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良宇
(武漢大學 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2)
在衢州乾達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乾達公司)與浙江海藍化工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海藍公司)房屋租賃合同糾紛一案中,(1)參見(2018)浙民終93號判決書。被告海藍公司為合同承租人,原告為乾達公司出租人。合同期間,海藍公司被法院裁定與案外人海藍氟、榮康氟兩家公司進行合并破產重整,海藍公司破產管理人向原告乾達公司發出了解除租賃合同的通知,但原告并未就合同解除產生的債權進行破產債權申報。隨后海藍公司進入重整計劃的制定程序,其重整計劃第二部分包括以下內容:海藍公司的債權人(包括但不限于對債務特定財產享有擔保權的債權人、職工、普通債權人及共益債權人等)均無權向重整投資人以及(重整后的)新海藍公司主張權利,如有債權人主張權利,均應按破產程序向榮康氟公司管理人申報債權,并按重整計劃規定行使相關權利。該重整計劃在提交第二次債權人會議表決后通過并經法院批準進入重整執行階段。在重整計劃執行完畢后,原告向海藍公司破產管理人就先前租賃合同的解除所產生的違約金債權進行申報,未果。隨后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確認原告就租賃合同解除對被告海藍公司所享有的債權并作為共益債務清償。對此,一、二審法院均認為,原告債權應當受到重整計劃的約束,按照重整計劃中第二部分規定的未申報債權清償方式主張債權,故駁回了原告對被告的訴訟請求。
本案的爭議焦點在于,債權人在破產重整程序中未依法申報且未補充申報的債權應當如何清償。對于這一類未申報的債權,現行法中只有《企業破產法》第九十二條第二款作出了粗略回應,規定未申報債權人可依據經批準的重整計劃中,同類債權的清償條件行使其權利。條文簡陋,從字面上看,只是點明了未申報債權的債權標的額依據重整計劃中的同類債權而作調整,未涉及到對債權性質與具體清償規則的規制。如果在重整計劃執行完畢后,債權人通過向法院起訴這一手段尋求救濟,是否可以使其債權“補正”成為《企業破產法》中第六章進行申報并經破產管理人確認后所形成的已申報債權?如果可以,那么未申報債權人是否可以行使《企業破產法》中所規定的作為債權人會議成員所享有的相關權利;如若不可“補正”,那么對于第九十二條第二款中所設置的,使債權人的實體權益受到減損、債權標的額減少的清償規則,又體現了怎樣的價值考量?結合上述案例,破產重整過程中,債權人因未對其債權進行申報而未參與債權人會議,也就并未對債務人財產的分配方案以及自己的債權清償相關事項行使表決、異議等權利,而債權人會議所通過的重整計劃中卻對未申報債權人的債權清償方案作出表決,并且將債務人用于清償債務的責任財產范圍進行變更。這一做法的正當性應從何處得出?未申報債權人能否就其債權再進行申報,并主張自己為原破產重整程序中的已申報債權人,從而對債權人會議的決議提出異議,以抗衡重整計劃的效力?可見,對于重整程序中此類未申報債權,立法中僅認可其具有請求、受領的效力,權利范圍的問題尚不明晰。對未申報債權性質的認定與歸類,涉及到對重整后新生企業與未申報債權人雙方利益的保護范圍,關涉重整制度價值的實現。本文將從未申報債權的性質出發,以解釋論的視角探究基于第九十二條第二款產生的未申報債權在我國破產法中的定位與權利范圍。
探究破產程序中與債權相關的問題,首先將涉及到破產債權這一概念的范疇。破產債權制度是破產程序中重要的一組實體和程序制度安排,體現了一般民事債權在進入破產程序后為不同程序的目的而進行的一系列演變。破產債權在我國學界并無一個統一而確定的概念,(2)參見湯維建:《破產程序與破產立法研究》,人民法院出版社2001年版,第193頁;王欣新:《破產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196頁;李永軍:《破產法》,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27頁;韓長印:《破產法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93-95頁;湯正旗、汪濤:《破產法實務教程》,武漢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124頁;浦法仁:《法律辭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年版,第87頁。但從不同角度可歸結出一些特性。在時間上,為破產程序開始之前產生;(3)本文中所指稱的破產程序皆為廣義上的,包含破產清算、破產重整、破產和解三類制度的破產程序。在方式上,由債權人通過申報制度,參與進破產程序而產生;在權利范圍上,相較于普通債權,破產債權包含諸如表決權、異議權等程序性權利;在權利實現方面,破產債權以債務人財產為責任財產,可從中獲得公平清償。(4)本文中的“債務人財產”指向的是《企業破產法》第三十條相關內容,故當債務人進入的是清算程序時,破產債權以第一百零七條第二款中的“破產財產”為責任財產以清償。此外,又可分為形式、實質破產債權。[1]但是在立法上,我國《企業破產法》并未在學界普遍認知的意義上使用破產債權這一概念,《企業破產法》中首次提及破產債權這一概念是在第十章破產清算程序中,而對于破產債權所包含的程序性權利等內容則散見于第四章債權申報、第六章債權人會議的條文中。此種編排割裂了破產債權概念的統一性,產生了狹義破產程序中的破產債權(即破產清算程序中的破產債權)和廣義破產程序中的破產債權之間的對立,這不僅帶來適用上的不便,且當論及作為整體的、廣義的破產制度時,在《企業破產法》的語境下缺乏一個能夠直觀展現破產制度概括清償、免責等功能并體現該制度下債權的共同基本特征的上位概念,故而當破產法演變出“未申報債權”概念時,理論上就缺乏一種作為參照系的制度安排,無法確定該“未申報債權”應當實現重整程序的何種價值,體現何種價值考量。
重整程序中,破產債權制度體系化構建缺失的問題具體體現為已申報債權、補充申報債權和未申報債權三者概念之間分類粗糙、不周延的問題,這是我國破產法律在發展轉型中配套制度的缺失。新中國的第一部破產法是1986年頒布的《破產法(試行)》,該法第九條第二款確立了債權申報制度,以實體權利消滅作為逾期申報債權的后果,未申報債權的債權人無任何救濟途徑。這種做法,與該法產生的社會經濟背景相適應,(5)《破產法(試行)》第一條:“為了適應社會主義有計劃的商品經濟發展和經濟體制改革的需要,促進全民所有制企業自主經營,加強經濟責任制和民主管理,改善經營狀況,提高經濟效益,保護債權人、債務人的合法權益,特制定本法。”直接目的在于促進國有企業的優勝劣汰,提高效率。[2]債權的保護并非立法的首要目標和重點所在。[3]八六年破產法通過債權申報制度、破產免責制度、和解整頓制度和狹義破產路徑的體例設計促使當時的破產法體系成為終局性的債權債務處理程序,一切進入破產程序的企業,不論程序終止后其法律人格是否仍然存續,均可當然獲得債務免除的效果。這一制度設計,體現的是破產法發展歷程中步入債務人中心主義階段的特性,使得破產制度容易成為債務人逃避債務的溫床。步入21世紀后,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系,促進市場競爭成為政策目標,2006年《企業破產法》應運而生。保護私主體之間的合法利益,促進市場經濟發展的價值取向促使破產制度進行變革。這是破產法發展歷程中對債權人利益保護這一歷史價值的回歸,破產法進入以多極衡平為目標的歷史階段,實現社會效益的增量、保護債權人的合法權益等目標,都要在破產法中得到統合和實現。為初步實現此目標,零六年破產法引入重整程序,改革和解程序,并通過設置對未依法申報債權的清償規則取消了免責制度。這樣導致的后果是,進入破產程序的債權依據破產程序推進的階段不同被進行劃分。依據《企業破產法》第四十四條,存在一類依法申報的債權,該類債權的債權人可以完整地依據破產法中的規定享有已申報債權人的權利;依據第五十六條,存在一類可補充申報的債權,該類債權人因為申報的遲延需要承擔諸如用以清償的責任財產減少、自行承擔相關程序費用等不利后果,對于債權人會議已作出的一些決議,原則上也不得再提出異議。[4]而在重整程序、和解程序中,依據第九十二條第二款、第一百條第三款,由于實體權利消滅不再是逾期申報債權的法律后果,表明這兩類程序并不當然提供債權債務終局性清償的效果,故而存在一類可依法申報,但未申報且未補充申報,而致使即便在重整計劃或和解計劃執行完畢后仍可向債務人主張的債權存在。上述的三類債權,除第一類的已申報債權可依法條規定展現出較為清晰的權利范圍以外,后兩類債權在立法上存在不同程度的缺位,這首先體現為重整程序中的補充申報債權產生的時間節點不能憑借《企業破產法》第五十六條中“破產財產最后分配”這一時間節點予以明晰,進而產生未申報債權與補充申報債權產生的時間節點可能有所重疊的問題;[5]其次是對于未申報債權的權利范圍、內容等,法條只字未提,這導致了債權人和債務人等各方主體僅知權利或義務之存在,而對行使途經、權利范圍、救濟手段等無從得知,不能對自己的行為產生合理的預期。而且在重整程序中,隨著時間和程序的推進,舊的債權債務關系未能在統一的破產程序中通過概括清償與免責制度完全消弭,而新的社會關系又在舊法律人格上不斷建立起來,新社會關系主體的信賴與舊社會關系主體的既有利益將在同一主體內共存、糾結加深,這是導致因未申報債權引起的訴訟中糾紛難以解決的根本原因。
在得出重整程序中三類債權已然存在的前提下,確定其各自的權利范圍,為各方行為人提供行為預期是解決問題的關鍵。這一目標的實現,可以從破產債權的性質角度切入。
破產債權系特定性質的債權在破產程序啟動后依法演化而來,具體而言,債權申報是債權人向管理人做出的參與破產程序的意思表示,是使得普通民事債權轉化為破產債權的程序性要件,也是該債權能夠通過破產程序獲得清償的前提。[6]26當債權人經過申報與確認程序后,其債權將包含一些程序性的權利,這是破產債權與非破產程序中的民事債權的最大區別。[7]故此,應當將破產債權定義為,在破產程序開始前成立的,經破產程序申報確認,可依法從債務人財產中獲得公平清償的債權。[8]16-17《企業破產法》第九十二條第二款中所表述的未申報債權的范圍,從文義上可以解釋為除依據第四十五條規定依法申報以外的所有受理破產時存在的債權,即包括補充申報的債權和在補充申報期間內仍未申報的未申報債權。但補充申報的債權仍與未申報債權有所不同,前者因為申報行為致使其債權完成了向破產債權的轉化,獲得了程序性的權利,而后者并不包含任何破產程序上的權利。《企業破產法》第九十二條第二款規制的范圍應當是未申報債權,補充申報債權不包含在內,而未申報債權也并非破產債權。首先,從債權人會議所作法律行為為“決議”的性質上來看,對未申報債權而言,其行使權利的方式不包括第六十一條、第六十四條第二款規定的方式,這是因為,決議行為作為團體法中的一種現象,強調的是組織內成員對于所形成的組織意思的服從,不論要求服從的正當性源自程序正義還是社團自治,[9]都要求組織體的存在以及組織成員身份的持有。對于前者,債權人會議僅是破產程序中實現債權人意思自治的一個暫時性的機構,而未申報債權人的主張權利的行為可能已于重整計劃執行完畢后,此時便不存在未申報債權人可以加入的組織體,自然沒有參加作出決議或對決議提出異議的可能;對于后者,債權人本就是因債權未申報而未加入債權人會議,何談持有債權人會議成員這一身份。且其主張權利的行為亦不能解釋為請求加入債權人會議的意思表示,這一點可在第九十二條第二款使用“行使”一詞而非“申報”一詞可看出。其次,從效率與制度實現的方面來看,若未申報債權人只能在重整計劃執行完畢這一時間節點以申報方式行使權利,則重新召集債權人對新債權進行審查很難實現,因為至少對于其他破產債權人而言,其無審查該債權之積極性。[10]且這一時間節點也與破產程序追求的效率價值相悖,徒增訴累。最后,重整計劃執行程序中為破產債權人預留的救濟途徑亦不適用于未申報債權。依據《企業破產法》第九十三條,重整計劃執行期間,債務人不能執行或者不執行重整計劃的,人民法院經管理人或者利害關系人請求,應當裁定終止重整計劃的執行,并宣告債務人破產。實踐中為了充分保護戰略投資人、債權債務人等各方主體的權益,法院都會審慎對待申請人關于終止重整計劃的申請,并通過召開聽證會、修訂重整計劃等方式,以求計劃的繼續執行。[11]該條文所展現的是對破產債權人在重整程序的最終救濟手段,也是法院在重整程序中實現社會利益的最后防線,一般只在情勢變更等原因下,出現了債務人清算價值大于其運營價值時,才考慮適用。倘若未申報債權人可依據其“申報”而成為破產債權人,那么豈非在重整計劃中若未規定未申報債權的清償方案時,未申報債權人是否可主張其為重整計劃中的某一類破產債權人,進而以債務人未能執行計劃為由請求法院將之宣告破產?可見,破產法中為債權人行使權利、提供救濟的規則大多數都是為破產債權人提供,未申報債權人并不享有,當未申報債權人身份確定,其不再能夠獲得破產債權人的地位。未申報債權因此也不應當歸于破產債權的范疇內。
在確定了未申報債權不包含程序性權利的狀態下,對于其權能,即其是否屬于完全債權,具有何種效力,[12]學界存在不同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雖然《企業破產法》規定未申報債權人的實體權利并不因此消滅,但在解釋上,債權人的實體權利只具有理論和形式上的意義,未申報債權人已被禁止在破產程序外獲得清償或以訴訟方式要求人民法院強制實現其民事權益并相應承認其起訴權和勝訴權。[8]134-135此種觀點脫胎于以往學者對《企業破產法(試行)》中第九條第二款的解釋。[13]第二種觀點認為,債權申報期限只具有程序上的除斥效力,未受破產分配的債權,仍可在破產程序終結后向破產人繼續追償。[14]顯然,在勝訴權理論已被否定的當下,第一種看法不攻自破,該觀點本質上是一種堅持破產程序固有免責功能理念下對未申報債權清償規則的一種錯誤解讀。相比之下,第二種觀點與法條的表述更為貼切,未申報債權人可在計劃執行完畢后“行使”權利,應當是一種許可性規范,債權人仍可向債務人請求履行,并在不獲給付時得到司法救濟。
綜上,從《企業破產法》進行解讀,未申報債權仍然是一種完全債權,在重整成功后,未申報債權人仍可向債務人主張自己的債權,且此時其主張權利的依據是自己的實體權利而非其申報行為。[15-16]對于未申報債權與破產債權的劃分,是一種以破產程序中(破產清算程序除外)程序經過的時間順序所作的安排,其作用在于明確《企業破產法》第五十六條第二款規定的,未依法申報債權人不得依照本程序規定行使權利的具體內涵。
未申報債權是通過減損破產程序概括清償效力以保護債權人利益,體現了立法者對破產程序中債權人的一種傾向性保護,也是對重整投資人參與重整計劃積極性的一種打擊。現代破產法強調的是多極利益之間的衡平,注重在同一制度設計下各方利益的同時保護,因此也當然需要注重對投資人主體利益的保障。重整投資人投入資金以支持重整程序的推進,是為了債務人企業營運價值的存續,并不希望其投入的資金歸入債務人企業的責任財產中,并用以清償其債務。可見,截斷重整資金流入債務人責任財產的現象出現,是保護重整投資方利益的關鍵,重整債務人責任財產的確定期間就顯得至關重要。債務人用以清償債務的責任財產在破產程序中相對應的是債務人財產這一概念,指在破產程序中債務人為完成特定破產程序的目的而被劃定的責任財產,債務人財產的這一特性即“目的性”。[17-18]《企業破產法》第三十條以債務人破產申請時所有的,以及破產程序終結前取得的財產作為債務人財產的范圍,也即劃定了債務人用以清償破產債權的責任財產的范圍。但是,對于本文所探討的未申報債權而言,也應當以該條所劃定的債務人財產范圍作為其責任財產范圍。理由在于,雖如前文所述,由于缺乏程序性權利的內容,未申報債權并不屬于破產債權,但它仍然是一般民事債權進入破產程序后的產物,是為了實現一定破產程序的目的而被確定,其符合債務人財產的“目的性”特征。據此,再結合破產法第六十一條第一款第八項,由于債權人會議有權通過債務人財產的管理方案,亦即行使處分的權利,因此要實現保護重整投資人的目的,并依據現行法規定實現對未申報債權人權益的保護,就要確定“破產程序終結”在重整程序中的意涵。
但在現今《企業破產法》中,對于何謂重整程序中“破產程序終結”時間節點,條文中并未給出明確答案。“破產程序終結”只作為破產清算程序中的一部分,在該法第十章第三節予以規定,而在第八章的破產重整程序中只字未提,在第九章破產和解程序中提及一次,“破產程序終結”這一概念似乎僅在狹義破產程序中以使用。對這一問題,一種觀點認為,需要創設一個名為“重整程序終結”的概念,用以與“重整程序終止”加以區分,并以前者對應指稱《企業破產法》第三十條中的“破產程序終結”概念。重整程序終結即指重整計劃執行完畢,是重整作為破產法中的一個程序全部完成。[19]另有學者贊同此種觀點,認為重整計劃執行期間不具有獨立于破產程序期間的性質,如若不然,則難以解釋在計劃執行期間不屬于破產程序項下期間的前提下,依據《企業破產法》第九十三條,何以破產宣告得以在非破產程序中徑直作出的規定。[20]對此,最高法也做出了回應,2019年最高法通過的《九民紀要》第一百一十四條第三款規定,重整程序因人民法院裁定批準重整計劃草案而終止的,重整案件可作結案處理。重整計劃執行完畢后,人民法院可以根據管理人等利害關系人申請,作出重整程序終結的裁定。重整程序終結與重整程序終止、破產程序終結共同構成體系適用上的難題。
對于這一問題,應當結合“終止”與“終結”在程序法上的含義做出判斷。在民事訴訟中,訴訟程序的終結是指因為某種法定情形的出現,法院結束民事案件審理的活動。[21]而“終止”這一概念并未出現在民事訴訟程序中,僅在刑事訴訟中存在因法定條件而產生的終止訴訟。據此,正因為在同一程序中,“終止”與“終結”的法律效果并無實質差異,現有法律中并無就同一期間或者事項同時做出“終止”與“終結”的規定。結合到重整程序中,以重整計劃草案被批準、重整計劃執行完畢為時間節點先后出現的重整程序終止、重整程序終結,以及尚未明確對應涵義的“破產程序終結”應作同一涵義解釋,由于同一期間和程序不可能被完結兩次,此規定應當認為存在一定的邏輯障礙。結合《企業破產法》第七十二條、第八十六條,人民法院在批準重整計劃草案之時,重整程序即終止,并產生“破產程序終結”的效果。[22]而至于前述學者所提出的重整計劃執行程序應屬破產程序,否則不能合理解釋為何在非破產程序中作出破產宣告的觀點,在現行法的制度框架下,其并無必然的制度對應關系。以破產和解程序相類比,《企業破產法》第九十八條規定,法院裁定認可和解協議的,產生破產和解程序終結、破產程序終結的效力,但在隨后存在的和解協議執行的過程中,依據一百零四條第一款,法院經債權人申請,也可在破產程序終結后徑直作破產宣告。[20]179
從破產債權這一制度的目的上看,其通過統一的程序為各債權人提供獲得公平清償的可能,實現的路徑是以債權人會議這一組織體作為依托,各破產債權人以組織體成員身份在多數決規則下形成組織意思,實現團體自治。可見,是否作為債權人會議成員,行使成員權利,是破產債權和未申報的非破產債權實質上的區別。縱觀重整程序流程,債權人會議行使權利、發揮實質上作用的時間應為重整期間,當重整計劃經法院批準后,債務人的財產一般重歸債務人自身管理,破產管理人退居二線,發揮監督作用,而債權人會議一般予以解散,除非在重整計劃執行期間因法定事由的出現轉向破產清算程序才會再行召集。此外,依據前文分析,未申報債權人不能在重整計劃執行期間依據《企業破產法》第九十三條行使權利也是避免程序反復、實現破產程序公平效率價值的應有之義。綜上兩點,可以認為,在法院批準重整計劃草案,從而使債務人進入重整計劃執行期間這一時間節點,破產債權中的程序性權利已經行使完畢,在同一程序中,破產債權與非破產債權差別已不可逆轉地終局形成,在此時間節點后再允許未申報債權人“申報”權利,并無實質意義。因此,以法院批準重整計劃,終止重整期間作為重整計劃中的“破產程序終結”這一概念的對應,符合破產債權內涵,在程序和邏輯上具有連貫性。
未申報債權的確定時間節點為法院批準重整計劃、債務人進入重整計劃執行期間之時。據此可以反向推論出,當未申報債權這一非破產債權確定之前,應當是破產債權申報的時間節點,其又可細分為依法申報和補充申報二者。但正如前文所述,由于我國《企業破產法》在破產債權補充申報的制度設計上也存在廣義破產程序適用與狹義破產程序適用之間的矛盾,在重整程序中破產債權的補充申報時間并不確定。筆者認為,重整程序中補充申報期的程序設計,主要是為了解決破產債權人之間的公平清償問題,不涉及對重整投資人的利益保護,體現為一個在重整計劃草案提出期限的限制范圍內,對公平與效率價值二者在破產債權人中合理性衡平的制度設計問題。因此,草案提交債權人會議前、報送法院批準前、法院批準重整計劃草案前幾個時間節點,都存在一定合理性,區別只是基于不同考量稍作傾斜。但從破產重整程序中債權的體系性建構上看,應當以法院批準重整計劃草案前作為債權補充申報的時間節點,以明確在重整程序中各類債權的定位,并提供充分保障。
在確定了未申報債權并不包含程序性權利,而是與一般民事債權性質相同的前提下,又應當將之放入破產法的語境下,探究其效力上的合理范圍。一方面,既然立法上采取了實體權利不消滅主義,未申報債權人得于重整計劃執行完畢后就其債權依據一般規則主張清償;另一方面,既然重整計劃目的在于保全債務人的營運價值而使其存續,就應當相對確定地清除在債務人身上的債務負擔,避免債務人因對未申報債權的清償而再度陷入破產窘境,造成社會資源的浪費。而實務中大多數的重整計劃對未申報債權采取的是限定式清償的模式。文章開頭所提及案例便屬于此類,以重整債務人的優質資產設立一家新企業,并以留存在原債務人企業中的財產或優質資產轉讓所得資金的一部分與重整債務人剩余資產作為責任財產以清償未申報債權。所謂限定式清償,即以限定責任財產范圍的方式向債權人作出清償。除了上述新設企業后、以舊企業資產清償的方式外,還包括預留資金的方式。[23-24]限定式清償實質上改變了原有債權的內容,對債權得以主張的標的額進行了變更,造成未申報債權人權益的減損。這種限定式清償模式追求在尊重《企業破產法》第九十二條第二款效力的前提下,適當遏制未申報債權人的權利,以求各方利益平衡。行為目的固然合理,但對該方式的正當性則存在支持和反對兩種觀點,支持者從實務層面出發,主張傾向于對重整投資人的保護,認為在我國誠信缺失、制度不規范、信息不對稱的社會環境限定式清償有其合理性;[25]反對者則認為此種做法并無法律依據,且將助長債權人惡意不申報債權,以求獲得更有利地位的風氣。[26]87
1.根本出處:重整計劃性質
重整計劃中的債權清償方案對全體債權人適用,不論其是否參加債權人會議,這是學界在談及重整計劃時并無爭議的一點。而通過對《企業破產法》進行體系性解讀也可得出這一結論。重整程序與和解程序具有相似性,在經過破產程序后其法律人格將仍然保留,并享有一定程度上的因概括清償帶來的免責效力。依據《企業破產法》第一百條第一款規定,經人民法院裁定認可的和解協議,對債務人和全體和解債權人均有約束力。此項規定與第九十二條如出一轍。差別在于,第一百條第二款對何謂和解債權人確定了范圍,和解債權人包括所有人民法院受理破產申請時對債務人享有無財產擔保債權的人,而不論其是否進行了債權申報程序。依照程序之間存在相似性而類推適用,可得出在重整程序中重整計劃適用于未申報債權人的答案。此時就需要追問及重整計劃的性質,即其何以約束計劃參與者外第三人的問題。關于重整計劃的性質存在契約說、決議說、司法文書說等幾種學說,[27]契約說、決議說將重整計劃視為完全的私法自治的產物,其局限性在于不能解釋重整計劃能夠約束程序外第三人的合理性。相較之下,司法文書說較為合理。司法文書說強調重整計劃所具有的公法屬性,認為其具有與生效裁判相等的效力。[28]司法文書說體現的是破產程序中的司法干預原則,[29]在重整程序因為債權人之間關于利益的博弈而陷入僵局,通過司法的適度介入,可達到多方利益衡平的效果。重整計劃只有借助司法權力的影響才有可能產生拘束程序外第三人的結果,正是因為如此,即便是堅持重整計劃性質契約說的學者,也不得不承認經法院批準后,重整計劃具有“既判力”,未申報債權人應當尊重其效力。[6]32司法文書說更能夠契合現代破產法的發展趨勢和價值取向,體現出破產制度是一種社會化的制度安排。
2.現實因素:利益的再衡平
我國商業社會中長期面臨誠信及妥協文化缺失、信息不對稱、配套措施滯后等問題,[30]這使得我國的重整程序在大量繼受美國破產法模式的同時,又衍生出中國特色的調整模式。美國重整模式是通過健全并精細破產債權申報制度這種“前端控制”的方式對重整程序中涉及的債權人的合法權益進行保障,而當重整計劃通過后,只要是經過“正當程序”被通知的債權人,其債權一律按照該重整計劃受償,重整計劃未載明的,其債權消滅。[31]此種制度安排仰仗健全發達的信息公開制度和配套措施,使得即便以實體權利消滅作為債權未申報之結果也能使破產程序中對各方利益的保護達到相對衡平、恰當的狀態。而我國破產法的施行環境顯然不具備此種制度土壤,因此立法采取了另一種“后端補救”的方式,即在實質上取消重整程序的免責效力,保留未申報債權人的實體權利,以求實現對債權人更周到的保護。但這種做法隨后又面臨了一些新問題,包括大量零散的未申報的債權人的存在,將可能使重整后的企業再度陷入破產境地;(6)參見(2016)蘇民終1481號判決書及其衍生案件。債權人刻意不申報或不完全申報,而在重整計劃執行完畢后再行申報,以損害投資人或新生企業方式提高自己的受償比例。[32]為應對這些問題,司法實踐中又發展出了限定式清償的方式。筆者認為,盡管以此種“后端補救”的方式保障債權人利益存在迂回的不效率性且可能引發一系列破壞市場機制的后果而導致社會總體福利的下降,但仍然不失為一種符合國情并相對合理的制度設計。對未申報債權清償規則的缺失,與其說為法律漏洞,不如說是立法的刻意留白。我國商業社會的發展趨勢隨經濟形勢的變化不斷演進,而破產法律的出臺運用時間又較為短暫,面對注重效率而瞬息萬變的市場,以及誠信文化缺失與商事傳統尚未形成的環境,為實現重整程序中債權人、債務人利益及社會福利各方衡平的目標,更多地倚仗國家權力、發揮司法權力在程序中的主導作用,以個案衡平的方式實現重整程序中的實質公平,應是一條可行的道路。以此種“后端補救”的方式為未申報債權人提供救濟,實質上是極大擴張了法院在重整程序中的主導權力,賦予了法院在審查未申報債權是否應予以救濟時的自由裁量權,在這一自由裁量的過程中,可依據該破產案件具體情況,填充進不同的價值判斷和利益考量,最終以個案衡平的方式,實現實質公平正義。正因如此,在此種“后端補救”實踐中發展出來的對未申報債權人限定式清償的方案,具備實踐中的合理性。而另一方面,限定式清償的方式在現行《企業破產法》的語境下也展現出了融洽、靈活的特征。因其既未將《企業破產法》第九十二條第二款的規定予以架空,又賦予了重整投資人或新生企業以合理期待與行為預期,對于其產生的積極作用應予肯定。
重整程序是挽救危亡企業的有效手段,保護債權人使其盡可能多地獲得清償、維系企業營運價值及保護重整投資人權益是三大并行目標,并體現為公平與效率之間的矛盾貫穿其全過程。我國《企業破產法》設置未申報債權制度,是在我國社會環境下實現重整程序三大目標的重要安排。未申報債權是重整程序下的產物,但不屬于破產債權之范疇,這是因為未申報債權產生的時間節點是在重整計劃通過、重整程序終結之時,未申報債權不包含破產債權內相應的程序性權利,無法通過債權人會議這一機構實現債權或尋求救濟。未申報債權雖不屬于破產債權,但又因其產生于重整程序之中,為重整程序之價值目標實現而服務,故而其又有別于一般民事債權,為了重整投資人利益之保護、債務人營運價值之維續,債權用以清償的責任財產范疇受到限制。此時的未申報債權其定位類似于除斥債權,[33]雖符合一般債權構成要件,但不依破產程序清償。(7)最高人民法院2002年頒布的《關于審理企業破產案件若干問題的規定》中,存在類似的關于劣后債權的規定,但其僅適用于舊破產法中的破產清算程序。對于未申報債權的清償規則,一方面可留待司法實踐中依據個案情況予以填補,以期逐漸形成適應我國商業社會的商事慣例;另一方面可對實務中發展而出的限定式清償模式的合理性予以認可。限定式清償模式具備靈活性,可依據不同債務人的重整模式,結合具體情況對《企業破產法》第九十二條第二款加以落實,發揮的是司法裁量權對法律規范的補充解釋作用。此外,法院在運用限定式清償模式為未申報債權人提供救濟時,應當貫徹誠信原則,引入“重大過失”或“惡意”的主觀因素考量作為未申報債權清償規則的細化,[26]91當未申報債權人在重整計劃執行完畢后請求清償的,由重整后債務人通過舉證其對申報事項知情或應當知情,以免除自身對該未申報債權人的債務,避免行為人從其失信行為中獲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