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他年少插茱萸

文/邱俊霖

唐代詩人王維十四歲的時候便離開了故鄉(xiāng)，只身前往長安求學。在十七歲那年的重陽節(jié)時，他寫下了一首《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對一位身在異地的十七歲少年來說，沒有什么情感能比思鄉(xiāng)懷人之情來得真切。于是，他在詩中道盡了思鄉(xiāng)之苦：獨自漂泊在異鄉(xiāng)，每逢佳節(jié)時倍加思念遠方的親人。遙想著家鄉(xiāng)的兄弟們今日登高望遠時，頭上插滿了茱萸，卻只少了我一人。

王維在詩中提到了古人重陽節(jié)時的一項習俗，那就是“插茱萸”。農歷九月九日是重陽節(jié)，此時秋高氣爽，正是茱萸成熟之時。茱萸被人們認為能祛病驅邪，所以古人喜歡在重陽節(jié)時頭插茱萸、登高游興。所以重陽節(jié)又被稱為“登高節(jié)”“茱萸節(jié)”“茱萸會”。

因為重陽節(jié)時要在頭上插茱萸，對一些上了年紀的人來說，在插茱萸時難免會聯(lián)想到自己那蒼蒼白發(fā)，這多多少少會引起一些愁緒。

宋代文學家宋祁晚年被貶到地方上為官，輾轉多個軍州任職。他平生熱情好客，總能以豁達的態(tài)度來對待人生路上遇到的挫折。有一年的重陽節(jié)他和朋友們一起宴飲，吃飽喝足后想著重陽節(jié)要插茱萸，便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白頭太守真愚甚，滿插茱萸望辟邪。”（《九日置酒》）這句感慨頗有自我調侃的意味，他雖然在說自己鬢發(fā)已白，但話語中卻富有生活情趣，從中也流露出他對生活的熱愛之情。

宋代的文學家姚孝錫面對白發(fā)時也忍不住有些悵惘，但他的心態(tài)卻很年輕，也跟著年輕人將茱萸插上鬢發(fā)，而且還自我寬慰道：“且插茱萸慰衰鬢，莫將詩句撓回腸。”（《重九偶成》）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面對白發(fā)都有著好心態(tài)。比如唐朝的大詩人李白，他在重陽節(jié)插茱萸的時候便發(fā)起了牢騷：“九日茱萸熟，插鬢傷早白。登高望山海，滿目悲古昔。”（《宣州九日聞崔四侍御與宇文太守游敬亭余時登響山不同此賞醉后寄崔侍御》）九月九日重陽節(jié)，茱萸熟了，他也拿起茱萸插上自己的鬢發(fā)，結果發(fā)現(xiàn)自己還不算上了年紀，鬢發(fā)卻已經白了許多，不由得感到十分傷感！再登高瞭望高山大海，他更覺得滿目凄涼，情不自禁地為古昔之人悲哀。

和李白一樣發(fā)愁的，還有唐代詩人朱放。話說朱放上了年紀之后，有一年的重陽節(jié)突然想去爬山，結果剛要出門的時候卻感覺精力不濟，頓時興致全無：“欲從攜手登高去，一到門前意已無。那得更將頭上發(fā)，學他年少插茱萸。”（《九日與楊凝崔淑期登江上山會有故不得往因贈之》）歲月易逝，自己早就已經不再年輕了。本想著和身邊的年輕人一樣拿起茱萸插在頭上，摘下帽子，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頭發(fā)已然所剩不多，剩下的也已經白如雪了，不由得悲從心來。于是將摘下的帽子戴了回去：一把年紀了，還學年輕人將茱萸插在頭上干嗎？

和朱放一樣怕摘帽子的還有杜甫。話說杜甫上了年紀之后過重陽節(jié)也免不了惆悵：“羞將短發(fā)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九日藍田崔氏莊》）他害怕風兒一吹帽子掉了，把自己的短發(fā)給暴露出來，所以風吹帽子時，還得笑著請旁人幫忙正一正。所以他和朋友們重陽節(jié)聚餐喝酒，也只能“醉把茱萸仔細看”，拿起茱萸左看右看，最后卻抬起頭對朋友們說：“不如咱們還是多喝幾杯酒吧，期望明年此日還能聚在一起暢飲！”

擁有類似煩惱的還有“大歷十才子”之一的詩人耿湋。他晚年時，有一年的重陽節(jié)，他拄著拐杖勉強出游，看著年輕人在插茱萸，他也忍不住說了一聲：“發(fā)稀那更插茱萸。”（《九日》）

南宋詞人吳文英也惆悵，不過相比于杜甫對于形象的注重，他對自己的穿戴倒是沒有那么在意：“早白發(fā)、緣愁萬縷。驚飆從卷烏紗去。謾細將、茱萸看，但約明年，翠微高處。”（《霜葉飛·重九》）白發(fā)已蒼蒼，只因愁緒萬千，所以任由著狂風把帽子吹去。自己也只能獨自一人默默地看著那茱萸，但愿明年能夠再登臨那山峰高處。

還有明末清初的文學家沈榛，重陽節(jié)到來之際也插上茱萸，看見那日漸蒼白的鬢角，不由得傷感地說道:“眼看菊蕊黃金笑，首插茱萸白發(fā)愁。”（《鷓鴣天·重陽》），眼看著菊蕊燦爛得如黃金一般，再看看自己的滿頭白發(fā)，怎一個“愁”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