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昱彤
經歷了幾個世紀的發展后,浪漫主義的先行者華茲華斯的創作主張和詩學理論被一一闡釋,其內涵不斷深化,影響不斷擴大,為研究浪漫主義提供了更多的思路。國內對于華茲華斯理論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他詩歌的藝術特點、情感表達和想象方式,但對于華茲華斯作為文學創作者的文論性研究較為缺乏。華茲華斯作為功力深厚的文學家,其身份不僅僅是一位詩人。他的文學思想中含有很多具有前瞻性的內容,在現代的文學理論中依然適用。在分析其詩作時,也應該重視其理論價值。本文主要聚焦于《抒情歌謠集》序言中華茲華斯的詩學理論,分析其中與德國學者漢斯·堯斯所提出的文學接受理論中不謀而合的部分。
文學作品史是社會審美產品與社會審美認同的重要過程,它不但是文學家們繼續創造文學作品,產生新時代聲音的發展史,而且是廣大讀者的欣賞史,是研究文學文本的群眾反映歷史。在漢斯·堯斯之前的文學作品研究中,學者們只把目光集中在文學作品的產生過程上,而忽視了文學作品在被讀者閱讀時的接收過程,忽略了讀者在閱讀作品時自身能夠發揮的主觀能動性。這樣的傾向就會進入了對于文字理解簡單化的陷阱。對一個文本的解讀不應當是片面的,因為每位讀者心里面都有不同的哈姆雷特。而堯斯的文學接受理論則彌補了這部分的理論欠缺,文學接受論首先突出了閱讀的主導地位,并強調了文學接觸活動在文學作品價值的確定的過程中,有著非常關鍵的意義。
文學作品接受理論廣泛存在于對文學作品的解讀、鑒賞、批判、研究等流程之中,接受理論同時具有審美屬性、認知屬性、價值詮釋屬性、文化交流屬性。同時,文學接受理論的開展與完成需要主客體都具備一定的素質,同時需要接受者自身形成一定的接受心境。
文學作品理解的流程和中國現代文藝學中“文化賞析”或“文學作品評價”的范疇有著密切聯系,也有差異。接受過程是指通過對文學作品進行解讀、借鑒和再創作的一項特定的審美精神活動。其重點放在了作者對于作品的理解和創造上。二者的主要差異在于,文化欣賞是以鑒賞的對象或文字本身為中心的,而文化接觸的側重點則是在文化接觸過程中的接受者。由于這二者所聚焦的中心不同,所以作品與讀者之間的關系也呈現出不同的狀態。文學作品接受的過程,著重突出了在文學作品閱讀過程中以讀者為主體的再創作,并且對再創作所產生的新特點加以研究。關于文學作品中隱喻的內容和含義,接受理論學派主張它們是文學作品和閱讀互動的產物,要求閱讀者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動創造性。傳統的文化鑒賞則主張這些含義是一直存在并隱含于文學作品里面,靜等著人們去發掘。
文學接受的過程包括期待視野與預備情緒和審美心理的同化與順應。華茲華斯在《抒情歌謠集》的序言中寫道:“大家以為作家寫詩,就正式訂約要對某種已知的聯想習慣加以滿足。他不僅告知讀者他的作品里有某種種類的思想和詞句,并且還告知讀者他的作品里沒有某些種類的思想和詞句。韻文語言的這種標志或表征,必然在各個文學時代引起各種不同的期望。[1]4”期待視野是指作品接受者在進行接觸過程以前已有的對接觸客觀的先期評估和期待,是指閱讀者原先因各類經歷、興趣、理念因素綜合產生的,對作品的鑒賞水準和接受要求在具體閱讀中的體現。原文中的“對某種已知的聯想習慣加以滿足”是要求詩人的創造要滿足讀者在閱讀之前本身存在的經驗與趣味,而且要向讀者“告知”自己詩文中的思想和特點,使讀者清晰明了。這句原文所處的位置是全序言的前半段,表明華氏詩學的初衷包含著滿足讀者期待視野的成分。
和期待視野一樣形成在文化接觸流程中的是預備情緒,稱為“預備情感”,是受眾從實際關心向文化認同過程躍進的中心環節,是閱讀群體受文學作品基礎特征的刺激而形成的某種特定的情感,是一個“審美前”的心理。“使日常的東西在不平常的狀態下呈現在心靈面前[1]5”被后世廣泛地引用來概括華氏的詩學觀點,“日常的東西”指的是現實中被關注的客觀事物,“不平常的狀態”則側重于強調日常事物被當作具有審美價值的客體審視的狀態,這一著名的論點符合文學接受過程中預備情緒的理論要求。
在人類文化接受的過程中,對審美心理結構的同化和適應也非常關鍵。審美心理結構,是指接受者因固有的文學知識、審美情趣和所欣賞過的文學作品,而形成的比較穩定的審美心理圖式。讀者閱讀作品時,本身的審美心理結構會隨著作品設置進行變化。這種變化可能是同化或者是順應。同化,是指作者以自己的審美觀心靈構造為主體,接受者則把具體的文學文本納入審美觀心靈構造的范疇內。當具體文學的信息內容和內部結構一致時,接受者的審美心理結構也將受到一定的增強。順應變化是指由于接受者的審美結構和具體情況文學作品中的新因素之間出現了嚴格不統一的結構而沒法完全同化作品,只有通過變化自己來適應具體情況文學作品中的新因素,原有的審美心理結構產生了改變,這種改變是具有兩面性的。華茲華斯在闡明“詩是深刻情感的天然展現”的論點時強調,假如讀者本身就存在著深刻的情感體驗性,讀者就會形成心理習性,只要盲目地或者機械地聽從了這些心理習性的指導,作家們描述事物或者表現情感在本性上或者相互聯系上都必然會使閱讀的接受力有某種程度的提升,他的情感也就必然會因而提升和純化。在這里詩人所提到的“引導”,是指通過詩人的努力,可以使讀者能夠感知到哪種詩歌題材是恰如其分的情感流露,辨別出矯揉造作的詩歌。這種“引導”可以增強讀者對于詩歌的理解力,也就是品鑒詩歌、感悟情感的能力。引導是為了同化與順應,與文學接受理論中對審美心理機構的同化與順應不謀而合,引導讀者的審美結構與文本之間碰撞出不一樣的火花。
首先,接受理論中填空、對話與興味在華氏詩學中的體現。在文學文本的各層結構中,語言現象中的詞匯及其與聲音關系都是固定的,字、句、段等各級話語單元的含義和組成也是不變的。作品最后的結束,離不開作家的填空、說話和興趣。作為作家,華氏強調要讓自己的話語更貼近于人們的語言,而且要讓自己表現的快樂也和許多人看作是詩的正當目的中的那些快樂非常不同,自己應當告知讀者:我常常都是在全神貫注地考慮著自己的主題;華茲華斯期望在所有詩句里不是虛偽的表達,而是表現思想時都是用了適合于各自的意義的文字。他所持的論點是詩歌中的所有語句都各有其意義、各司其職,強調了自己詩歌想表達的愉悅與被廣泛認為的詩的那種愉悅不同。這與“興味”所提及的不可名狀的審美思緒是如出一轍的。
其次,接受理論中的還原與異變、理解與誤解在華氏詩學中的體現?!霸娙撕蛣e人不同的地方,主要是在詩人沒有外界直接的刺激也能比別人更敏捷地思考和感受,并且又比別人更有能力把他內心中那樣地產生的這些思想和情感表現出來?!盵1]18在接受與理解中還原指的是重新閱讀文學的過程,是指一種在某些語詞順序的引導下,逐步恢復原作者心目中的人物形象、情感感受和思維見解的過程。原文中強調作者需要將讀者心中的思想和情感表現出來,這體現了接受理論中的“還原”。作者還原讀者心中所想的事物是為了能夠加深讀者對自己的理解。另一方面來看,誤解包含正誤。準確無誤的,意思就是指接受者在欣賞過程中的錯誤理解,雖與作者的創作原意有抵牾沖撞,但作者卻從客觀上預判了讀者心中預設的正確含義,因而使這些“誤解“看上去又更切合于創作實際,更加令人信服。華氏的名篇《我們共七個》里寫到了詩人在與小女孩兒的交談中,不斷糾正小女孩兒是有五個兄弟姐妹而不是七個。其實是為了側面強調小女孩兒認為的兄弟姐妹是七個人這一事實,進一步論證“兒童是成人之父”的孩童觀。這是接受理論中正誤的典型范例。
接受理論的高潮包括共鳴、凈化、領悟、延留四個部分。共鳴、凈化、領悟、延留是層層遞進的。首先,情感共鳴必須建立在接受者和創作者之間或通過作品中所傳達的思想感情而成功交流的基礎上;其次,情感凈化指的是在文章中表達的強烈情感,震撼并感染了讀者的內心;再次,文學領悟則要以讀者對作品表達的精神含義的主動思考和理解為前提;最后,精神延留則是在文化接受運動進入高潮階段之后的一個心理延續與留存狀態。華氏文人詩學中存在著共鳴、凈化、領悟與延留四個部分。
共鳴在文藝作品中的作用經常被提及,是否能與接受者產生共鳴是衡量任何一種形式的文藝作品好壞的重要標準。華茲華斯在自己的創作理論中強調“人的頭腦能從不同之中看出相同而感動愉快。這個原則使我們心靈活動的偉大源泉,是我們心靈的主要鼓舞者?!盵1]21“從不同的事物中看出相同”是華氏詩學的重要論斷,接受者因為身處時代、教育背景或人生經歷的不同所經歷的事物都是各不相同的,但是不同的接受者也存在著共同認知的部分。這就是“共鳴”。從這句論斷中可以看到,華茲華斯不僅強調作品與讀者之間的共鳴,而且將共鳴放在了心靈活動領導的位置,產生共鳴是一切后續思考的前提。
凈化作用強調讀者進入了某種虛幻的藝術境界,通過文學作品帶來的愉悅暫時忘卻了世俗的煩惱、保持心靈的寧靜。華茲華斯首先強調詩是必須給讀者帶來愉快的,用當今的學術視角來審視這種愉快,這種愉快是帶有審美性質的。一旦詩人能夠通過詩作來給讀者帶來愉快,寧靜是長久的心靈愉悅,人們就會對這種愉快抱有一種感激的心情,這種愉快可以使讀者宣泄心中的不滿、平復復雜的情緒,久而久之,讀者會對這種愉快產生“一種光榮的迷信”。從而達到接受理論中的凈化作用。
領悟是一定要建立在讀者對于作家以及作品全面地了解乃至接受上的。領悟可以視作是另一種形式上的再創造,只有讀者結合運用自身的知識,對文本內容加以自己的綜合性思考,才能稱得上是真正地“領悟”。領悟的作用是巨大的,只有在經過領悟之后,讀者層面的新內容才能被創造出來。華茲華斯在詩的創作中一直強調,詩人要去創造真正的詩,這種詩的本質上要很能使人們永久感到興趣。經過領悟的過程,讀者才能清楚地看出華茲華斯或是其他作家創作的目的,這些目的是被設置到了哪個程度,以及這些目的什么時候值得去追求。
延留是四個環節中發生順序最后的,延留的可能是讀者的思考也可能是讀者的情感。這些延留下來的內容會帶給讀者更多的思考或震撼。中國古代《列子·湯問》有云:余音繞梁,三日不絕于耳。強調的也是文藝作品在接受者那里產生的延留。華茲華斯希望詩能夠帶給人們更純粹更持久的享受與思考,以及幫助讀者以詩中描寫的日常事物來激發思考,也是這一道理。
無論是接受理論中的過程、發展還是高潮,都是華氏站在一位創作者、一個作家的角度來分析接受者,也就是讀者的反應;或者說是華茲華斯作為一位作家希望按照這種理論來設置自己的作品,以期望自己的詩歌在讀者那里產生良好的反饋。為了得到這種反饋,又該如何設置自己的作品,華茲華斯在《抒情歌謠集》的序言中給出了明晰的答案。而他的這些期許和他所預測讀者的反應,基本上符合了后來文學接受理論對于文學接受全過程的完整界定。不難理解,華茲華斯只是站在作者的角度上進行預判,而預判是正確的。發展到漢斯·堯斯,則是將讀者作為主體,將正確的預判形成完備的理論體系并進行進一步地探討。
同時,華茲華斯作為一名偉大的詩人,他的思想理論是不止于浪漫主義中的自然情感和現實描寫。作為一名創作者去闡釋整個文本接受過程,從文藝理論的角度,他也應被認為是有所貢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