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所有相逢，都是剛剛好

龜大拿

一

下班之前，徐海瑤收到一個聚會邀約，來自她業(yè)余所在的字幕組組長。

“ 知道你不喜歡參加大聚會，這次我只叫了你和另一個字幕組的小伙伴。”組長臨時出差，來到她所在的城市。

海瑤考慮了一下，答應赴約，畢竟跟組長線上合作了許多年都十分愉快。至于另一個人，好像也沒什么大不了。出于安全考慮，她把地點定在了常去的私房菜館。菜館離家很近，她可以先回家收拾一番再出來。

室友難得見她打扮，忍不住開玩笑揶揄了她幾句。出門時路過街邊櫥窗，她自己都忍不住笑自己夸張。但很快，她就慶幸起來。因為她遇見了一個人——周廈。

顯然，周廈就是另一個字幕組組員了。徐海瑤竭力維持著平靜，但腦子里總是不由自主地琢磨組長提及周廈時透露出的種種信息。他竟然沒有出國，而且跟她一樣，大學畢業(yè)就回到了這座城市。

徐海瑤與周廈是高中校友。兩人都曾是區(qū)中學的尖子生，以并列第一名的成績考到同一所高中。同為學霸，還考了相同的分數(shù)，他倆被動成為比較對象。

徐海瑤記得，那時明明自己在好好走路，卻總是會被莫名議論：“看，這就是跟周廈一起考了第一的徐海瑤。”又或者在食堂排隊打飯，就會有同學湊過來，指著某個方向?qū)λf：“看，周廈在那兒！”

周廈，又是周廈！年輕氣盛，徐海瑤反感周圍七嘴八舌的聒噪氣氛，可對周廈的了解，卻在這種情緒下滲透于心。他溫和開朗，天生一對笑眼，認識他的人都說他脾氣極好，在考場上是一枚發(fā)揮穩(wěn)定的學霸。之后每次成績出來，兩人的排名沒再并列過，但始終霸守在榜一榜二，看點十足。

徐海瑤外表溫順乖巧，實則個性好強。幾番較量下，她暗中發(fā)力，他顯然也沒有停滯。但兩人的較量始終沒有上升到明面。因為那幾年學校擴建，他們從高一到高三經(jīng)歷了幾輪分班，都沒有同過班。

二

晚飯結(jié)束，徐海瑤表示自己就住附近，打算散步回去。組長叫車回酒店，跟周廈順路。

等車時，組長看著他倆說：“你們兩個人還真是社恐，組里聚會要是發(fā)現(xiàn)同城的小伙伴，都像遇見親人似的。你們可倒好，就差把‘不熟刻在腦門上了。”

話音落下，徐海瑤跟周廈不約而同地望向彼此。

高中時也是這樣。高二下半年，學校從年級組里挑了20個同學做拔高培訓，徐海瑤和周廈自然都在名單內(nèi)。這也是整個高中時期，兩人僅有的一小段“同窗”時光。剛開始，徐海瑤的心情是微妙的。就像一直隔著屏障去看一個人，心里總有幾分好奇和沖動。只是，拔高班加在晚自習后一節(jié)課，時間緊，任務重，大家都壓力不小，相處得并不輕松。就這樣，她被動地高冷起來。

而現(xiàn)在，即便知道了周廈就在這座城市，兩人為同一個視頻網(wǎng)站提供翻譯，她甚至還看過他翻譯的短劇，并被里面精妙的比喻驚艷過，卻仍不知道該怎樣越過這么長時間的陌生與空白。

她總覺得故事不應該就這么結(jié)束。路過樓下水果店，徐海瑤看到小紙板上寫著：甜得想戀愛。她本想嘲笑這句“土味情話”，卻被反向種草買了半個西瓜。掃碼時，她看到通訊錄“新的朋友”右邊多了個“1”。

是周廈。像小孩子得了珍貴的禮物舍不得拆，徐海瑤沒有立刻通過好友請求。她回到家，切了西瓜，喊室友來吃后，才加上好友。

對方?jīng)]有立即說話。徐海瑤去翻他的朋友圈，發(fā)現(xiàn)他剛發(fā)了一條吃飯時拍的美食照片，配文：心情，妙不可言。徐海瑤心一滯，臉頰微微發(fā)熱。

那年在拔高班，兩人有過一次近距離接觸。那是在培訓后期，因為老師講的某道難題沒有理解清楚，徐海瑤課后還在苦苦鉆研。已經(jīng)出門的周廈落了東西回來取，看見她，就扯了椅子坐過來：“我給你講吧！”

不等她推辭，周廈就講起來。他說話的聲音很溫柔，講幾句就會停下來問她：“懂了嗎？”

徐海瑤一顆心還在被忽然拉近的氛圍里搖晃，對他的講解一點沒吸收，卻在他每次詢問時都點頭回應。

“講完了，你來解一下！”

周廈把紙和筆推給了她。

“所以……你要看著我解出來嗎？”徐海瑤有種小心思被戳穿的羞赧。

“這有什么的？”似乎被她的反應驚到，周廈撓撓頭，忽然笑起來，“徐海瑤，你該不會是沒聽懂吧！”

“是你沒講好。”她反咬一口，心里卻泛著甜。他們從未真正相識，他卻能喚出她的名字，說明他對她并不是一無所知，甚至是有一點好感的吧？

在最新的那條朋友圈下，徐海瑤給周廈點了個贊。

周廈的信息發(fā)過來：“你把我屏蔽了？”

怎么可能？徐海瑤返回個人主頁，把“發(fā)布內(nèi)容一個月內(nèi)可見”改成三個月，周廈這才從她發(fā)過的一張工位圖猜到她從事的工作——美妝公司媒介。

“眼睛這么毒？”徐海瑤不太敢信，揪著他一通盤問。

兩個人不知不覺聊了三個多小時，隱隱有幾分不真實，還有些甜蜜。

徐海瑤主動結(jié)束了對話，讓自己的心落地，盡管思緒早已飄到天上。是的，她喜歡他。

自從那次他主動坐到她旁邊幫她講題，她就對他有了好感。但她沒有想到，那是他們唯一一次交集。后來不知聽誰說周廈在為出國做打算——就是這段傳言，讓她在畢業(yè)前斷了給他寄賀卡的念頭。

三

從周廈的表現(xiàn)來看，他對自己挺積極的。徐海瑤翻著聊天記錄，發(fā)現(xiàn)周廈早上問候，晚上閑聊，偶爾說起高中那幾年，用了“意猶未盡”這個詞。

徐海瑤有些“ 上頭”， 決定主動進攻：“要不要一起喝咖啡？”周廈一口答應下來。從喝咖啡到一起吃飯、看電影，氣氛漸入佳境。

然而，幻滅來自那天晚餐，周廈請她去家里吃火鍋。兩人收拾食材時，周廈的電話響了。

他臟著手，請徐海瑤摁下接聽鍵。電話一通便傳來一聲罵：“臭小子，那姑娘哪里不好了？你當人面就說不合適？”

“媽……”周廈明顯有些慌，擦了擦手便回臥室接電話。原來，周媽給周廈安排相親，但被他拒絕了，所以打電話來興師問罪。

他是什么時候跟姑娘見的面？在與她重逢之前還是之后？徐海瑤的心在下沉，卻在他打完電話后，故意笑得爽朗：“同病相憐！我媽也三不五時就給我安排個精神小伙。”

話音落，看著周廈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些什么，可徐海瑤卻指著放好底料的鍋，說：“是不是好了？咱們開整？”

但一回到家徐海瑤就后悔了。明明很在意，卻又裝得事不關(guān)己。只是，如果周廈想解釋，也應該要說清楚吧！

徐海瑤越想越氣。室友從臥室走出來，問：“不是約會去了嗎？怎么了？”徐海瑤懶得解釋，看著室友裝備齊全，想起今天是周五，室友要跟幾個玩戶外的小伙伴去郊區(qū)過周末，忽然腦子一熱：“車上還有位子嗎？帶我一個？”室友沒有拒絕，徐海瑤飛快收拾好東西出門。上車時，她特地拍了照片發(fā)朋友圈，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樣。

周廈沒有給她點贊或評論，而是直接打了語音通話過來。

“去哪兒？”他言簡意賅。

“山水莊園。”她盡量讓自己語氣平常。

“去幾天？”對方繼續(xù)追問。

“就過個周末，回來還要上班。”她淡淡地答，心里有些起伏，一邊不爽他的追問，另一邊又在這種追問中提取出被在意的舒適。

“所以……是跟精神小伙一起？”他的話讓徐海瑤一愣。

“不是。”話音剛落，前排的男孩忽然轉(zhuǎn)過來，問了句：“要不要吃薯片？”

這……徐海瑤想解釋， 周廈的語氣已經(jīng)冷下來：“好了，我知道了，你去玩吧。”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徐海瑤不好在車里跟周廈狂發(fā)語音解釋，只好壓著胸口的郁悶。

當晚，周廈的頭像一直靜悄悄的，沒有消息。徐海瑤心里憤恨，她還沒找他算賬呢，他倒耍上脾氣了？她洗漱上床，準備隔天一早跟大家上山看日出。

可第二天，她卻起晚了。室友在桌上給她留了小字條：趕不上就刷朋友圈吧！

徐海瑤邊出門邊刷朋友圈，朋友圈里有日出，還不止一個。

差不多時間，周廈也發(fā)了一個日出視頻，配文：來偶遇吧！

雖然拍攝的角度不一樣，但看周圍的景色和光線，就知道他也來了山水莊園，來偶遇誰，顯而易見。但她還是忍不住在評論區(qū)回了一句：“來相親的？”

“我沒有相親，是她騙我去吃飯，包間里坐著個姑娘。”他回。

“ 這么說， 姑娘也是受害者。”她的郁悶散了些，一邊走，一邊繼續(xù)聊。

“對，所以我挺不好意思的，打算等我對象不鬧脾氣了，一起請她吃頓飯。”

對象？ 徐海瑤停下腳步，誰答應他了！她還在腹誹，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從近處響起：“徐海瑤，不生氣了行不行？”

周廈的聲音不小，這一喊，不少人都朝著徐海瑤的方向看過來。她覺得丟人，趕緊找了條小道跑進去，給他發(fā)了條微信語音：“你對象覺得你有毛病。”

“嗯，她這個人愛好特殊。”

語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腳步在背后由遠及近。

（摘自《文藝風·愛格》（博聞版）2022 年6 月刊，本刊有刪節(jié)，豆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