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雙建 田國強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來,中國地方政府債務規模持續低效率膨脹,潛在風險隱患日益暴露。尤其是當前受新冠肺炎疫情沖擊與國際形勢日趨復雜的交織影響,擴大舉債融資規模可能成為地方政府應對經濟下行壓力的重要抓手,這勢必會再次引起地方政府債務規模高企。在地方政府財政活動邊緣不斷擴張的背景下,地方政府債務擴張風險會外溢至金融系統,極易演變為威脅金融系統穩定的“灰犀牛”。
從現實經濟運行過程來看,地方政府債務資金主要來源于銀行部門,且不同于家庭、企業等其他經濟行為主體,地方政府與銀行間并不僅僅是單純的債務債權關系,還廣泛存在盤根錯節的關聯關系。由此可見,地方政府債務規模急劇擴張以至于陷入債務償還困境中,將會對銀行風險承擔造成沖擊。因此,尋求遏制地方政府債務擴張觸發系統性金融風險的治理方案,關鍵在于厘清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和作用機理。
立足于中國典型的財政金融體制特征和商業銀行具體經營實踐狀況,本文構建一個包含代表性家庭、銀行、企業、資本生產者以及地方政府等五個經濟主體的DSGE模型,以探究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及作用機制。同時,基于反事實模擬考察了地方政府與銀行間關聯關系的緊密程度對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影響銀行風險承擔的作用。緊接著,本文以229家中國商業銀行2007—2019年的非平衡面板數據為研究對象,實證分析了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進一步地,本文根據不同類型銀行與地方政府間關聯關系緊密程度對樣本進行異質性分組,深入考察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異質性影響。
本文的增量工作和邊際貢獻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第一,在理論分析方面,立足于中國特殊的地方政府與銀行間關聯關系以及商業銀行具體經營實踐狀況,通過在一個多部門DSGE模型中將銀行風險承擔行為內生化并使其與地方政府債務發生關聯,較為系統地探究了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不僅彌補了已有文獻將銀行視為完全遵循市場化經營主體的不足,也為理解地方政府債務擴張誘發系統性金融風險的內在邏輯和傳導路徑提供了新的理論解釋。第二,在實證研究方面,通過匹配地方政府債務數據與銀行業微觀數據,本文考察了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將地方政府債務與金融風險關聯的研究推進到更加微觀的層面,為相關理論分析夯實了微觀基礎,也豐富了銀行風險承擔影響因素領域的實證文獻。進一步地,本文還分別從銀行規模、上市狀況、引入境外戰略投資者以及業務經營范圍等四個維度,更加細化地考察地方政府債務對銀行風險承擔的異質性影響效應,能夠全面地理解地方政府債務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第三,在研究結論方面,本文研究為客觀評估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系統性金融風險的影響提供了微觀證據,有助于厘清地方政府債務風險與金融風險的內在關聯機制和轉化傳導路徑,為防止地方政府債務擴張風險外溢至金融系統提供了學理支持,對提高系統性金融風險防范和治理能力以維護金融系統穩定,具有極強的實踐價值。
本文模型中包含代表性家庭、銀行、企業、資本生產者以及地方政府等五個經濟主體的決策行為。代表性家庭通過向企業提供勞動以獲取工資報酬,向銀行提供存款以獲得利息收入,購買銀行股權并獲得股息收入,還需向地方政府部門繳納稅收,在滿足一定預算約束條件下最大化自身預期效用。銀行部門作為金融中介負責經濟體的資金融通,通過存款市場和股權市場從家庭部門融資,在債券市場上購買地方政府債券為地方政府提供債務性資金,通過貸款市場向企業部門提供貸款資金,以實現自身利潤最大化,同時銀行在整個經營過程需要承擔地方政府和企業資金無法償還的違約風險。企業部門從銀行獲取貸款融資,并向地方政府繳稅,通過購買資本和雇傭家庭勞動從事生產活動,以實現利潤最大化。資本生產者通過向企業提供新增資本以實現自身利潤最大化。地方政府部門從家庭和企業部門征稅,通過發行債券向銀行部門融資,以滿足自身財政支出。
針對模型中涉及的相關參數,本文采用校準法確定,對于常見的參數,借鑒已有文獻的參數值直接賦值;對于現有文獻鮮有涉及的參數,結合中國實際經濟數據校準。
數值模擬結果顯示,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導致銀行承擔風險水平增加。這一結論背后的經濟學機制在于:一方面,從銀行資產端來看,地方政府債務融資需求增加會擠出實體經濟融資規模,造成企業貸款規模下降,實體經濟產出下降,家庭獲得的工資性收入下降。從銀行負債端來看,地方政府債務融資需求增加,這會倒逼銀行從家庭部門的融資需求增加,而家庭能為銀行提供的存款卻減少,導致家庭的存款利率上升。存款利率的上升將會增加銀行債務融資成本,從而加劇銀行與家庭之間的道德風險,尤其是在有限責任制度保護下,銀行不需要完全內化貸款違約造成的損失,因而為節省監督成本銀行會主動降低監督努力水平,承擔更多風險。
另一方面,鑒于地方政府與銀行間存在關聯關系,當地方政府債務擴張時,銀行獲得的扭曲激勵會增加,使得銀行股權融資的成本劣勢更為凸顯。理性的銀行會通過降低股權融資的規模來調整自身負債結構,導致其股權融資占比下降。然而,銀行股權融資占比減少意味著其經營決策行為與自身利潤的相關度降低,此時銀行傾向于降低監督努力水平,最終造成風險承擔水平增加。
本文選取2007—2019年中國商業銀行年度數據為研究樣本。遵循已有研究的做法,本文按照如下程序對初始樣本進行篩選和處理:(1)剔除3家政策性銀行、郵政儲蓄銀行、農村合作銀行和農村信用合作社;(2)剔除資產和所有者權益為負的異常樣本;(3)剔除關鍵變量數據缺失較為嚴重的樣本;(4)考慮到樣本期間內銀行間存在合并重組現象,合并前將所有銀行單獨納入樣本,合并后僅保留一家并購銀行;(5)剔除財務數據連續不足3年的異常樣本;(6)對所有銀行層面的連續變量在上下1%分位點上進行縮尾處理,以排除異常值對研究結論造成的干擾。最終研究樣本是由229家商業銀行共2080個觀察值構成的年度非平衡面板數據,其中包括5家大型國有商業銀行、12家股份制商業銀行、116家城市商業銀行和96家農村商業銀行。
在數據來源方面,銀行層面數據主要來源于國泰安(CSMAR)數據庫和中國研究數據服務平臺(CNRDS),對于部分變量的缺失數據通過手動查閱全球銀行與金融機構分析庫(ORBIS Bank Focus)、各銀行歷年年報以及歷年《中國金融年鑒》最大限度將其補充完善。各地區宏觀經濟變量、通貨膨脹率數據以及貨幣政策變量數據主要來源于CEIC數據庫、各地區歷年《統計年鑒》和中國人民銀行官方網站。
為有效識別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本文構建如下面板數據模型:

其中,i=1,…,N表示銀行個體,j=1,…,K表示銀行所在地區,t=1,…,T表示觀察年份;被解釋變量Riskijt表示位于地區j的銀行i在第t年的風險承擔水平;核心解釋變量LGDjt表示地區j在第t年的地方政府債務;Xijt為銀行層面控制變量集合;Yjt為地區宏觀經濟層面控制變量集合;λt為年份固定效應;λi為銀行個體固定效應;εijt表示多維度的隨機誤差項。
在變量定義方面,本文選取能夠較為全面地反映銀行綜合風險承擔水平的風險加權資產比率(Risk)作為銀行風險承擔的衡量指標。借鑒劉蓉和李娜以及梁若冰和王群群的研究,本文采用收支相抵法估算地方政府債務數據,并采用地方政府負債率(LGD),即地方政府債務規模與地區GDP的比值作為地方政府債務的衡量指標。
首先,單獨考察了地方政府債務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回歸結果顯示,LGD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意味著地方政府債務擴張會誘使銀行承擔更多風險。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加入銀行層面控制變量和地區宏觀經濟層面控制變量,發現LGD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地方政府債務擴張會造成銀行風險承擔水平增加的結論具有較好穩健性,意味著本文理論結論能夠得到經驗結果的支撐。
為考察不同銀行規模下,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是否存在異質性,本文以銀行規模的均值為臨界值,將樣本分為大規模銀行和小規模銀行兩個子樣本,分別估計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回歸結果顯示,在小規模銀行樣本中LGD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而在大規模銀行樣本中LGD的回歸系數為正,但已失去了顯著性,這些結果說明地方政府債務擴張能顯著提高小規模銀行風險承擔水平,但對大規模銀行風險承擔并無顯著影響。
為探究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不同上市狀態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是否存在差異性,本文依據銀行是否上市,將樣本劃分上市銀行和非上市銀行兩個子樣本,分別估計地方政府債務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數值結果顯示,在非上市銀行子樣本中,LGD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但在上市銀行子樣本中,LGD的回歸系數并不顯著,這些結果意味著地方政府債務對非上市銀行的風險承擔具有顯著促進作用,但對上市銀行的風險承擔無顯著影響。
考察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自然繞不開銀行引入境外戰略投資者行為所造成的差異。為此,本文將樣本劃分為引入境外戰略投資者和未引入境外戰略投資者兩個子樣本,回歸結果顯示,在未引入境外戰略投資者的樣本中,LGD的回歸系數為正且顯著;而在引入境外戰略投資者的樣本中,LGD的回歸系數雖為正,但不顯著,這表明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未引入境外戰略投資者銀行的風險承擔有顯著正向影響,而對引入境外戰略投資者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不顯著。
為探究不同業務經營范圍下,探究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異質性影響,本文根據銀行業務經營范圍,將樣本劃分為地方性銀行(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和全國性銀行(大型國有商業銀行和股份制商業銀行)兩個子樣本,回歸結果發現,在地方性銀行子樣本中,LGD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但在全國性銀行子樣本中,LGD的回歸系數雖為正,但并未通過顯著性檢驗,這些結果說明地方政府債務擴張會顯著提高地方性銀行風險承擔水平,但對全國性銀行風險承擔并無顯著影響。
本文將地方政府與銀行間的關聯關系納入一個多部門DSGE模型中,在理論層面系統詮釋了地方政府債務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效應和作用機理。數值模擬結果顯示,地方政府債務擴張會加劇銀行風險承擔,誘使銀行承擔更多風險。隨后,本文以中國2007—2019年229家商業銀行的非平衡面板數據為研究對象,通過匹配地方政府債務數據,實證檢驗了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經驗結果顯示,地方政府債務擴張會加劇銀行風險承擔;進一步地,異質性研究發現,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在小規模銀行、非上市銀行、未引入境外戰略投資者銀行以及地方性銀行中表現得尤為明顯。
本文政策啟示如下:首先,為防范地方政府債務成為系統性金融風險的“灰犀牛”,地方政府部門應警惕發債融資再次成為政策調控的短期應急策略,妥善處理存量債務,建立健全地方政府債務管理體制、完善地方政府債務信息披露制度、強化地方政府債務監督預警機制,實施嚴格的債務投融資決策機制,從源頭上控制地方政府債務規模。
其次,為減弱地方政府債務擴張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銀行應結合自身經營特點,尋找差異化優勢,尤其是在地方政府債務擴張背景下更應轉變經營方式,不斷增強自身發展實力和提高市場化經營水平,以弱化與地方政府的關聯關系。
再次,為遏制地方政府債務風險向金融風險轉化,監管部門應科學地對地方政府債務規模進行動態監測,實現對地方政府債務“借、用、還、管”各環節全覆蓋監管,以增加監管的“穿透力”,避免地方政府債務規模過度膨脹與金融市場風險交叉感染和相互疊加。
最后,在中國特殊的財政金融體制下,地方政府與銀行間的關聯關系,使得地方政府舉債沖動容易與銀行放貸沖動產生共振,誘使銀行承擔過高風險,從而觸發系統性金融風險。因此,政策當局應繼續深化財稅金融體制改革,加速推進銀行業市場化改革進程,阻斷地方政府債務風險向銀行系統傳導的路徑,確保金融體系的長期穩定與健康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