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鵬
(湖南科技大學,湖南湘潭 411201)
近代中西文化的交流過程中,傳教士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其最終目的是在精神上征服全世界,他們有著使異教徒皈依基督教的強烈使命感,并為之不遺余力地開展傳教活動。在中國“禁教”日漸松弛后,來到中國進行傳教活動的傳教士人數不斷增加,他們早期主要是在澳門、廣州地區的民間緩慢地進行活動,其后則隨著列強迫使中國開放國門而不斷擴大活動范圍。明清之際的利瑪竇等人通過走上層路線,即通過教授自然科學知識來吸引中國上層官僚士大夫的關注,進而獲取他們對傳教的支持。但19 世紀上半葉的傳教士因在政治上受到排斥,他們無法直接與官方來往,于是他們通過包括在當地民間診治患者等諸多方式而活躍在民間來吸引信徒,并在此后逐漸與官方產生交集。此舉措不僅有助于吸納信徒,也有助于體現基督教“博愛”的教義,這部分進行醫學活動的傳教士對中國的醫學近代化做出了重大貢獻。
西醫進入中國主要是伴隨著傳教士的傳教過程而進行的,傳教士最早活躍在澳門、廣州,其中有部分傳教士憑借醫術診治當地患者,以此來接收教徒。傳教士發現開展醫學活動不僅較易為中國普通民眾所接受,當地官員亦不會過多干預,其原因在于傳教士所進行的醫療活動多為免費。在意識到醫學活動有利于傳教后,教會所派遣的傳教士一般都具備一定的醫學知識或者本身就受過醫學教育。通過在中國民間診治患者,傳教士不僅在普通民眾之間獲得好感,并逐漸為地方官員所認可。
英國傳教士馬禮遜(Robert Morrison)于1807年來到中國澳門傳教,并在當地診治患者。因當時粵澳地區最為常見的是眼科疾病,于是馬禮遜1820年在澳門開設了一家眼科診所,不同于其他傳教士只為本國人或來華外國人進行醫治,馬氏診所已開始為中國人服務。1827年馬禮遜與新到華的郭雷樞(Thomas R. Colledge)醫生在澳門合作開設了專門的眼科醫院,為窮人施病,主治眼科,兼治他病。從1827年開辦眼科醫院至1832年關閉,在眼科醫院接受治療的患者大約有6 000 人[1]。1835年11月美國公理會傳教士伯駕(Peter Parker)在廣州創設眼科醫局,因設在新豆欄街,又稱為“新豆欄醫局”,這是中國內地最早出現的西醫診所,所收治的病人多是眼疾患者,并招收中國青年關韜等人進行西醫培訓。同時伯駕引入西方醫院的管理方式。第一,對所有前來就診的患者都進行記錄,建立醫務檔案;第二,將不同的疾病進行分類。至1840年6月伯駕回國之際,廣州醫院接受診治的病人將近一萬[2]。伯駕所創設的醫局已經具備了西方近代醫院的一些特征,這是西方近代醫院傳入中國的開端。1836年醫生郭雷樞作《關于任用醫生作為對華傳教的商榷書》,呼吁歐美醫學界人士關注中國醫學傳教問題,赴華開展醫療活動。1838年郭雷樞與伯駕等傳教士合作在廣州成立 “中華醫藥傳道會”(The Medical Missionary Society in China),并任會長[3]。通過成立醫學組織,傳教士在中國的活動得到了協調、管理,對西方近代醫學傳入中國具有重要作用。傳教士在澳門、廣州等地進行醫學活動,隨著求治者的不斷增加,西醫在廣州等地獲取了當地患者的好感,不僅有利于進行傳教活動,同時西醫得以在當地華人社會之中傳播。馬禮遜、郭雷樞、伯駕等人的醫學活動共同構成了西方傳教士在華醫學事業的起點,是西醫在晚清中國傳播的開端。
第二次鴉片戰爭后,傳教士來華人數大增,并隨著中國一些城市的逐步開放,傳教士在中國的活動范圍進一步擴大,開始在清政府政治中心——北京活動。1863年,受過系統醫學教育的德貞(John Dudgeon) 帶著傳播西方近代醫學的目的來到中國。1865年,他在北京創辦了當地第一所近代醫院。1871年他在京師同文館擔任醫學教習,是晚清官方聘請的第一位西醫教習。在被清政府官方聘任之前,德貞曾醫治過北京城內兩位政府官員,其中一人是內閣大學士賈楨,通過醫治德貞在北京城內與官方建立起了聯系。獲得官僚的好感對其后來的醫學活動有所幫助。德貞專注于在華進行醫學活動,甚至因行醫與教會產生沖突,于是在1884年他宣布脫離教會,并以“英醫德貞”身份在北京城內繼續進行醫學活動,直至1901年去世[4]。在中國國門不斷打開之際,西方傳教士以醫學傳教的目的在各地開展傳教活動,但是也有諸如德貞這般致力于傳播西醫的傳教士。
1875年傳教士馬根濟 (John kenneth Mackenzie)經倫敦會安排由英國來到漢口,在傳教的過程中開展醫學活動,并在1879年3月攜全家抵達天津。初到天津時,馬根濟在與圣道會傳教士理一視(Rev Jonathan Lees)商量后,決定向當時較為開明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求助,資助天津傳教士的醫學活動。雖然得到了李鴻章的肯定答復,但是遲遲沒有繼續的行動。1879年的夏天迎來轉機,李鴻章的夫人患病,遍請了天津城內外的中醫國手進行醫治,前后共17 名中醫,結果李鴻章的夫人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加重。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李鴻章接受了英國公使館一位官員的建議,同意讓馬根濟與伊爾文(Irwin)和郝維德(Leonora Howard king)3人共同醫治其夫人。在經過一月的治療之后,李夫人終獲痊愈[5]。馬根濟等人的此次醫療不僅向李鴻章與社會各界顯示了西方醫生的高超醫療水平,同時也贏得了李鴻章的好感與信任。此后,在馬根濟開展的醫學活動中,時常可以看見李鴻章的身影。1880年,在李鴻章的資助下,馬根濟在天津城內成立了一所醫院,稱為“施醫院”或“總督醫院”。在1888年馬根濟去世后,醫院由倫敦會收回。同年,李鴻章奏請開辦施醫總醫院。
1881年時值留美幼童歸國之際,馬根濟向李鴻章建議設立施醫院學醫館并從幼童中招收8 名學員。這一意圖不僅符合馬根濟借建設醫學堂與中國官方建立更多聯系和通過醫學進行傳教的目的,同時也滿足了李鴻章開辦洋務及建設北洋海軍的需要。李鴻章對學醫館章程各條均尚允協,對于學生住房、費用、分派等均有所安排,其目的是“以便分派軍營、戰艦委用”[6]。1894年在學醫館的基礎上建成了中國近代的第一所官辦醫學堂——北洋醫學堂,跟隨馬根濟大夫學習西醫的學醫館學員林聯輝、 屈永秋均擔任過北洋醫學堂總辦(校長)一職。北洋醫學堂的師生此后在軍隊后勤、防疫、現代醫院建設等方面均發揮了重要作用。1910年北洋醫學堂師生在伍連德的帶領下前往東北撲滅鼠疫,使中國的醫學贏得了世界的矚目,并在1911年借戰勝東北鼠疫之機,首次主辦了國際醫學會議“萬國鼠疫研究會”[7]。傳教士的醫學活動起初是通過免費進行診治而獲取當地人的支持,其后又通過與清政府官員的往來并進行醫療活動而逐漸獲得官方的認同,一些傳教士逐漸開始與清政府進行合作。此前,傳教士的醫學活動范圍雖然在不斷擴大,但是其影響僅限于部分官僚與沿岸普通民眾。發展較為緩慢,直至1876年,全國僅有教會醫院16 所,診所24 所[8]。在獲得李鴻章等清政府上層官僚的支持后,傳教士躋身于官辦醫學事務之中。如德貞在京師大學堂擔任醫學教習,馬根濟于1881年開始在由李鴻章所主持的施醫院學醫館培養醫學人才。傳教士在進入官辦醫學事業的同時,西醫的影響力從民間擴展至中國的上層社會。在西醫獲得官方的支持與認可后,醫院、診所獲得了迅速發展。至清末預備立憲前夕的1905年,教會醫院已發展至166 所,診所241 所。
西醫著作亦隨傳教士來華在中國出現而開始傳播,其中主要傳播者為合信(Benjamin Hobson),其譯作有《全體新論》《西醫略論》《內科新說》《婦嬰新說》《博物新編》。此外,嘉約翰譯著有《論發熱和疝》《西藥略釋》《皮膚新篇》等。德貞譯著《西醫舉隅》《全體功用》《醫學語匯》等。外國傳教士的著作能夠以中譯本的方式出現,離不開當地華人的幫助,合信的著作中便列有華人撰作者。在《馬禮遜回憶錄》中提到了馬禮遜買了一部《本草綱目》,并結交一名著名中醫和一位華人藥劑師,還有一位常到他那里去的通曉中醫的行家[9]。
洋務運動興起后,中國官方邁出向西方學習的步伐。傳統中醫診治中因提及陰陽五行、占卜、星象等事物,在西方自然科學傳入之際成了科學的反面教材。清末著名學者俞樾在1879年著有《廢醫論》,在書中他認為中醫與巫術、占卜密切聯系,是愚昧無知的醫學; 中醫與巫術不可能分開,既然巫術能廢止,則中醫也可以廢止;中醫的脈象是虛假的,中醫在用藥方面是矛盾的等[10],喊出了反對中醫的第一聲,是中國近代民間反對中醫的開端。俞樾的“廢醫”思想影響逐漸擴大,1895年有一段記載“近日,福州時疫盛行,據岐黃家言,今歲疫癥異常兇險,用熱、用涼、用攻、用補,俱不可救,百人之中竟不能活一命,藥之不靈耶,術之不精也,抑病之果無法可救耶,此俞曲園先生所以有廢醫之論也”[11],刊載于 《申報》上,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對于中醫的懷疑已經公開。
在中國近代革新與西學東漸的浪潮中,傳統中醫成了被批評者當中的一員。中國底層平民、知識分子、 官僚階層中的一部分及政府對西醫的認可使其在中國的影響進一步擴大。在西醫東漸的過程中,西方醫療體系使得傳統中醫模式逐漸黯淡下去,集門診、住院、藥房、手術等于一體的舶來品——醫院,使得傳統醫療方式改變并極大地提高了醫療效率。丁福保在《歷代名醫列傳》中記有西醫嘉約翰在華共計有45年時間行醫,在其所創立的博濟醫院中診治了約有74 萬人次,主持手術約有4.9 萬次,并培訓有150 名西醫人才[12]。依托西方先進的醫療方式診治了數量龐大的患者,這在中醫行醫過程中顯然是難以實現的。面對西醫的不斷沖擊,中醫逐漸開始改變自己傳統的醫療模式,向西醫進行學習,一個突出的改變就是中醫治病場所由在患者家庭而移至中醫院進行治療。
在西醫傳播之際,中國本土西醫、護士及培養醫學人才的醫學校開始產生并形成一定規模。醫院、診所不斷增加,醫生、護士無法滿足醫院的需要,醫學教育開始在中國迅速興起。在傳教士所開辦的醫院、診所中,通過招收學徒的方式培育中國本土的西醫人才。1897年美國傳教醫生尼爾調查了60 所教會醫院,其中39 所醫院的醫生兼帶學徒,通常是一所醫院有2~6 名學徒[13]。在華傳教士還通過自主籌辦或與清政府官員聯系而建立起醫學校,1866年附設在博濟醫院的中國第一所西醫學校“博濟醫學校”成立。1879年更名為南華醫學校,同時招收女學生,是中國第一所招收女學生的醫學校。到1912年學校停辦之前,已有畢業生約150 人。此外,還有不少受過醫學教育而未能畢業的學生。隨著醫學校的不斷增加,醫學生培養規模的不斷擴大,醫學生的隊伍得以快速增長,推動著中國近代醫學事業的發展,中國的西醫群體不斷增加,并在此后逐漸占據一席之地并取代傳教士。
在近代醫院、診所開辦之際,對于護士的培養也逐漸開始。1887年美國護士麥克尼奇(Mckechnie.EM)在上海開辦護士培訓班,這是中國近代護理事業的開端。1888年美國人約翰遜(Ella Johnson)在福州創辦了中國第一所護士學校。1896年美國傳教士茱莉亞(Julia M. Turneer)在廣東實施兩年制的護士教育計劃。北京、蘇州、南京等地也相繼開辦有護士訓練班和護士學校。隨著清末近代教會醫院的興起,歐美醫護人員接踵來華,開始在中國培訓護士。隨后的1909年在江西牯嶺成立了中華護理會,是中國近代護理事業初步成型的重要標志。在隨后的第二屆會上討論并制定了護校統一教材大綱,編譯教科書,統一考試與頒發畢業證書[14]。但此階段的中國護理教育幾乎由歐美人士所主導,護士教材、護理技術、護士培訓等都承襲了歐美的觀點和習慣。
晚清傳教士的醫學活動起初主要是免費診治當地貧民,不僅獲得了當地民眾的好感,便于傳教,也獲取了中國官方的好感。傳教士借醫傳教的色彩漸淡,并出現一些專事傳播西醫的傳教士,在他們的努力下,中國社會逐漸接納西醫并積極推動它的發展。中國近代醫院、 醫學校在傳教士的推動下逐漸發展起來,從沿海向中國內地擴展,對中國近代的醫療衛生體制、國民健康、軍隊醫務及城鄉環境衛生等諸多方面均產生了深遠影響。直至清朝滅亡,傳教士一直是推動中國西醫的重要力量。西醫的傳入對中國近代醫學產生了重要影響,醫院、醫學校相繼產生,并隨之促進了醫學教育的發展。西醫在中國的發展不斷沖擊著中醫,迫使傳統中醫不斷進行自我革新,中醫的醫療模式與傳承方式均發生變化。中醫與西醫在晚清均不斷發展,它們共同在國民的身體健康、衛生、防疫等方面發揮著積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