宏難得回老家,父母也有好些話想跟他說一說。可是,樊有宏屁股還沒坐熱,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他立即站起身來,愧疚地對老人說:“有命案了,我得走了。”

夜里,城關鎮一名村干部被人殺死在了自家的蔬菜大棚里。大棚外、籬笆圍欄內,樊有宏找到了作案工具。這是一把镢頭,屬于就地取材。圍欄有道門是鎖著的,并沒有被破壞。但是,圍欄本身不高,可以翻進翻出。因為前一天下過雨,在圍欄與大棚之間潮濕的地上,樊有宏看到了幾個立體足跡,足有兩三厘米深。他認為這應該就是嫌疑人留下的。

用石膏提取了足跡,一雙鞋子的鞋底模樣就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捧著石膏模型看來看去,樊有宏向領導提議做一次偵查實驗,把偵查員摸排出的嫌疑人都篩查一遍。

首先,樊有宏買來一雙同款、同號的新鞋,先讓所有人都試穿一下。這是一款廉價的運動鞋,樊有宏是照著鞋底花紋買來的。穿在腳上太大或者太小者,一律排除。他們把剩下的四個人領到案發地,還在發現鞋印的老地方,給地里澆上水,讓土壤的潮濕程度接近于案發時的狀態。現在,頭號嫌疑人就要出場了。

頭號種子選手是村上的一個無賴,他和村干部的矛盾在于他不斷地在占地修房子。他看上的地方,先搭個簡易棚子,放些破爛在里面。接下來,這棚子越搭越大,下面的土地就被他不斷蠶食。等地方占得差不多了,他就運來磚瓦,拆了棚子,大模大樣地蓋起了房子。他這樣干,村民當然有意見。村干部出面干涉,他就跟村干部針尖對上了麥芒。喝點兒酒,他不僅敢跳著腳罵村干部,還敢跟村干部動手呢。最近,這家伙又弄來個舊臺球案子,在上面扯起了一個棚子。誰都看得出,這家伙又看上了臺球案子下面這塊邊角地。案發前,村上好幾個人都親眼看見這小子噴著滿嘴酒氣,揪著遇害村干部的脖領子,面目猙獰地說著狠話。

面對警察,男一號晃著膀子,還是那副渾不吝的樣子,換上鞋子,大模大樣地到地里走了一圈,仿佛自己是個草臺班子里的男模特。盡管很不喜歡這個人,但看過他留在地上的鞋印,面無表情的樊有宏其實已經把他排除了。

最后一個人出場后,樊有宏蹲在地上看的時間特別長。這人四十歲左右,中等個頭兒,看上去相貌堂堂。如果說“頭號種子選手”像小品里的陳佩斯,那這人就得算濃眉大眼的朱時茂了。“你可不敢把我當成殺人犯了啊!”坐在板凳上,那人一邊脫掉沾滿泥巴的鞋子,一邊半開玩笑似的摞了這么一句。

?樊有宏用放大鏡仔細查看著鞋底模型

“不會弄錯,放心!”樊有宏抬起頭,也沖這人笑了一笑。他一離開現場,樊有宏就取出石膏液,倒進這人剛剛留下的鞋印里。四個參與偵查實驗的人中,他只給這個人的鞋印取了石膏模型。

犯罪嫌疑人留在現場的那雙鞋印,已經刻在了樊有宏的腦子里:鞋子的腳后跟和前腳掌都磨損較嚴重,足弓部較淺,說明主人長著一雙平腳板。而這個偵查實驗的最后一人,穿上那雙鞋子大小剛合適,行走的特征也很接近。他的腳后跟、前腳掌行走中的角度都和案發現場提取的鞋印相吻合。更為關鍵的是,這人也是一雙平腳板。

第二天,隊上讓樊有宏趕快帶上兩個石膏模型去西安,請專家鑒定。參與鑒定的兩位專家,一位是省公安廳的毛文智,另一位是西安市公安局的施俊義。兩位老專家仔細研究一番,然后得出結論:“應該是同一個人的足跡。你們先回去對他進行審查,我們隨后會給你們出鑒定報告的。”

刑偵大隊出動了好幾輛警車,還有特警,背著沖鋒槍去把那個嫌疑人逮了回來。有必要把陣仗搞得這么大嗎?其實,這么做的主要目的在于威懾,也是給后面的訊問工作做鋪墊。

盡管如此,嫌疑人來到公安局后就是不交代。此人是個礦工,平時不常在家。做偵查實驗時,民警之所以把他框進來,是因為聽說他跟那名遇害的村干部吵過架,而且據群眾反映,案發后這人看上去有點兒精神恍惚。

當晚,一路民警就專門對他老婆進行了詢問。女人承認,自己確實跟村干部發生過性關系,而且案發當晚她丈夫在夜里出去過。有了這些信息,轉過頭來再審那礦工,他就招了。

原來,某天礦工回家時,當場撞見了那個村干部和自己妻子的丑事,場面十分尷尬。事后,妻子流著眼淚跟他保證,不再跟村干部來往。礦工年輕時是個帥小伙,娶回的媳婦模樣自然也好看。然而,因為他時常不在家,媳婦就被別人鳩占鵲巢了。上有老、下有小的,礦工強忍下怒火,沒打算聲張,但他還是警告了那個男人。自此,這倆人看上去也確實斷了往來。可是,就在案發的前一晚,礦工又發現妻子接一個電話的時候吞吞吐吐的,表現得十分不正常。半夜趁妻子睡熟,礦工翻看她的手機,發現那個神秘的電話正是村干部打來的。電話記錄顯示,他們的聯系就從沒斷過。躺在床上,礦工越想越氣。后半夜,他一個人悄悄出門,摸到了村干部的蔬菜棚,狠狠給那個睡夢中的男人幾镢頭。

礦工交代,作案時穿過的鞋子他扔到村邊的小河里了。民警押著他指認地點。可是,河水流淌著,哪兒還有鞋子的影兒呀。缺失了這樣一個重要的物證,就讓人心里不踏實。雖然有省廳專家出具的鑒定書,但局領導還是決定讓大隊長帶著樊有宏一起去趟北京,找公安部更權威的專家再把把關。

北京的專家正好是當年樊有宏進修時的老師。老師把那兩塊石膏模型比對了兩個多小時,才抬起頭看樊有宏:“你培訓的時候沒有學會吧?”見樊有宏一臉窘相,老師才又接著說,“其他特征都是相同的,可是,你看這里。”老師指著案發現場的石膏模型,“這個鞋尖部位行走的特征在嫌疑人樣本足跡中并沒有體現出來,但是你讓他再多走幾次,肯定就能出現。”

面對老師,當時三十出頭的樊有宏只能羞愧地承認,自己還是學藝不精。老師認為,陜西的專家鑒定得沒有問題,沒必要再出具一個補充鑒定了。不知是因為沒找見那雙鞋子,還是因為考慮到礦工被戴綠帽子的殺人動機,這起案子礦工最終沒有被判死刑。

神槍手需要天賦,也需要子彈喂。十多年后,在出了無數的現場之后,樊有宏就有了更多的自信與從容,哪怕再遇到命案現場。

三要鎮話廟村獨居的常老太,已經有一兩天沒出門了。隨著青壯勞力紛紛出去打工,村莊里剩下的基本上就是些老幼病殘了。常老太七十歲了,生活還能自理。老太太性格開朗,每天都會跟左鄰右舍拉拉閑話。可這兩天,常老太家大門緊閉,叫門也沒動靜,鄰居就打了報警電話。

山色陰沉,像是要下雪。樊有宏清楚地記得,這是2011年的最后一天。因為這天是個星期六,元旦假期就從這天開始。當然,一起命案就把屬于刑警們的假期一筆勾銷了。

常老太家七間房子,呈直角結構。四間正房在一側,三間廈房在另一側。廈房,就是陜西八大怪中“房子偏偏蓋”那種。瓦房屋脊在正中,而廈房屋脊則高高聳于一側,看起來就像是從正中切出來一半的瓦房。相對于正房,廈房面積也要小。在洛南農村,大房子一般是年輕人在住,老人住在小房子里。常老太被人用刀刺死在一間廈房的炕上,床單、被子上都有血跡。坑下,沒有鋪磚的黃土地面上,有赤足留下的血足跡。顯然,這應該是兇手留下的。

除了老太太住的廈房,樊有宏發現四間正房里也有翻動的跡象,他認為嫌疑人是為錢財殺死老太太的。勘查完現場,樊有宏很快就提出:犯罪嫌疑人是一名十五歲左右的未成年人,男性。偵查范圍迅速縮小了。

偵查員很快就摸排出,常老太的一個遠房孫子嫌疑重大。這個少年十六歲,時常跟常老太有接觸。這小子平時愛泡網吧、打游戲,和一個十五歲的漢中少年形影不離。案發后,這倆小子一起不見了。民警追到漢中,在一個網吧將這倆孩子一起找到了。當場一搜查,常老太的身份證就在遠房孫子身上呢。沒費多大勁兒,倆小子就交代了殺人搶劫的經過。

泡吧、打游戲是需要錢的,有哪個家長會給未成年的孩子支付這樣一筆開銷呢?遠房孫子急著用錢,就想到了獨居的常老太。哄她,常老太不給,他就動了刀子。殺人后,他自己翻找,也就找到了幾百塊錢,還包括老太太存的一堆硬幣。當晚殺人后,二人累了,還在正房里睡了幾個鐘頭。天亮后,他們將兇器和不便攜帶的硬幣扔進了村邊的河道里。

那么,樊有宏是怎么推斷出嫌疑人的年齡的呢?

就是那枚赤足血足跡。足跡二十厘米左右,相對成人偏小,腳趾分布均勻,趾頭形狀圓潤,這都說明嫌疑人年齡不大。從足跡上看,嫌疑人行走有力度。而且,能殺人也說明嫌疑人有一定力量。綜合分析后,樊有宏給出的結論是十五歲左右的男性。

復勘現場

巡檢鎮有座老君山,位于華山之南。天氣好的時候,站在老君山上可以眺望華山。傳說太上老君修煉成仙的地方,就在老君山的老君洞。因此,當地人認為,老君山就是道教的發源地。

在巡檢鎮的老君山景點有個工作點,因為要給開發景點的工程隊付工資,工作點放著些現金。前些年,這里發了一案。工作人員報案稱,辦公室里放的十二萬現金少了三萬元。年輕的技術員勘查現場時,除了在樓梯拐角窗戶的內窗臺上提取到半個殘缺的足跡外,再沒發現別的痕跡。這就讓民警不得不起疑,景點工作人員會不會報假案,或者是監守自盜呢?有誰偷錢看到十二萬現金,會只拿其中三萬元呢?

大隊長就喊樊有宏來復勘現場。

說到復勘,有必要提一下許多年前樊有宏的一個代表作。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洛南案子發得特別多。刑警隊技術員不夠使,好些現場就是辦案民警自己來承擔這部分工作。案子走不下去了,只好再回到現場。這時,樊有宏就會去復勘現場。

暑假里,三要鎮有個十二歲男孩兒一宿沒著家。次日,父母一通找,沒找見,就到派出所報了失蹤。男孩兒父親在鎮上的廣播站工作,有間辦公室,宿辦合一。老式土坯瓦房,木格窗戶沒裝玻璃,還貼的是窗紙。找到這兒,民警發現窗紙上插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孩子已經被人綁架,讓家長拿十萬塊錢到北司橋頭交錢贖人。北司是三要鎮下面的一個村子,離鎮上五里路。當天夜里,民警在綁匪約定的時間、地點設伏,卻連個鬼影子也沒等來。他們意識到,那個孩子很有可能已經遭遇不測。那么,那個留條子的“綁匪”究竟是什么人呢?一張紙條,沒名沒姓的,一時間大家失去了偵查方向。

樊有宏是第二天早上趕到三要鎮的。一排連在一起的土坯瓦房雖然不臨街,但位置并不偏僻,男孩兒父親的辦公室是其中一間。看過現場,又問過辦案民警一些情況后,他讓民警找男孩兒父母幫忙,提供一個熟悉他們家兒子的熟人名單。根據這個名單,民警搜集來三十多份筆跡。文檢,樊有宏也學過。對照窗戶上取下的那張紙條,樊有宏比來比去,確定了一份筆跡。他把那份筆跡給同事看,四五位同事看過都搖頭,說不太像。可是,樊有宏堅持自己的判斷:“沒問題。從運筆特征看,就是這個人。”

嫌疑人姓邱,二十來歲的小伙子。一聽警察抓了這個人,男孩兒一家人都忙著擺手,說你們肯定弄錯了,絕對不可能是他。為什么呢?因為他是男孩兒姐姐的男朋友,倆人正在談婚論嫁。未來的姐夫,怎么可能殺害自己的小舅子呢?

可是,抓來邱某一訊問,案子還真是他做的。只不過他沒當綁匪,當的是殺人犯。男孩兒不怎么喜歡姐姐這個男朋友,邱某就想跟男孩兒好好聊聊。他讓男孩兒找個地方,男孩兒對爸爸的辦公室很熟,就摸了爸爸的鑰匙約邱某去那兒談。聊天中,倆人話不投機。男孩兒還說有人給姐姐介紹了一個河南的對象,比邱某家條件好得多。邱某家境貧寒,性情很敏感。他被男孩兒激怒,動手扇了男孩兒一巴掌。男孩兒不依不饒,對他連罵帶打,口口聲聲要回家告訴父母和姐姐。邱某急了,就咬著牙一把將他掐死了。趁著夜深人靜,邱某悄悄把男孩兒尸體背出去,扔進了一口枯井里。插在窗戶上的那張紙條,是他為了轉移警察視線故意布的一道迷魂陣。

那么,樊有宏怎么就把嫌疑人的范圍劃定在熟悉遇害男孩兒的人身上呢?其實,還是因為那張小紙條。

勘查現場時,樊有宏已經確定,這間辦公室的門鎖完好無損,窗戶紙上也只有插紙條時留下的那個小洞。他問了取下紙條的那個民警一個問題:紙條取下來時,尖頭是朝里還是朝外?民警想了想,告訴他尖的那頭是沖著外的。由此,他判斷嫌疑人是從屋里往外扎的那張紙條,因此一定是熟人作案。

此刻,樊有宏拎著勘查箱,頂著夏日炫目的陽光站在了巡檢鎮老君山工作點跟前。

案發地點位于一棟二層小樓內。景點工作人員報案時稱,錢是在一層的辦公室里丟的。樊有宏注意到,小樓一側是一個只有一層的車庫,車庫的屋頂是個平臺。手搭上涼棚,他先四處查看從哪兒能爬上這個平臺。于是,他在車庫后窗上就發現了攀爬的痕跡。給這里拍照取證之后,他也從這里試著爬到了車庫頂上。沒走幾步,他就發現車庫頂與辦公樓的交界處有足跡。從這兒往下看,位于辦公樓一層與二層之間的樓梯道窗戶是觀察的重點,在這扇窗子的外窗沿上,他又發現了攀爬痕跡。

從車庫樓頂到樓梯窗臺,必須扒墻扶住才能過得去。因此,在墻面邊緣應該能找到手扶過的痕跡。樊有宏使用強光手電照射處于陰影里的墻面,果然發現了一只左手的印跡,他果斷提取了指紋。

從兩名年輕技術員之前提取的那半枚足跡上,樊有宏也看出了名堂。他認為,這枚足跡有明顯的旋轉特征,這說明嫌疑人確實是從外窗臺翻進窗內的。

有了這樣明確的判斷,樊有宏又輕易地在內窗臺下找見了鞋子在白色墻面上輕微擦蹭的痕跡。

“可以排除報假案,也沒有內盜。嫌疑人可以確定是外來人員。”樊有宏很肯定地告訴辦案民警,“他是從車庫后墻的窗子攀爬到屋頂平臺上,再用手扶辦公樓的墻面攀爬進辦公樓樓梯窗戶,從而進入辦公樓里的。作案后他又原路返回逃走。”

對于犯罪嫌疑人的特征,樊有宏也做出了具體的刻畫:“身高一米七,未成年人。年齡嘛,十五六歲吧。”

聽他這么一說,巡檢派出所的民警小張當場就想起一個人來:“我們這兒就有這么個小屁孩兒,就這么高。這小子愛到網吧打游戲,前兩天他偷了家里的錢買裝備,死不承認。他媽氣得把他領到派出所,讓我替她管教管教。這小子讓我訓了半天,我對他印象深著呢!”

當晚,在與巡檢相鄰的石坡鎮一網吧內,民警就把這小子逮著了。一搜,他衣服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還揣著一萬多塊錢呢。沒出網吧這小子就交代,錢就是從老君山景區工作點上偷來的。

樊有宏發現這小子的作案路徑是通過痕跡。那么,他又是怎么猜出這小子的身高和年齡的呢?其實,還是離不開痕跡。

在強光手電照射下發現的那只左手扶痕處,樊有宏做過偵查實驗。他本人身高一米六八,而那處痕跡比他的左手位置稍稍高一點兒,因此,他判定嫌疑人身高為一米七。按照身高來看,嫌疑人似乎是個成年人,可指紋卻否定了這一點。這只左手的指紋密度明顯較成年人偏大,也就說明嫌疑人是個未成年人。而這正好能解釋為什么現場發現了十二萬元,嫌疑人卻只偷了三萬元。畢竟是個孩子。

中篇:罪與非罪

斷魂路人

永豐鎮的王村隱于一條小山溝中,樊有宏父親原先教過書的白洛中學就在王村。山里的村莊不像平原那么集中,兩個自然村之間離得較遠,好在現在都修了三米五寬的水泥通村路,大多數村民住得都離通村路不太遠。

某年初冬一大早,有人發現一個老太太死在了王村的通村公路上。

首先趕到現場的是派出所民警和交警。死者的身份很快得到確認,她就是王村十組的人,八十五歲,家離現場不到二里地,一個人獨居。兒子們在外打工不常回來,平時老太太就在公路邊撿些易拉罐、礦泉水瓶、紙箱板之類的破爛兒打發時間。現場沒有車輛碰撞的遺留物,也沒有剎車印之類的痕跡,而死者面部雖有輕微傷,但肢體上沒有發現有外力沖撞的痕跡和骨折現象。看過現場后,交警排除了老人死于交通事故的可能;派出所民警走訪后也認為,老太太身上沒個值錢的東西,不存在因侵財受到傷害的可能。

但是,家屬聞訊趕來,態度卻非常強硬。他們認為老太太雖然歲數大了,但身體一向硬朗,沒啥大毛病,怎么就會突然暴尸在公路上呢?何況,老人面部有傷,路上有多處血跡,這是明擺著的事實。背著撿來的破爛兒,她肯定是要回家的,可從灑在路面上的血跡看,她卻明顯是在向與她家相反的方向走。這又怎么解釋?人命關天,老百姓的命再不值錢,也不能這么草草一埋了事。情緒激動的家屬聲稱,公安局如果不能給個靠譜的說法,他們不惜橫尸堵路、抬尸上訪。

就在這種情況下,樊有宏接了電話,拎上勘查箱,急火火地趕了過來。

從尸體上看,老太太流血的部位只有鼻子,像是摔倒時碰傷的。而離老太太最遠的那處血跡和一路的滴灑狀血跡不同,明顯是碰撞形成的。也就是說,老太太在那兒摔過一跤。樊有宏注意到,從這里到老太太的尸體跟前足有二百米遠,血跡都呈滴落狀,前前后后共有十一處血跡。

一周來,洛南天氣一直晴朗,不曾下過雨,一眼望過去這條通村路都是干的。可老太太身下的水泥路面卻是濕的,一摸,她的衣服、褲子和鞋子也是潮的。派出所民警走訪時聽說,老太太前一天曾掉到水溝里過。那天下午,有人看見老太太背著她的“戰利品”順這條路往家走。跟人打過招呼,她就放下手里的東西進了路邊的廁所。從廁所出來后她接著跟人說話,沒留神腳下,結果一失足掉進了路邊的排水渠。渠水還挺深,老太太個子又小,站起來水淹到了她的胯部,衣裳也都濕了。跟她說話的路人趕緊跑過來,一把將她拉了上來。老太太坐在路邊歇了一會兒才又站起來,背起她的破爛兒繼續往家的方向走。目擊群眾證實,這時候她肯定沒有受傷、流血。

再看老太太扔在路邊上的塑料袋,可以肯定它們不是撞擊后飛出去的,而是放在地上的,而且是沿途間隔著放置的。由此,樊有宏得出這樣的結論——

山里太陽一落山氣溫驟降,老太太之所以摔倒在地,是因為失溫,體力下降。爬起來后,她瑟瑟發抖犯了迷糊,向與家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應該是因為體力不支,在行走的過程中不斷給自己減負,她裝破爛兒的袋子才一次又一次地放在了路邊。

幾年前,樊有宏妻子呂桂花也摔過一次,差點兒要了命。

和樊有宏認識時,呂桂花是一家縣辦工廠的工人。看上樊有宏,是覺得他老實、本分。這一點呂桂花沒有看走眼,樊有宏一直保持著這樣的本色。回到家,家務活兒他啥都干,甭管拖地抹桌子,還是洗衣做飯。有客人來,炒菜還非得他來,他做的炒肉絲色香味俱全,特別是刀工絕對是專業水準。只是,樊有宏的時間很少屬于這個家、屬于她呂桂花。

從戀愛時開始,約好的時間,樊有宏隨時會爽約;結婚后,他沒陪呂桂花逛過一次西安,甚至逛過一次商洛。倆人就是一起在縣城采購些家里的日用品,一個電話,他就會馬上撇下她往單位趕。對樊有宏來說,他們的家更像一個旅館,他連每天趕回來睡一覺都做不到,回到家,也經常衣裳臟兮兮的,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透著疲憊,臉也顧不上洗,坐在沙發上就能扯起呼嚕。她能把他怎么樣呢?

在很多年里,樊有宏擔任著刑偵大隊技術中隊的中隊長職務。中隊長不算官,但職責卻不小。中隊有法醫,有技術員,有民警,也有輔警。更重要的是,需要他們出的現場不僅人要到,還不能應付差事。樊有宏是個完美主義者,對自己要求苛刻,對同事也自然高標準、嚴要求。于是,勺子碰鍋沿的沖突難免會發生。有時,樊有宏回到家,情緒會很低落,甚至會一個人默默地流淚。問他,他也不肯多說。樊有宏化解負面情緒的方式就是練毛筆字。

和樊有宏結婚后沒幾年,呂桂花所在的工廠就倒閉了。為了生活,呂桂花應聘到保險公司推銷保險。干這工作,第一道坎兒是你得拉得下這張臉。縣城又不大,這行當競爭很激烈,呂桂花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去拉生意,同學、朋友、熟人,逮誰是誰,也顧不得別人煩不煩她。

日子好不容易寬展一點兒,兒子這邊兒又出了狀況。上初二、初三時,處在青春期的兒子特別逆反。早上,一家三口都出門,樊有宏兩口子去上班,以為兒子去上學了。誰知,這小子卻經常背著書包去網吧打游戲。有一回,呂桂花在網吧里找不見兒子,急得團團轉,給樊有宏打電話,他就一句話:“我這兒正上案子呢。”就把電話掛了。再回到家,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后了。

為兒子的事兒,樊有宏其實也著急上火,連他的同事都幫著去網吧找過孩子。可是,陪伴孩子的時光一旦缺失了就補不回來。后來兒子沒有考上理想的學校,也是樊有宏心中莫大的遺憾。

2015年端午節,姐姐喊呂桂花和外甥到家一起過節。菜上桌了,呂桂花去上衛生間,突然就倒在地上啥都不知道了。一家人嚇壞了,兒子要背起媽媽上醫院,正巧此時樊有宏趕了回來。一看妻子神志不清、嘔吐嚴重,他就讓大家都不要動,馬上打“120”。以前辦案中他多次遇到這種情況,知道嘔吐癥狀很可能預示著腦損傷。救護車趕來把呂桂花送到縣醫院,大夫一看不敢收,讓趕緊送往西安。到了西安,醫院就給下了病危通知書。原來,呂桂花腦內長了個血管瘤,暈倒是血管突然破裂所致。要是當時真把她從樓上背下來,呂桂花恐怕不死也得癱。

這半個月,樊有宏在西安天天陪護著呂桂花,也休了他從警以后的唯一一次長假。兒子對他不理解,覺得他對家庭不負責任,在醫院里跟他說話都跟吃槍藥似的。直到兒子自己成家有了孩子,才體會到當爸爸的不容易,也理解了自己的警察父親。

兩年后的一天,樊有宏跟呂桂花說,他要到北京出趟差。干啥?他照例沒說。呂桂花以為又是什么案子上的事兒。過了兩天,有朋友推給她一個新聞鏈接,她一看,上面有樊有宏在人民大會堂的照片。原來,他被評為了“全國特級優秀人民警察”,這次去北京是去接受表彰的,中央領導都接見了。

“唰”地一下,眼淚就從呂桂花的眼中奔涌而出。

樊有宏載譽歸來

兒子時常泡網吧不回家的那個冬天,通村公路上發現了一具尸體。

謝灣鄉通往樊村的山梁上,一個村民發現通村路邊倒著一具男性尸體。樊有宏他們趕到現場時,首先受到視覺沖擊的是尸體血肉模糊的臉。由于死者面部肌肉已經被動物啃咬光,看上去很恐怖,頭旁邊還有犬科動物留下的血爪印。

這是一條南北方向的水泥路,雖然已經通車,但路還沒完全竣工,兩邊的路肩都還沒有裝上。放眼路的兩邊,是大片的空曠地帶,從地里殘留的植物根莖來看,這里原來種的都是烤煙。尸體俯臥在西側路邊上,頭北腳南,雙手置于腹下。此時,天空飄著零星的雪花,山梁上小風一吹,冷得緊。讓樊有宏和同事感到異樣的是死者的穿著。此人上身著紅色毛衣,下身穿黑色褲子,腳上是一雙黑色布鞋,但他卻是光著腳沒穿襪子。一件藍色西服在他頭胸下面壓著。夜里只會比這會兒更冷,他難道就穿這樣一身單薄的行頭在路上走嗎?

尸體南側,烤煙地里散落的都是藥品和醫療用品,由北向南依次是:枯煙稈堆上的一塑料袋維C銀翹片、煙稈上的兩支安乃近針劑、煙稈縫隙中的一塑料袋板藍根沖劑,以及散落在地上的金屬注射器針盒、盒蓋、鑷子、針管、膠布、止血帶等。距離尸體最遠的東西是一只紅色的塑料袋,里面裝的有荊防沖劑、魚腥草注射針劑和醫用碘酒等。從容量上看,這些散落的醫藥品之前應該都裝在一只大號的紅色塑料袋里。

帶隊的局領導現場召開了一個碰頭會,聽大家對案件定性的看法。有人認為,這就是一起交通事故,肇事逃逸。理由就是尸體旁邊那道明顯的剎車印。但樊有宏卻肯定地說:“不是交通事故,因為尸體并沒有發生位移。我認為這里不是第一現場,而是拋尸現場。”

新來的助手問樊有宏:“會不會是死亡男子在遇到撞擊后,手中的紅色塑料袋拋了出去,從而造成東西散落一地呢?”

“不會的。”樊有宏很肯定地解釋,“你看,塑料袋提起來,口兒是緊的。扔出去,它也是口兒朝上。收緊的袋口就會對落地撞擊后的東西有一定束縛作用。再說,就算袋口發生傾斜,東西從袋子里拋撒出去,是不是應該向著一個方向?”一邊說著,樊有宏邁過一步,指著煙稈夾縫里那袋子板藍根沖劑接著說,“你看,這只塑料袋袋口朝上,明顯是從高處墜落,而不可能是從紅袋子里散落出來的。”

“明白了。這些醫藥品是人為丟在這兒的。這是個偽造的意外死亡現場,對吧?”助手說。

正在這時,一個老漢的哭聲讓樊有宏他們都轉過臉去。“俺娃咋死得這么慘呢!”

這就怪了,離這兒還有十幾米呢,老漢還沒走到跟前,怎么就認出死者是他的兒子呢?

原來,法醫、技術員們正出現場時,民警已經在附近一個村子里摸排出有個三十多歲的鄉村醫生失蹤了,并通知他父親來現場辨認尸體。按常理說,就算死者真是老漢的兒子,他也會在走近仔細分辨確認死者身份后才會情緒失控。離著這么遠,他怎么就嚎啕大哭起來了呢?

樊有宏他們帶著疑惑移師老漢家,對他家進行現場勘查。結果,在他家墻上很快就找到了噴濺血跡,并提取到了一根帶有血跡的木棍。案子謎底很快就揭開了——

老漢就這么一個兒子,從小一家人就對他嬌寵無度,養成了他乖戾的性格。三十好幾也沒成個家,在家里,他對父母張口就罵、抬手就打。案發當晚,他又嫌老娘做的飯不好吃,對老娘拳腳相加。一直隱忍著的老漢終于像一座活火山,在妻子的慘叫聲中爆發了。他一棍子下去打倒了逆子,又一下接著一下,邊罵邊打,直到兒子不再動彈,他自己也癱坐在一旁。

發現兒子沒氣兒了,老夫婦當然都慌了。小女兒住得不遠,老太太趕快去把女兒喊過來商量。哥哥經常打罵父母,妹妹當然知道,早就恨得牙癢癢,現在父親把他打死了,她覺得哥哥死得活該。可是,這么個大活人死了,總得有個交代吧?沒念過幾天書的女兒說到底也是個法盲,一家三口商量來商量去,最后決定把尸體綁在幾根棍子上抬到路邊,偽造一個交通事故的現場。

那么,尸體旁邊那道剎車印又是哪兒來的呢?原來那是報案人留下的。一大早天麻麻亮,他開個農用車正行駛,突然發現路上躺著一個人,嚇了一大跳,本能地狠狠踩了一腳剎車。

殞命少年

不同于社區民警,也不同于一般偵查員,樊有宏干的是刑事技術工作,只在勘查現場時才會接觸群眾。他又是個工作認真、為人謙和的人,一般不會和群眾發生沖突。可有一次,竟有當事人家屬指著他的鼻子罵:“你怎么不跳樓自殺呢?”

一天早上六點多,洛南縣社會福利院食堂的大師傅發現,院子里躺著一個男生,血流不止,昏迷不醒,像是從樓上跳下來的。叫來值班老師,發現這是九年級的學生小林。正是冬天最寒冷的時候,洛南零下十二三度。幾位老師嚇壞了,趕緊把小林抬到有暖氣的房間,然后匯報給院長。院長讓司機火速將小林送到縣醫院。半小時后,小林搶救無效,死在了醫院。

民警調查的結果是這樣的:小林的宿舍在二樓。先一天晚上九點多,值班老師在熄燈之前巡視宿舍時,發現小林正在宿舍里坐著玩手機游戲。老師提醒他別玩手機了,早點兒上床休息。老師走后,他躺在床上接著打游戲。因為手機沒電,他借了同學的充電器,邊充電邊玩。后來,同學的手機也沒電了,要回了充電器。隨后,小林的手機沒電關機了,他便離開了宿舍。監控顯示,他一個人從二樓來到了四樓。在四樓,他到廁所里抽過兩根煙。凌晨六點多,他從樓頂跳了下去,結束了他十五歲零四個月的生命。

小林的家在麻坪鎮一個偏遠的小山村,他的父親外出打工時認識了來自云南的一個打工妹。倆人結婚后,于2003年9月生下了小林。不久,小林媽就離家出走了,而且一去不回頭。小林對親媽完全沒有印象。此后,小林爸又出去打工,把他留給爺爺奶奶照看,父子倆一年見不了幾次面。小林的爺爺是個不吭不哈的老實人,體弱多病,家里都是身體有殘疾的奶奶在當家作主。老兩口沒啥文化,家里又窮,只能管孩子的溫飽。

小林八歲時,小林爸再婚。這回,小林可以跟父親一起生活了。可是,繼母給他生了個妹妹,對他根本不理不睬。小林做“拖油瓶”的日子也只過了四年,十二歲那年,他爸出事,被電打死了。后媽一看日子沒法兒過了,就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要了,像小林的親媽一樣人間蒸發了。小林雖然有個親叔叔,但自己也過得緊巴,不肯扶養哥哥的兩個未成年孩子。日子實在熬不下去了,小林就被奶奶送到了社會福利院。

“我們孩子活蹦亂跳的,既然前一天晚上他還好好的,那他為什么要跳樓?你們得給個說法!”小林的奶奶、叔叔一次次來大鬧福利院。這事兒不僅驚動了縣領導,連省民政廳、國家民政部都派員來到洛南,調查這件事的真相。

與家屬的座談會上,縣公安局領導叫來了樊有宏。本以為他從刑事技術的角度說明情況,家屬更容易信服,誰知,他剛說小林是跳樓自殺身亡的,家屬立刻怒懟他:“那你活得好好的,怎么不去跳樓自殺呢?”

家屬一口咬定,小林是被人從樓上推下去的。而樓頂并沒有裝監控,因此沒有直接的證據可以說服小林的奶奶和叔叔。

調查小林死因時,民警調取了他最近的一份成績單,五門功課,他一共只得了八十多分,其中有兩門課成績都是個位數。從小,小林的學習就沒人監督,到了福利院,雖然生活條件和學習環境都非常好,還有專門的輔導老師,但小林不習慣有人管他,甚至經常當眾頂撞老師。

從小在別人異樣的眼光里長大,小林內心其實很自卑、封閉。到了福利院,他像只刺猬,誰碰他扎誰,對環境充滿了敵意。小林的學習成績很差,很少有同學愿意跟他玩兒。三年來,他沒有交下一個朋友,小林也變得越來越孤僻。從七年級開始,他就抽上了煙。因為內心充滿憤怒,他還有點兒暴力傾向,愛跟別人打架,喜歡欺負同學,搶別人的錢物。他想要讓別人覺得他“厲害”,刷出存在感來。

如果說世界上還有一個人疼他,那就是奶奶了。可到了福利院,小林卻對奶奶最反感、最排斥。首先,他認為自己被奶奶送到福利院,是因為奶奶嫌棄他。其次,每次到福利院看他時,奶奶說話也不把門兒,曾當著眾人的面說小林一回家都是跟她睡在一起。在奶奶看來,這是祖孫之情十分正常,可她話一落地,就引起了一陣哄堂大笑。都這么大了還和奶奶睡一起,這不就是個笑話嗎?小林羞得無地自容。

而且,奶奶每次來福利院,雖然主要是為了看孫子來的,但也有來蹭吃、蹭喝的目的。和鄉下家里相比,福利院食堂的吃食樣樣都是美味。奶奶不光吃得有勁兒,還打包往回帶。小林攔過奶奶,但根本攔不住:“這是國家的飯,不吃白不吃,不帶白不帶,你懂個啥?”潑蠻一生的奶奶根本不在意別人會以什么樣的眼光看小林,而小林面對來看他的奶奶,每次都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鉆進去。

現實世界里一切都不如意,小林就逃到了手機里的虛擬世界。說到手機,這也是讓小林自卑的一個原因。別人都買得起手機,唯獨小林沒錢買。他的手機都是借別人的,張三要回去,他再跟李四借。手機不是自己的,連手機里的圖片也都不是他的。民警調查中發現,他用的手機里唯一屬于他的一張圖片,是某游戲的注冊賬號截圖。他喜歡打“王者榮耀”和“絕地求生刺激戰場”,經常通宵達旦,白天上課就只有趴在課桌上睡覺了。

捧著手機,小林也看電影、刷“抖音”。有回和同學聊起美國電影《小丑》,小林說:“小丑嘛,就是表面逗人笑,實際上抑郁自殺的人。哪天我也抑郁了,我就買瓶酒一喝,從樓上跳下去。”沒想到,竟然一語成讖。

盡管挨了小林家屬的罵,樊有宏還是代表公安局,把他和同事調查的情況向他們作了介紹——

“首先,小林當晚沒有和老師、同學有過什么沖突。監控顯示,也沒有人跟他一起上下樓。”

“遺留有他手機的樓頂圍欄附近,沒有發現打斗的痕跡物證。”樊有宏點擊鼠標,讓大家看投影在大屏幕上的一張張照片,“大家注意:樓頂圍欄外側,琉璃瓦上有明顯的擦滑痕跡。如果是被人推下樓的,在外力的作用下,小林和琉璃瓦應該幾乎沒有接觸,琉璃瓦上遺留痕跡的可能性相當小。”

“再看這里!”樊有宏切換一張照片,接著講道,“樓頂圍欄的高度在一米以上,別人將小林推下樓有難度。而且,大家看圍欄上有不銹鋼管扶手。被人往下推時,被推的人肯定很容易抓住扶手抵抗。在這種情況下,扶手就會有松動或者彎曲變形。但現在扶手都是好好的,一點兒也沒有松動、變形的痕跡。根據這些情況綜合判斷,我們認為,小林是自己翻出護欄墜樓的。”

樊有宏說完,主持人請家屬提出質疑。家屬沉默半晌,提不出什么意見,只好認可了小林系自殺死亡的結論。

那么,小林究竟為什么要跳樓自殺呢?

把他遺留的手機解鎖之后,民警發現,他最后撥打的幾個電話都是東北的一個手機號。民警把電話撥過去,剛一自報家門,一個女子就問:“那個男生是不是跳樓了?”

原來,小林撥打的號碼是一個遼寧女生的電話。小林和她是網上認識的,聊天過程中,春心萌發的小林提出讓人家做他的女朋友。女孩兒拒絕,他就反復給人家打電話。最后一次,他擱了狠話:“你要是不跟我交朋友,我就自殺,死給你看。”那個女生害怕了,怕他給自己惹下麻煩,特意把這次通話錄了音。

下篇:真理之口

水庫竊案

在樊有宏之前,洛南出過兩位全國優秀人民警察。一位名叫陳軍鋒,時任洛南縣公安局副局長兼城關派出所所長,現在提拔到山陽縣公安局當政委,另一位,就是犧牲在任上的洛南縣公安局局長郭均成。

2003年8月28日,洛南普降暴雨,一些鄉鎮六小時之內降雨量超過了一百毫米。晚上九點,保安鎮告急,文峪河兩岸道路被毀、桿倒屋塌,眉底村七十多名群眾已經被洪水圍困,隨時有生命危險。接到電話,郭均成馬上帶領民警、武警,連他共十五人,分乘兩輛車向眉底村出發。眉底村口,是洛河與文峪河交匯之處。此時,兩河河水暴漲,文峪河倒流。郭均成等人乘坐的獵豹吉普車劈波斬浪地走在前頭,載著武警戰士的面包車跟在后頭。獵豹車行至文峪河橋上,洪水突然將橋沖斷,獵豹車墜入洪水之中。面包車緊急剎車,車上人跳下來奮力營救,獵豹車后排乘坐的副局長、辦公室副主任破窗逃了出來。正在這時,一個大浪打來,參加救援的面包車司機隨著獵豹車一起被洪水卷走,郭均成和駕駛獵豹車的行政股長以及前來救援的面包車司機一起壯烈犧牲。

郭均成是從商洛市公安局治安科長任上交流到洛南縣公安局的。在這里,他當了五年政委、三年局長。這三年局長任上,洛南縣公安局曾兩次獲評全國優秀公安局,他本人也被評為了“全國優秀人民警察”。犧牲那晚,本來不是他帶班。他剛在理發店理完發,頭發還濕著,接了電話就跑回公安局,跳上車就往現場趕。這一天,離他五十二歲生日只差四天。

這次四十年不遇的特大洪水,給洛南人印下了深入骨髓的記憶。在洛河上游建一座水庫,就成了洛南人一直期盼的一件大事。九年之后,張坪水庫的立項獲得批準。因為保安鎮是一個重要的煙草種植基地,所以中國煙草總公司投資1.1億元修建了這個水庫。

兩年后,在水庫修建過程中卻發了一案。

一天,除險加固項目部三名民工報案稱,他們剛發的一萬八千元工資不見了。水庫干活兒的民工宿舍都是在張坪村各自租住的民房。這三位住在一個宿舍,因為沒有各自的柜子,他們收到的工資就放在自己床鋪的枕頭或者褥子下面。因為房東也在家里住著,宿舍門就沒有上鎖。當時,水庫工地上有五六十名民工在干活兒,丟錢的消息一出,工地上的民工們便騷動不安起來,不少人都打算請假先回趟家,把錢交到老婆手里心里才能踏實。

現場勘查找不到什么線索。民工們住得都不遠,經常互相串門,足跡沒法兒提取。丟失的現金之前都放在床上,指紋也無法提取。房東提供信息說,白天有沒上工的三個民工來過家里,還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也來過。經辨認,那個五十多歲的人是工程監理老李。老李不是施工單位的人,行動比較自由。可是,手上什么證據都沒有,就讓大家很頭疼。大熱的天,人們身上的衣衫都很單薄,誰偷了錢也不會藏口袋里嘛。

看見背著勘查箱回來的樊有宏,大隊長突然靈機一動:“有宏,要不你去趟商州,給咱把那寶貝借過來?”

“行嘛!”樊有宏咧嘴樂了。他知道,大隊長想給這幾名嫌疑人上“測謊儀”了。

看過電影《羅馬假日》的觀眾一定對其中一個情節印象深刻:格利高里·派克飾演的美國記者喬帶領著奧黛麗·赫本飾演的歐洲公主,來到了著名的景點“真理之口”。喬把手伸進真理之口中,突然裝作手被咬掉,表情驚恐,嚇了公主一大跳。這個建于古羅馬時期的“真理之口”可以被看作是最早的測謊儀。

1921年,美國生理學家兼警察基勒發明了世界上第一臺現代的測謊儀,通過儀器對嫌疑人進行心理測試。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開始從國外引進這項技術。但和國外一樣,直到現在,使用儀器進行心理測試仍然處于探索階段。

2001年10月,樊有宏到北京參加過一個心理測試機構舉辦的為期十天的學習班。第二年,洛南縣公安局花兩萬元買回了第一臺心理測試儀。儀器不大,薄薄的,拿到手上兩斤左右。它有呼吸、皮膚電阻和脈搏三道參數,要和電腦聯在一起使用。后來,電腦升級換代,軟件不兼容,這臺機器就用不成了。

在近十年間,這臺機器發揮的主要作用其實是威懾。花錢買個挺貴的設備,就為了嚇唬人嗎?其實,這并不奇怪,很多技術手段在偵查破案中扮演的都是配角兒,甚至跑龍套的角色。比如,依靠警犬破的案子肯定不多,但警犬追蹤氣味是偵查破案的手段之一。樓道里的滅火器大多數時間都是放到過期也沒機會用一次,但一定得備著,是不是?更何況,使用這臺心理測試儀,樊有宏還真破過幾起有影響的案子。

某年秋天,一夜之間,古城鎮一戶村民地里的上百棵核桃樹被人剝了皮。都是生長了十年以上的樹,正在掛果。別說這個村民,就是警察看了也沒有不氣憤的。村民報警后,應民警要求,提供了幾個跟他有過矛盾的人的名字。民警篩查后選了十幾個人,由樊有宏先后對他們進行心理測試。為什么有先來后到呢?因為有人還在山西打工,正往回趕著呢。

測試的這十來個人樊有宏都不能確定,但竟然有個人在民警訊問的過程中交代了。他說他把作案用的斧子扔進了村里的一個池塘里了。民警找來抽水機,讓人把池子里的水抽干,整整抽了兩天,果真找到了一把斧子,可是和樹上的砍痕一比對,明顯不靠譜。那么,是他把作案的斧子放在了別處,還是作案的另有其人呢?

沒等給他再做心理測試,在山西打工的那位趕回來了。這是一個中年人,中等個頭兒,大大咧咧的,兩只放在桌上的手就像抓地牢固的樹根,蒼勁有力。當時,那臺心理測試儀的功能有限,只能出十道題。“核桃樹是你砍的嗎?”十道題中,樊有宏只問了一道和案子有關的題。

“不是!”中年男子貌似平靜地回答。可是,他皮膚電阻參數曲線的異常卻暴露在了顯示器上。

“就是他干的!”測試一結束,樊有宏就跟大隊長這樣說,一點兒不含糊。

大隊長就親自上陣跟這人過招兒。果然,他交代了作案過程。作案后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山西。本來,他想著警察也找不到他什么證據,讓回來就回來唄,正好借此機會把自己洗白。他怎么都沒想到,警察給他用上了測謊儀。

在他家院子的一角,民警挖出了一把斧子。怕斧子生銹,這人還用塑料袋仔細地包裹了。拿這把斧子再和那些被砍的核桃樹一比對,樊有宏斬釘截鐵地說:“沒問題,就是這把斧子!”

三年前,商洛市公安局商州分局買回一臺新的心理測試儀,請樊有宏去幫忙搗鼓。這臺設備比洛南早先那臺厚重很多,能和新款電腦聯接,測試題目也可以出到二十道。樊有宏把這臺機器用得溜溜地熟,對這件“神器”他很有信心。

這會兒,樊有宏語氣平緩地對工程監理老李發問:“案子是不是你作的?”

前面三位民工已經挨個兒測試過了,都沒有發現異常之處。跟老李也走了七八個問題了,終于問到了實質問題。

“不是!”像回答前面的問題一樣,老李看上去風輕云淡。可他話音剛落,電腦上的脈搏參數就出現了波浪形紋線,明顯異常。

晚上十點,測試結束,樊有宏把結果告訴了辦案民警。下面,就是他們的活兒了。

樊有宏一覺起來,天已經亮了。他溜達到同事那兒想知道這一夜的戰果。可沒進門,他先聽到了響亮的呼嚕聲。那個老李都已經睡著了?一進門,樊有宏一眼看見坐在木長椅上的老李,精神飽滿,根本不像一夜無眠。再看老李對面,搞案子的那位兄弟正和衣倒在身后的床上,那呼嚕聲正是他奉獻的。在訴訟過程中,心理測試的結果不能作為證據使用,因此,在不掌握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民警對老李的問話仍是詢問、而非訊問,當然也不能給老李戴手銬。

一見樊有宏,老李笑嘻嘻地先沖他點點頭:“哎,樊警官,你昨晚給我測得不準。你給我重測一下吧!”

看他這樣子,聽他再這么一說,樊有宏就已經知道這一夜預審民警并沒有拿下他。

“好啊,沒問題。”樊有宏沖老李笑笑,更覺得眼前這張雖然油膩、卻像打了雞血似的臉,寫著“反常”二字。

其實,昨晚結束對老李的測試,樊有宏并沒有馬上倒頭入睡。他已經知道,案發后老李并沒有離開工地周圍。也就是說,如果是他作的案,那么,那筆被盜的錢應該還沒有被轉移出去。因此,倒洗腳水的時候他已經考慮好,如果老李不交代,就有必要給他再做一次心理測試。

第一次測試,樊有宏是按照模板走的,涉及案件的問題只有一個:“案子是不是你作的?”再做測試時,樊有宏設計的題目只有一個,答案卻有九個。

老李本以為樊有宏會像祥林嫂一樣重復第一次問過的問題,他像一個已經偷窺了試卷答案的考生,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忐忑,而是等待搶答的亢奮。孰料,樊有宏劍走偏鋒,改道兒了:“我出的題目是:你把錢放在了什么地方?現在,我給出下面的答案,你選擇‘是,或者‘不是。”

接下來,樊有宏開始慢騰騰地發問:“是在辦公室的抽屜里嗎?”

“不是!”老李立即回答。

“在你的床鋪下面?”

“不是!”

“在外面的石頭縫兒里?”

“我就沒偷錢,你這樣問是啥意思?”才問了三個問題,老李已經火了,惱怒讓他的光腦門兒越發顯得油亮。

“你只要好好配合,我就能斷定你有沒有偷錢!”樊有宏淡定地說。

“不是!”老李的回答已經是帶氣的了,但電腦上的參數并沒有發生異常變化。

“你是不是把錢放在了車里?”這是第五個問題。樊有宏知道,老李跑工地,有一輛綠色的昌河面包車。

“不是!”老李繼續回答,這回沒再說廢話。但樊有宏卻注意到,他的皮膚電阻參數波形變化明顯,幅度很大。

“你還說你沒偷錢!”測試結束,樊有宏一邊摘掉老李身上的傳感器,一邊跟老李說,“我都知道你把錢放哪兒了。”

老李沒吭聲,卻笑了。樊有宏不得不佩服這個家伙,心理素質不是一般的好。

民警開始在那輛舊昌河車里找贓款。可找了兩個多小時,只差把車給拆了,卻啥也沒找到。樊有宏著急,干脆自己上陣。干刑事技術這么多年,他干活兒可是夠細的了,可是也沒找著。難道,測錯了?

“來,我再給咱試試!”這時候,保安派出所民警喜良吱了個聲。于是,他成了搜查面包車的第三人。來派出所之前,喜良當過專職司機,對車輛的構造比對自己的身體還熟悉。他先趴在地上,探著頭看了車的底部,然后馬上進車,把面包車的后座位拉開,車的電瓶蓋就露了出來。取掉電瓶蓋,就發現里面塞著一個報紙包。打開一看,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錢,一數,一萬三千元整。

大熱的天,案子搞到這會兒辦案民警已經疲憊不堪了,找到錢的興奮又讓他們有點兒暈乎,當晚把老李關進看守所前,民警疏漏了一個環節:沒有讓他指認偷錢的地方,也沒有讓他指認車上藏錢的地方。第二天,再審老李時,老李狡黠一笑,然后板起面孔來:“我沒偷錢呀,誰說我偷錢了?”就好像頭天發生的事情不過是辦案民警做的一場夢。

“那么,錢怎么會在你車上找到呢?”民警質問他。

“我的車門壞了,鎖不住呀。誰知道是哪個鬼放那兒陷害我的。”老李板著的臉上還是笑意側漏。

“你辦公桌上的《陜西日報》,從7月份開始到現在,只少了8月5號這一張。你給我說一說,這張報紙去哪兒了?”發現沒有及時讓老李指認現場,辦案民警只好從別的地方找補。他們發現,老李辦公室里的報紙碼放得整整齊齊,日期都是連著的。而少的那一張,正好就是面包車里發現的用來包錢的那一張。

被逼到了墻角再也找不到回旋的余地,老李只好一聲長嘆,交代了犯罪經過。大家這才知道他是個癮君子,弄錢是為了買毒品。

但是,車里的報紙包里發現的贓款是一萬三千元,而不是三名民工報案時所稱的一萬八千元。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原來,報案的三人中有一人并沒有丟錢,他怕同屋工友懷疑是自己偷錢,就虛報了枕頭下也丟了五千元。

人心可測

張坪水庫工資失竊案讓洛南縣公安局上上下下都對心理測試儀有了新認識。第二年,刑偵大隊就鳥槍換炮裝備了一臺新機器。設備還在調試階段,培訓人員還沒走,商南縣公安局交警大隊聞訊趕來,非讓樊有宏帶上新家伙去給他們救個急。

商南境內剛剛發生了一起肇事逃逸案,交警一路追監控,發現了嫌疑車輛和司機。

“這兒有視頻,您先看看!”交警把手機打開遞給樊有宏。畫面上,一輛大貨車停在了路邊,車上下來一個人,繞著車看了一圈,然后又上車走了。

“我們找到了司機,可他死不承認撞了人。”交警跟樊有宏說,“關鍵是,我們也沒在他車上發現碰撞的痕跡。”但交警卻認為就是他干的。

視頻里出現過的那個男子此時就頹唐地坐在樊有宏面前。給他身上連接上傳感器的時候,看得出來他壓力挺大。樊有宏盡量說點兒寬心的話,目的是讓他放輕松。在測試過程中,電腦上的參數果然變化明顯。

“你真的不愿意把這事兒跟交警說清楚?”測試結束后,樊有宏問他時聲兒不大,卻如老友般走心。

“哎,干脆,我跟你說得了。”司機就跟樊有宏說起了事情的經過。

“你知道,大車視線有死角。拐彎時,我感覺好像掛著了什么,但不能確定。也是有僥幸心理,我就沒停車。開了一段后,心里不踏實,我還是停車下來看了一下,也沒發現有啥不對勁兒,就開著繼續往前走了。說實話,要是真撞了人,我也不是故意逃逸呀。”

“這情況你得跟交警說,對不對?跟我說不算數啊。”

聽樊有宏這么說,司機點了點頭,無奈地說了聲:“好吧!”

到2022年為止,樊有宏的刑警生涯已有三十二年,搗鼓心理測試儀的年頭兒也超過了二十年。此間,公安系統裝備過心理測試儀的單位很多,但由于缺乏擅長使用它的人才,心理測試在偵查破案中發揮作用的不是太多。洛南出了個樊有宏,就讓身邊的刑警同行們對心理測試儀都高看一眼。遇到缺乏證據的疑難案件,想到使用“測謊儀”時,辦案單位常常會想方設法把樊有宏請去助陣。在秦嶺以南,從商洛,到漢中、安康,樊有宏的名氣響著呢,仿佛心理測試儀是一把鎖,洛南樊有宏就是那把能開鎖的鑰匙。

不像血糖儀、血壓儀,一針見血,或者皮球捏幾下立馬就能知道結果,從事心理測試的人,首先得懂犯罪心理,還得懂偵查、懂預審。設計的問題,需要根據案情,還要針對嫌疑人的具體特點,不能讓其產生反感。心理測試對測試環境、嫌疑人精神狀態都有嚴格要求。環境要求在室內,恒溫23℃,過冷或者過熱都可能影響測試結果的準確性。另外,如果嫌疑人被測時心理負擔過重,結果也有可能不準。因此,測試之前要讓嫌疑人吃好、睡好,測試過程中要用和緩的語氣,絕對不能拍桌子、打板凳,搞得像電視劇里一樣。

哪怕只做心理測試這一項工作,也需要一個有相關教育背景的人投入全部精力,邊實踐、邊不斷地學習。而作為一名基層刑事技術員,有大量的現場等著樊有宏去出,大量具體的工作需要他去做。如果說如何使用最早的心理測試儀他還受過培訓,那么,電腦制圖、制表格、制作動畫等新技能,都是他自己對著電腦摸索著學會的。

一項工作讓他干成了一份事業。就像一個對每分錢都很計較的窮人一樣,樊有宏是一個對時間特別在意的人。只要和工作有沖突,對他來說,任何事情都可以割舍。

本來,樊有宏喜歡畫畫,剛工作時他還在畫,并交了幾個愛畫畫的朋友。可是后來他嫌畫畫太費時間,就改成練書法。對他來說,練書法也是調整情緒、甚至鍛煉身體的一種方式。總在辦公室待著,也得有點兒活躍氣氛的事情干干,樊有宏就養花。別人養花不過是買回一盆,施肥、澆水、觀葉或等待著花開,而樊有宏卻特別偏愛盆景,哪怕就是一盆極普通的迎春花,到他的手上都會繩捆索綁,整出別致的造型。洛南全境都在秦嶺山中,山有多高,水就有多深。下鄉辦案時,他會從村莊周邊的河灘里撿一些奇石回來,裝點辦公室,也裝點他的盆景。

如今已經擔任分管刑偵副局長的胡小勇,是樊有宏在刑偵大隊的資深同事。在胡小勇看來,近些年樊有宏在各方面都“退步”很大:畫,早就不畫了;字,因為練得少,也不如以前了。那么,養花呢?因為下鄉、出差頻繁,樊有宏的盆景常常因為缺水枯死在辦公室里。如今,他的辦公室里只剩下綠蘿了。綠蘿能水養,好活。

雖然對樊有宏的各種“退步”表示遺憾,但對于這位老哥在刑偵大隊的作用,胡小勇的評價卻只有四個字:定海神針!

現在,樊有宏眼前已經戴好傳感器的人,是一個清瘦、俊朗的中年男子。雖然衣著簡樸,但初次打交道,他會給人留下挺好的印象。可是誰會想到,他竟然是一起命案的嫌疑人呢?

這位楊姓男子是一個民工,河南人,受雇于一個遠房親戚,來漢中市洋縣種一種實驗性的水稻。他的工友是一位比他年長十來歲的人,叫老郭。倆人的宿舍是租當地一個老百姓家里的一間房子,房間被隔成門對門的兩小間,中間還有個隔斷。

一天,楊某撥打“120”說工友摔傷了,救護車把老郭拉到醫院。在醫院,老郭不治而亡。家屬來了一看,覺得老郭明顯不是摔死的,打電話報了警。民警出警后在老郭的宿舍里發現了大量的噴濺血跡,確定這是一起命案。法醫推斷,案發在凌晨,而楊某的“120”電話是早上撥打的。案發時,楊某與老郭所住的房子里沒住別人,而他們的房子外面有大門,夜里上鎖,外人是進不去的。

楊某就成了唯一的犯罪嫌疑人。可他堅持說,老郭是半夜摔倒在外面,他發現后給背回來的。因為沒有證據鎖定楊某,對他監視居住已經四個多月了,洋縣公安局還是沒有把他拿下來。于是,就想到了請樊有宏來給他做心理測試。

樊有宏有位警校同學在洋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當領導。兩年前,老同學那兒發了一起案子。一名女性離奇失蹤,家屬懷疑她被一個與她有私情的男人拐走了。民警調查后發現,這個女子已經沒有任何音訊,可能已經遇害。可是,抓來嫌疑男子,他卻什么也不承認,關鍵是那個女子活不見人、死也不見尸。那會兒,樊有宏已經是“全國優秀人民警察”了,他的事跡老同學也關注了,就想請他帶著“測謊儀”來給這名拿不下的嫌疑人“把把脈”。測試時,問到受害人尸體是不是“埋在地下”時,顯示器上的參數波動異常明顯。預審民警就從埋尸地點入手進行訊問,終于取得了突破。

有了那次的成功,這回遇到啃不下的硬骨頭,洋縣公安局領導馬上又想到樊有宏了。

此時,樊有宏面對的楊某,陰沉得像一塊兒終年不見陽光的石頭。他語速緩慢,每次張嘴都會習慣性地轉一轉眼珠,想著說。對于心理測試儀,他雖然有些好奇,但從他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并不拿它當回事兒。樊有宏認為,有必要先給他科普一下。

給他戴好傳感器,樊有宏掏出一副撲克牌,說:“來,咱先玩會兒撲克牌,玩個你沒見過的玩法。”攤開嶄新的撲克,他給楊某隨意取了七張。從2到8,都是黑桃。然后,他把七張撲克交給楊某,讓他自己在手里打亂重洗,挑一張看過,再混進牌里,把撲克扣在桌上。樊有宏開始發問:“是2嗎……是3嗎……”一直問到“是8嗎”,楊某每次都做同樣的回答:“不是!”

測試完畢,樊有宏告訴楊某:“你抽到的是5,對吧?”

楊某沒說話,笑了。顯然,樊有宏說的沒錯。

案發后,辦案民警到楊某河南老家調查時才知道,當地一個和楊某關系密切的人失蹤了,警方當時就懷疑楊某與此有關。幾年之后,失蹤的人已經白骨化。尸體被從地里挖出來,就成了一起命案。法醫懷疑受害人顱骨生前被砸爛。可是,因為有一棵樹的樹根生長其中,正好穿過了顱骨,是顱骨本身有缺損樹根才得以穿過,還是樹根穿透力極強,頂穿了完好的顱骨呢?法醫也說不清。沒有證據,就不能把楊某怎么樣。

這次的心理測試,當然先不用去管河南那起積案。這臺新儀器的好處是,可以連珠炮似的問五六十個問題。這樣,涉及案件實質的敏感問題就可以多問幾個了。法醫檢測發現,死者是在睡覺時在床上被人用斧子砍死的,而且死者生前服用過超大劑量的安眠藥,所以被殺害時不曾有過反抗。除了要確定案子是不是楊某干的,還需要找出他在哪里給死者投放的安眠藥、殺人的斧子案發后怎么處理的。

“這個人是不是你打死的?”

“不是!”

“你在他的什么食物里放了安眠藥?下面我給出的選項,你回答‘是或者‘不是。一、面條。”

“不是!”

“二、米飯。”

“不是!”

……

“六、紅薯。”

“不是!”

“是不是用斧子殺害的?”

“不知道。”

“斧子在什么地方藏著?下面我給出的選項,你回答‘是或者‘不是……”

測試結束,樊有宏不僅確定案子是楊某所為,而且明確楊某是把安眠藥投在了老郭吃的紅薯里。至于殺人的斧子藏在哪兒,像張坪水庫測老李一樣,知道了大體方位。果然,民警再審,楊某就招了,安眠藥與斧子的細節和樊有宏測出的結論完全一致。

雖然住的是門對門,下地干活兒也是低頭不見抬頭見,但一對工友卻處得如同寇仇。案發前,倆人再次發生了口角,楊某就對他動了殺心。

致命鼠藥

女人四十出頭,個子不高,健壯有力。她姓李,臉膛紅撲撲的,模樣不難看。這里,姑且稱她為紅葉李吧。

紅葉李成為樊有宏測試的對象,是因為一起投毒案件。

漢中市南鄭區某村有個吳老漢,膝下一兒一女。兒子、兒媳在西安做水果生意,一般不回來,把個上初中的養女留在吳老漢老兩口身邊。女兒嫁到附近村子,女兒女婿都挺孝順,吳老漢家有個啥事兒,都是女兒女婿過來幫忙。吳老漢老伴兒前兩年得過腦溢血,行動不便,腦子也有點兒糊涂。侍候老伴兒、照顧孫女,吳老漢每天還挺忙活。

漢中人,天一冷就惦記著腌臘肉、灌香腸。10月底,樹葉子還沒落盡,腌臘肉早了點兒,但村上已經有人開始灌香腸了。吳老漢就在熟人那兒買了些肉,在人家攤子上灌了一份麻辣香腸,自己留了些,給女兒送去了些。掛外面晾了兩天,女兒把香腸煮了幾節,卻聞著有異味兒。喂貓,小貓“喵”一聲過來,聞聞,卻不吃。幾乎同日,吳老漢老伴兒把香腸煮熟,也聞到了酸臭的味道,就說扔了算了。吳老漢卻舍不得,弄些蒜苗、料酒一起炒了。老伴兒、孫女都不吃,就他一個人吃了。第二天,吳老漢就四肢乏力、酸痛,甚至出現尿血癥狀。到附近一家私人醫院看病,人家說他尿路系統感染,給他開了些藥。五天后,吳老漢病情加重,女兒就陪他去了漢中市中心醫院看病。做了一圈兒檢查,卻沒查出啥大毛病。

又過了二十天,孫女從學校打來電話,說身體很不舒服。吳老漢騎上三輪車,去把孫女接回家。路上,老頭兒發現自己手上有個小破口,血流不止,就到鎮上衛生院包扎,大夫還給打了破傷風。當天深夜,吳老漢給女婿打了電話,說他難受。女婿跟女兒商量了,然后跟他說,半夜去醫院只能看急診,有些檢查不一定能做,勸他忍忍到天亮再去醫院。可天還沒亮吳老漢再次打來電話,說已經難受得受不了了。女婿趕緊開上車,和女兒一起把他送到了漢中市中心醫院。一看癥狀,醫生就反復問這兩口子:“家里有沒有老鼠藥?”醫生懷疑老頭兒鼠藥中毒。當天中午,吳老漢就咽了氣。

再說吳老漢的孫女。爺爺把她從學校接回來的幾天前,她就出現了身體無力、四肢酸困的癥狀。幾天后,又出現了流鼻血、牙齦出血的癥狀。吳老漢的老伴兒也出現了相同癥狀。老太太把吳老漢吃剩下的兩節香腸剁碎喂狗,過了兩天,狗死了。人們看到狗嘴里有血。

經醫生提醒,11月29日,吳老漢家人在辦完老人的喪事后,向警方報了案。南鄭分局技術民警提取了吳老漢家廚房里二十四種食材和調料送檢,結果,料酒、豆瓣醬、菜油、老抽、蠔油及狗的腸胃內,都檢出了鼠藥溴敵隆,奇怪的是,麻辣香腸里倒并沒有鼠藥成分。顯然,吳老漢家被人投毒了。那么,吳老漢一家得罪誰了呢?

漢中警方于2022年4月對吳老漢進行了開棺驗尸,并且對與吳老漢家有關系的五個村莊一百余名村民、三十多位親戚進行了兩輪走訪。吳老漢為人謙和,愛給人幫忙,鄰里關系不錯。隨著摸排的深入,矛盾點由外向內,集中在三個女人身上。

第一個懷疑對象,是吳老漢的兒媳。得知兒媳不能生育,吳老漢夫婦以及一些親戚都勸過他那個賣水果的兒子,早點兒離婚重新找老婆。但是,吳老漢的兒子和兒媳感情很好,倆人在西安做買賣,像稱桿離不開稱砣一樣。兒媳知道公婆的態度,曾憤恨地要丈夫不要贍養公婆。案發前三個月,兒媳曾跟著兒子一起回來短暫地住過幾天。會不會此間她在食用油、調味品中做了手腳呢?

第二個懷疑對象,是吳老漢的孫女。孫女雖然是兒子、兒媳的養女,但從小被一家人嬌寵,性格孤僻、厭學。她患有重度抑郁癥和重度焦慮癥,連西安的精神病醫生都認為她已明顯人格分裂。那么,她會不會因為想自殺拉上墊背的,就先給爺爺、奶奶投毒呢?

第三個懷疑對象,就是紅葉李。紅葉李是吳老漢鄰村的人,原先跟吳老漢的兒子談過戀愛,因為吳老漢老伴兒的堅決反對,這段戀情無果而終。可是,四五年前,紅葉李與昔日戀人加上了微信,又發展成了一對地下情人。紅葉李的丈夫在湖北打工,女兒在外面上大學,兒子在鎮上上小學,她自己在鎮上的一些蓋民房的建筑工地當小工。看到老情人現在經濟條件不錯,紅葉李就掌心向上問人家要錢。一來二去,老情人對她就有些反感。電話里,倆人時常吵架,紅葉李就會說些老情人摸不著頭腦的歹話。因為猜不透她的心思,吳老漢的兒子就會悄悄把她的話錄下來,仔細琢磨、破譯。

得知吳老漢死于溴敵隆,紅葉李曾埋怨老情人:“你咋不早跟我說?”那口氣,好像她是個孫二娘,手里既有蒙汗藥能將人麻翻,也有甘草汁將人喚醒,“再說,那溴敵隆也不至于把人毒死吧?”

因為跟紅葉李的事兒見不得光,老爹被毒死后,這位兒子一直在替紅葉李遮掩。直到警察單刀直入,問到他這段私情。

溴敵隆是殺鼠藥的一種,粉紅色或者紫色液體居多,也有白色粉劑狀的。它的作用是破壞動物的凝血功能。人體攝入溴敵隆,就會四肢酸痛無力、腹痛、皮膚和臟器出血,嚴重者導致死亡。2015年起,溴敵隆被列入限制性出售的管制藥物,但此前流落民間很多,源頭根本無從查起。

商州大荊鎮此前發生過一起投毒案,也用了溴敵隆。

一位農婦的兩個兒子半夜嘔吐不止,送到醫院后,十一歲的大兒子沒救活。一查,死于鼠藥中毒。警方立案,抓回了農婦的情夫曹某。曹某承認因與農婦的情感糾葛,為了報復她,就給她家廚房的食材里下了溴敵隆。可問題是,除了溴敵隆,死者的胃里檢出了毒性更強的毒鼠強成分。毒鼠強的毒性可遠比溴敵隆強多了,鼠吃鼠死;蛇吃了腹中有毒鼠強的老鼠,蛇也活不成;而如果此時老鷹吃下了這條蛇,那就連老鷹也會被毒死。可曹某卻發誓賭咒,他可沒下過毒鼠強。

樊有宏就成了天兵天將,被請到了商州。本來,他是來給曹某做心理測試的。可來得不巧,趕上疫情管控升級,無法見到關在看守所里的曹某。但既然樊有宏已經請來了,辦案民警就決定讓他先給那位農婦進行一次心理測試。也不排除農婦想要自殺,舍不得孩子活受罪,想要用毒鼠強先把倆孩子送走的可能性。如果測試表明她沒有投毒,那么毒鼠強肯定就是曹某投的。

測試中,樊有宏問到是不是她投的毒,也問到毒藥投到了哪兒。設計的答案有米湯、洋芋絲,還有真的下了鼠藥的菜卷等。可是,問了所有的問題,農婦都沒有一點兒異常的反應。

商洛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到看守所里訊問曹某。曹某最后交代,兩種鼠藥都是他投放的。

紅葉李是這天早上被民警從家里請到南鄭分局的。這個時候,吳老漢的兒媳和孫女的嫌疑已經基本被排除。

吳老漢去世,他家擺了流水席招待來吊唁的親友。兒媳悄悄跟娘家媽說,別吃他家的米飯、面條和饅頭,小心有老鼠藥。可是,檢測結果出來,這幾樣主食都沒有溴敵隆。這是民警走訪時從別人嘴里得知的一個情況,這說明兒媳并不知情。

吳老漢孫女的中毒,不是一次,而是多次。但是她的癥狀相對較輕。她跟爺爺、奶奶關系融洽,特別是跟爺爺非常親近。如果她要自殺,藥下重些一次就夠了,不可能多次進食后還是輕癥。而對爺爺、奶奶,她沒有作案的動機。

這樣篩查下來,嫌疑人就只剩下紅葉李了。民警跟她談了一上午,她一概否認。下午兩點多,樊有宏開始了對她的心理測試。紅葉李神態平靜,沒有一點兒恐慌之感。可是,測試過程中,樊有宏發現至少有三次,她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像在捻線一樣輕輕抖動,盡管他告訴過她不要動。

“你以前接觸過心理測試嗎?”測試結束后,樊有宏問她。

“沒有。”紅葉李回答。

“我可以告訴你,這設備就像一面鏡子,雖然你表面沒啥變化,但它可以看出你內心的變化!”樊有宏一邊收拾從她身上取下來的傳感器,一邊跟她說。

一聽這話,紅葉李繞過樊有宏,把臉湊到了顯示器跟前。

“這是專業性測試,你看得懂嗎?”一聽樊有宏這么說,她把視線從顯示器上挪開,沒吭聲,也沒問測試結果。

樊有宏當然注意到了,問到“是不是你放的藥”、“你到沒到過他們家廚房”、“是不是在豆瓣醬里放的藥”這三個問題時,紅葉李的脈搏參數起伏明顯。

當天晚上,辦案民警再次訊問紅葉李。次日天亮,她交代了。

和吳老漢兒子有了私情后,紅葉李漸漸開始心理不平衡起來。老情人兩口子手上已經攢了八十多萬元,準備在西安買房子了。這筆錢在她眼里就是天文數字。和人家相比,自己的日子簡直就是在生吃苦瓜,她越發覺得難以下咽了。于是,她就找各種由頭,問老情人要錢。起初,吳老漢的兒子微信一轉就是一千元,可是后來,就成了二百元、一百元,而且很不痛快,像在打發叫花子。偏偏,紅葉李又是個很強勢的女人。她就暗示老情人,把她惹火了都沒好果子吃。當年談戀愛時,她就對吳老漢家熟門熟路,與吳老漢兒子舊情復燃后她更是時常找個事由去吳老漢家串門。因此,吳老漢老兩口都沒把她當生人防范。一天,跟吳老漢兒子又吵了一架后,她鉆進了吳老漢家的廚房,把帶去的溴敵隆給各種調味品和食用油里都灑了一遍。本來,她就對老兩口不讓自己嫁進門一直懷恨在心。

這次漢中之行,樊有宏是帶著徒弟小雷一起去的。

許多年來,樊有宏一直希望年輕的同事能夠喜歡上刑事技術這一行。每有年輕同事跟他請教,他都會知無不言,把自己的經驗不做任何保留地傳授給他們。同時,他也看到一些年輕人心氣高、腦瓜靈,工作之余閑聊時,會說某個同學原先不如自己,現在卻當了什么領導之類的。穿上這身警服,大家都想當個說話算數的“冒號”,不見得全都樂意像他這樣,把刑事技術干上一輩子。但作為師傅,哪怕他們干一天刑事技術,樊有宏對他們的標準、要求也不會放松,不允許馬馬虎虎勘查任何一個現場。他認為,從事刑事技術,特別是痕跡檢驗方面,還需要掌握專業技術以外的許多本領,比如,圖像處理軟件的用處就很多。樊有宏還把自己的經驗編成PPT,發給年輕同志學習。在他的指導下,幾個年輕同事學得不錯,特別是在現場提取的指紋通過圖像處理,再輸入系統比對,已經一再破案了。心理測試這活兒難度大。可是,在他手把手的指導下,經過漢中這起案子,徒弟小雷現在也已經可以獨立進行心理測試了。這些激勵,都讓年輕的刑警們對這份職業信心大增。

說起徒弟們的成長,樊有宏比說起自己的破案經歷還要來電。他的眼中閃著光,那是對這份職業的熱愛,更是對徒弟們的信心和期望。

(圖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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