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甘愿別離

劉星彤

女兒說

2021 年9 月12 日，香格里拉大酒店。佳肴紛呈，酒色醇香，而我卻獨獨在那碗精致的疙瘩湯前恍了神，疙瘩湯入口香軟，卻似乎少了點什么，是少了我熟悉的家的味道嗎？

母親，我想吃您做的疙瘩湯了。

猶記兒時放學的黃昏，遙見家門半掩半開，熱騰騰的疙瘩湯在小巷上空氤氳出淡薄縹緲的霧氣。

彼時年少的我，還不懂什么是離別，我以為，這溫暖安心的味道會永遠與我相隨。

我曾指著地平線，好奇地問您：“遠方有什么啊？”

您輕撫我的長發，眼里滿是溫柔：“遠方啊，有個很大很大的世界。”從此，窄窄的小巷再也裝不下我的心，地平線的那一邊，成了我深深的向往。

終于，一紙大學錄取通知書像一雙離別的翅膀，帶我飛向了遠方。我一心奔赴外面的世界，卻忽略了母親歡喜笑顏的背后，那一絲淡淡的落寞。

自此一別，家便成了故鄉。

每次回家，母親都會做我最愛的疙瘩湯。我曾以為，這讓我夢牽魂繞的滋味永遠不會改變。可是那一次，那碗疙瘩湯居然是甜的。母親，您竟已蒼老到錯把糖當成鹽了嗎？看著您熱切的目光，我用力地咽下，連聲夸道：“真好吃！”您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去收拾廚房，我卻在您轉身之后淚如雨下……

淚光中，我恍然發覺，不知何時，母親的兩鬢已由青絲變為白雪，雙眸由清亮變得渾濁，身姿由挺拔變得微微佝僂……原來，從始至終，都是母親站在我身后，凝望我背影，看著我離開。母愛如蠶絲，從不曾把我纏絆，而是織成了翅膀，助我越飛越高，直至飛離母親的世界。

可是我知道啊，縱使我飛得再高，影子也總會映落在母親心上；縱使我走得再遠，也走不出母親濃得化不開的目光……

母親說

馬上就是中秋節了。親愛的女兒，我早早買好各式月餅，張羅了一桌好菜，就等著你回來。當然，還有疙瘩湯，媽這回給調料罐貼了標簽，糖和鹽再也不會弄錯了。

還記得你從小最饞的就是疙瘩湯了，怎么都吃不膩。我算好你放學的時間，煮上熱氣騰騰的一大鍋，遠遠望著夕陽里你蹦蹦跳跳的身影，就像歸巢的小鳥一般自由歡快，媽媽的心里啊，霎時就盈滿了溫柔。看著你把疙瘩湯呼嚕呼嚕喝下，舉著碗，清脆地喊：“媽，再來一碗！”那種幸福的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

那一天，你指著地平線問我：“遠方有什么啊？”我看到你眼里閃爍著好奇與向往的光芒。

渴盼你長大，又怕你長大！真想一輩子把你留在身邊，給你做一輩子疙瘩湯啊。可是我知道，我的孩子應該走出這窄窄小巷，擁有更精彩的人生。

成長是一支開弓的箭，歲月一去不回頭。當你考上外地的大學，我自然歡喜無限，可是你走之后，我的世界一下變得如此寂寞……

現在，你總說要接我去大城市居住。我又何嘗不想守在你身邊？但媽媽老了，有時連鹽和糖都分不清了。大城市壓力大，我不愿你為我分心，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有句話說：“世上的愛都以相聚為目的，唯有父母的愛指向別離。”是的，親愛的女兒，只要你過得開心、幸福，我甘愿放手，任你自由飛翔。只要你記住，若外面風雨如晦，若你累了倦了，媽媽這里，永遠有一碗熱騰騰的疙瘩湯。

（本刊原創稿，蝌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