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晶嫻

當5個女孩脫去日常服裝,裹上綴滿傳感器的黑色緊身衣,站在幕布前——在她們對面,屏幕中5個動漫人物就“活”了。真實的女孩唱歌、跳舞,動漫人物就唱歌、跳舞。哪怕是轉眼珠、吐舌頭,也會被動作捕捉設備抓取,關聯到動漫人物身上。
國內人氣最高的虛擬偶像團體A-SOUL就是這樣工作的。5個角色都有設定好的性格、特長和人生經歷。嘉然可愛,珈樂高冷,乃琳嫵媚,向晚腹黑,貝拉溫柔。
A-SOUL由互聯網公司提供技術支持、娛樂公司進行歌舞培訓,他們對其“身份”的設定是5個完美女大學生,最初官方對這群姑娘充滿自信——“再也不會有抱怨了”“因為她們永不塌房、永不談戀愛、24小時工作”。
然而,在出道1年5個月后,2022年5月10日,官方表示出于“身體及學業原因”,A-SOUL成員之一珈樂進入“休眠”,這極有可能意味著告別。在A-SOUL后來的視頻里,珈樂的鏡頭被剪掉,然而,有人已經意識到,珈樂的“靈魂”,那個喜歡繪本、K-POP(韓國流行文化)和卡通形象玉桂狗的演員,真實而鮮活地存在著。
看A-SOUL直播時,24歲的趙遠一般不盯著屏幕,而會把5個女孩的嬉鬧當作背景音樂,同時做做家務、打一盤游戲,或者在加班時戴上耳機、把直播頁面藏在工作文檔后面,“感覺沒那么孤獨”。在官方發布的日程表中,A-SOUL一周有5次直播,每次兩三個小時,一些粉絲把看直播當成“吃飯”“工作”一樣的必需品。
在直播時,5個女孩有時跟粉絲邊聊天邊打游戲,有時表演歌舞,更多時候會分享自己的生活,細致到今天吃了什么、近期看的電影,甚至還會展示真實生活場景的照片。
這樣的相處,讓趙遠和很多粉絲覺得,5個女孩就像身邊真實存在的朋友。有粉絲記得,一個女孩說自己是“社恐”,有次去籃球場練習投籃,沒練多久,球場來了一群男生,她不好意思占著場地,掉頭就跑。“感覺和她共情了。”這名粉絲自稱也是“社恐”,在大學里只和舍友社交,合照時習慣站在后排或邊上,很少與朋友交心。但她會在女孩們直播間的評論區吐槽生活,“我們在現實中學會偽裝,在虛擬中表達真實”。
那些人工制作出的虛擬形象,就像一張張完美的“表皮”,因為有了扮演者真實的“靈魂”,變得越發“可感”。
從2D到3D,從單向觀看到實時互動,虛擬偶像“越來越像人了”。演員也會努力讓虛擬形象看起來和真人無異。當虛擬形象穿著高跟鞋站在水中時,扮演者要表現站不穩的姿態,說“高跟鞋確實有點不方便,但為了好看”;如果因為技術原因,虛擬形象的手臂突然扭曲,演員要及時把手藏到身后,以防觀眾“出戲”。
阿晚是一名在B站擁有20多萬粉絲的獨立虛擬主播。她將幻想和現實結合起來,自己設計了形象,建立了外觀模型,靈感來源于她喜愛的動漫角色,身高和氣質則貼近現實中的她。在出道前,她給自己想了4000字的設定,包括如何出生、如何來到人類世界,“要讓大家相信這是真實的”。她從不在直播中提到“皮套”“模型”這些詞。
為了展示出最“完美”的自己,她需要練習盡量看清每一名粉絲發的彈幕,記住如何用鍵盤按鍵控制虛擬形象的特殊表情,根據屏幕里那張“皮”,及時調整真實的自己。
試圖挖掘虛擬偶像“皮”下真實的人,是一種禁忌,“會破壞距離感”。但關注虛擬偶像的時間一長,總有些粉絲忍不住推測演員們現實生活中的樣子。
2022年4月30日,疑似珈樂扮演者的個人信息在社交平臺上被曝光,剛上研一的劉樂沒克制住好奇心,第一時間就去看了,包括她的照片、上的學校、之前的表演經歷。她就是一個普通又努力的女孩。劉樂是珈樂的粉絲,他從沒“真情實感”喜歡過真人偶像,“畢竟那是個人”,涉及的信息太多,即使從童年開始挖,也不一定能真正了解這個人,而虛擬偶像不會有這種煩惱。晚上,劉樂閉上眼睛,看見兩個身影在眼前重疊,“會不自覺地對比”“原來你眼前是一個珈樂,突然又蹦出來一個”。
阿晚認為,粉絲窺探自己的個人信息是一種“冒犯”。有次,一名狂熱粉絲扒出了她的手機號,瘋狂地對她進行短信和電話轟炸。曾有人給虛擬主播點外賣,就為了看她開門時的臉。有的公司在面試虛擬主播時會選取相貌更美的,以防粉絲扒出真人照片后“脫粉”。阿晚去年和公司簽約,公司給她們請了一位心理醫生,提供長期咨詢服務。
不僅如此,在數字烏托邦中,虛擬主播嬉笑打鬧,沒有煩惱,但在現實中,扮演者們受到重重限制,不被允許展露太多個人意志,言行要依據臺本。
2022年2月6日,在一段直播的后半程,珈樂一直閉麥,偷偷抬手抹臉。隊友發現她狀態異常,隨即靠攏過來,而珈樂只是指指鏡頭,保持著坐姿到結束。她在告別直播中才承認,當時腿上被劃開了一條很長的口子。嘉然曾許諾自己擁有100萬粉絲時要直播吃零食,被官方駁回。她只能向粉絲道歉,說自己太任性。
直播中,場外會有實時指令,一名成員上一秒說以后有機會讓大家看自己做的菜,下一秒突然情緒一冷,改口說自己其實廚藝不精。有粉絲提出想看成員做MBTI(16型人格測試),官方以“太嚴肅”為由拒絕。
珈樂“休眠”后,一直藏在“皮套”下的那個靈魂自由了。她和粉絲的互動變得頻繁,在微博個人賬號上感嘆西瓜和枇杷真好吃,在QQ音樂軟件中和粉絲實時合聽歌曲,在B站小號上寫日記。
阿晚剛開始做虛擬主播時,只是希望有人陪她打游戲、聽她唱歌。那時她因為身體原因中斷學業,回家休養,沒什么朋友,不想和人說話,但在直播中,她一說就說兩三個小時,總能表現得活潑開朗,“因為我知道大家就是來看我的”。
她說不清楚,“皮”和“魂”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難道我真的只是扮演一個角色,所以才故意這樣嗎?好像也不是。其實想想看,直播那個有可能才是真正的我。”她認為,是虛擬主播這層“皮”激發出了她的潛質,“也讓我學會了愛別人之前,要更多愛自己”。
一名剛剛畢業的高三學生原以為,珈樂能一直在手機里陪著他,沒想到今年她和自己一起“畢業”。在偶像產業領域,人們習慣將偶像離開團體稱為“畢業”,寓意向過去告別、走向人生的新階段。他沒忘記珈樂,準備考摩托車駕駛證,去沈陽有名的珈樂涂鴉墻懷念她。但他覺得,虛擬的珈樂“畢業”,意味著真實的她迎來新生活,就像他也即將步入真實的社會。
“成年后要承擔成年人的責任和義務,但也會有更多選擇。這是我們都必須經歷的、真實的生活。”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摘自“冰點周刊”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豆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