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曉悅
(暨南大學,廣東廣州,510000)
劉令嫻是南朝梁代著名女作家,嫁與太子洗馬徐悱。據《梁書·劉孝綽傳》記載:“悱妻文尤清拔。悱,仆射徐勉子,為晉安郡,卒,喪還京師,妻為祭文,辭甚凄愴。勉本欲造哀文,既睹此文,于是閣筆”[1]484,令嫻這篇《祭夫徐悱文》頗具文采,致徐勉為之擱筆,自是表示贊賞認同,姚思廉記錄史書,亦是此意。明代王志堅《四六法海》也給予令嫻極高評價:“令嫻文尤清拔,無限才情出之以簡淡,當是幽閑貞靜之婦,是編上下千百年,婦人與此者,一人而已”[2]48a-48b,贊賞令嫻作為閨閣婦女,竟能寫出清新脫俗文章,堪稱千百年來第一人。然學術史上論及該文的文學性時,多以“清拔”“簡淡”“凄愴”[3]184-185等語泛泛概括,對其中文脈思想卻未深入分析。
民國學者孫德謙顯然是個例外,其心血之作《六朝麗指》,稱引和高度評價了劉令嫻《祭夫徐悱文》,若聯系《六朝麗指》的駢文理論,我們可對該文的創作文脈有進一步認識。
孫德謙(1869-1925),字受之,又字壽芝,號益庵,晚號隘堪居士,其《六朝麗指》①本文所引《六朝麗指》內容均選自王水照編《歷代文話》,下文不再贅述。一卷,共一百則,被馮煦稱為《文心雕龍》后一大力作。孫氏在《六朝麗指》中總結升華前人觀點,稱引上至秦漢、下至唐代的作家觀點和作品,構建系統的駢文理論體系。孫氏對梁武帝大同年間駢文創作的評價并不高,他認為該時期的宮體風輕薄而繁縟,導致文章表達徒有繁復,詞語輕薄淺顯,情感多哀傷。而劉令嫻《祭夫徐悱文》正是寫于梁武帝“大同五年”的作品②關于劉令嫻《祭夫徐悱文》的寫作時間有兩說:一為大同五年,持此舊說者有傅剛,李玉珊等人;一為王人恩于2008 年提出的普通五年。在《六朝麗指》中,孫氏并未從駢文寫作角度提出該文寫作時間的問題,可見孫氏依然持舊說,默認其是大同年間的作品。,但令嫻憑借此文成為《六朝麗指》中唯一一位被稱引的女性作家,獲得孫氏極高評價,這在書中找不到其他類似情況。所以,我們有必要探討令嫻《祭夫徐悱文》的特殊性質所在,試看此文和孫氏的評價內容:
維梁大同五年,新婦謹薦少牢于徐府君之靈,曰:惟君德咸禮智,才兼文雅,學比山成,辨同河瀉,明經擢秀,光朝振野,調逸許中,聲高洛下。含潘度陸,超鐘(一作“終”)邁賈……昔奉齊眉,異于今日。從軍暫別,且思樓中。薄游未反,尚比飛蓬。如當永訣,永痛無窮。百年何幾,泉穴方同[8]765。
昔柳下惠卒,其妻曰:“知君者莫如我。”乃作誄文,劉向錄入《說苑》中。至六朝則有劉令嫻《祭夫徐悱文》,正可與之媲美。其文如“雹碎春紅,霜雕夏綠”,足稱富艷難蹤。即觀其通篇,皆能以雅煉之筆,達悲慟之懷。《梁書·劉孝綽傳》:“悱妻文尤清拔,悱,仆射徐勉子,為晉安郡,卒,喪還京師。妻為祭文,辭甚凄愴。勉本欲為哀文,既睹此文,于是閣筆。”足知其工矣。或評《四六法海》云……(《六朝麗指·劉令嫻文》)
孫氏評價前半部分引自《梁書》《四六法海》,該部分前文已作闡釋,不同地方在三:一是界定《祭夫徐悱文》的文學地位,提高到可與柳下惠妻誄文相媲美的程度;二為引其中名句“雹碎春紅,霜雕夏綠”,稱其達富艷秀麗、難以追蹤之境界;三是從通篇氣局而論,認為全篇以雅煉之筆調抒發喪夫的悲慟之情。令嫻極言丈夫才能之高,品行之美,超過歷史上的賢士,二人成婚后,贈答傳唱,卻沒料到天人相隔。令嫻感嘆自己身為妻子無法在內外為丈夫分憂,更悲慟天妒英才,心愛的丈夫因病身亡,今后漫漫長夜,她要獨自承受失去丈夫的痛苦與孤獨。字里行間無不充溢悲慟之情,實在令讀者動容。
柳下惠是春秋時魯國賢人,其過世時,門人弟子將要為其撰寫誄詞,其妻深知丈夫平日德行,為他寫下誄詞,門人弟子看后都稱贊不已,無法改動其中任何一字。這與典籍里敘述徐勉本想為兒子寫下誄文,但當他看到兒媳的祭文后只好擱筆的敘事模式是一樣的。兩篇文章都強調了寫作對象才能之賢、品行之高,表達作者的強烈哀思。《六朝麗指·語體、駢體辨》:
近人喜語體者,以為用此則生,文言則死,其排斥駢文尤甚,此大謬不然。夫文之生死,豈在體制?以言語論,人之言語,有同說一事:一則娓娓動聽,栩栩欲活;一則不善措辭,全無生氣。烏在一用語體,其文皆生耶?若如文章,六經尚矣,諸子百家以及歷代史書,能卓然盛業,傳之不朽者,固無論已。古文家凡其入情入理、可歌可泣,茍是死板文字,何能傳世行遠?……作節烈傳記,述其一言一動,只知有殉夫之志,往往令人不忍卒讀,淚下沾襟……
判斷文章之生死,不在駢散,也不在口語與文言,而在于文章是否以情動人。能夠傳世的作品,在于以情理實現不朽,而非拘泥于古文體制,哪怕是節婦所寫的文章,其想要隨丈夫逝去的情志溢于言表,也可令讀者共情。孫氏認為作品好壞在于是否以情動人,正因《祭夫徐悱文》感情真摯,文章有生機、有觸感,才能和歷史上柳下惠妻所寫的誄詞相媲美。
該文如何以情動人?孫氏給出“以雅煉之筆,達悲慟之懷”“富艷難蹤”的回答,這些評價都涉及到《六朝麗指》所強調的“氣韻”核心思想。受當時樂論、畫論、山水觀等審美影響,文論家們認為藝術作品必須有氣韻,有“活潑潑的生命感”[9]109,體現生命節奏的跳動。學者王夢鷗說:“氣韻正是附著于意象中的價值;它在文學作品中,是讀者從那些語言所代表的意象引致的感情與知覺的混合物”[10]312-313,可見“氣韻”在文學創作中是與作者才情、讀者共情相關的范疇——作者自覺運用各種藝術手法,在文中展現精神情感、興趣志向;而讀者閱讀作品,從精神層面體驗包含在其中含蓄閑逸的美感。同時,“氣韻”之“韻”還強調這份美感在讀者心靈上的延續和陶冶。前文孫氏論文章只有以情動人才為“生”,也是建立在此基礎上的觀點:文章只有包含氣韻,才能引起讀者內心的知覺體驗,反過來把握創作主體的審美理想。縱觀全文,孫氏是從征引典故、煉字比興兩方面分析令嫻文的氣韻之美。
在論及氣韻與句法之間關系,即如何通過句法變化使文章氣韻富足時,孫氏言:“六朝文中,有為后人不能學者,往往于此句之下,玩其文氣,不妨以入后數語,在此緊接中間,偏運以典雅之辭,一若去此,則文無精采,而其氣亦覺薄弱者”。句子下若有文雅筆法書寫的語句,文章則富有余韻,而一旦去掉這些內容,文章便過于直率,文氣也變得薄弱,讀者閱讀也缺少疏宕閑逸的美感體驗。在孫氏看來,運用典故最能達到此效果:“有此古典,借以收束,而文氣矣充滿矣”,但創作時如果流于典故鋪排而沒有實質意義,則會造成只有“典”,沒有“雅”,文章的氣息阻塞——這也是六朝駢文(特別時大同年間文章)受到不少批評與貶低的原因之一。因而孫氏也考慮到典故數量運用的問題,他認為“遒”可有效解決:“此一‘遒’字,六朝人評詩文皆取裁于此,遒之為言健也,勁也,文而不能遒煉,必失之弱。為駢體者,即取其說,以玩索當時之文,庶不敢病其卑靡矣”。文章需要典故來展現古典風雅,同時也要保持雄健勁秀之氣來支撐整體生命力,文氣才不會病靡,得以疏宕閑逸。
回到令嫻的《祭夫徐悱文》,孫氏以“雅”、“煉”概括其通篇筆法,證明她在文中很好地處理典故與文氣的關系,以致文章富有氣韻,回味無窮。文中共七處引用典故,為了使文章氣息疏宕閑逸,令嫻一是直接用典協助文氣轉折,二是以兩句一意的方法改造語典,在追求“雅”的同時,她以遒煉筆法處理典故的呈現,使句法顯得凝煉有力,不至于為了堆疊典故而顯得繁瑣拖沓、臃腫浮華。且看文中出現典故:
1.以典故協助文氣轉折
《祭夫徐悱文》將典故放在內容轉折處補足文氣,使文章過渡自然,疏宕閑逸,不至于突兀。如在文章開頭,令嫻稱贊夫君道德周備,恪守禮儀,學問像高山一樣巍然聳立,口才似河水一般滔滔不絕,被舉薦為優秀人才,名滿天下;她也因此想親近夫君的美德才嫁與他。在這里,內容講述重點發生偏移,而這個微妙的偏移是依靠“含潘度陸,超終邁賈”用典來實現的。孫氏說這種轉折內容“若斷若續,不即不離”,依靠典故轉折文氣,用“典雅之辭”來承上啟下,明顯可以使情理表達更加清晰——令嫻極言丈夫出眾,用歷史人物從旁襯托,使徐悱的形象更加真實可感,緊接敘述令嫻因此而心生愛慕,讓讀者也更容易進入令嫻的回憶,與令嫻共情。《南史》記載徐悱:“悱字敬業,幼聰敏,能屬文,位太子舍人,掌書記。累遷洗馬,中舍人,猶管書記。出入宮坊者歷稔,以足疾出為湘東王友,俄遷晉安內史”[15]1486,此為正面描寫,而令嫻則是用典從側面襯托丈夫的出眾,光耀朝野。孫氏在《六朝麗指》中談到用古人旁襯的作用:“且可知文有正面鋪寫,而不足以達之者,可用旁攻側擊之道,否則辭理易窮,將無情采矣”,可見用典遒煉既能顯出文采,也能使情理表達更加清楚。
再如,令嫻在文中訴說她親自侍奉夫君,為他蓋好被衾,親自看他走向生命終點,繼而直接抒發情感:“嗚呼哀哉!生死雖殊,情親猶一”。情感由抑到揚,親自侍奉丈夫的相關描寫為“抑”,“嗚呼哀哉!”的宣泄噴發為“揚”。在侍奉死去的丈夫時,想到自己身死百次,也無法換來他的復生,從此兩人陰陽相隔,才不由得發出痛苦呼聲,如此文章氣息才得以完足,彰顯健康完善的生命力。如若中間沒有“一見無期,百身何贖”的典故作為過渡,文氣流轉則非疏宕閑逸了,而是快速奔馳,違背駢文“氣韻”的審美標準。
2.兩句一意改造語典
文中“含潘度陸,超終邁賈”用典,是嚴格按照孫氏“必當得其論類”要求進行屬對,側面襯托徐悱的優秀。另外六處用典,都使用兩句一意的方法改造語典創造新句。《六朝麗指》指出:
作文必須用典,駢文中尤當引證故實,為之敷佐。然上下四句,如每句各自一事,既不聯屬,則失之太易,幾同雜湊,應兩句為一意。
作文需征引典故來增強表意功能,但如果上下四句各征引一事,引用材料過于密集卻沒有內在聯系,便無法發揮典故作用,反倒使文氣阻塞。所以孫氏提倡作文應兩句一典故,以兩句作為表達典故的最小單位,由此形成駢文寫作的“開合之法”。如“式傳琴瑟,相酬典墳”兩句,先寫徐劉二人傳承自古以來夫妻間琴瑟和鳴的情誼,再寫撰詩贈答之事。上句為開,表概括,下句為合,表具體做法。又如“從軍暫別,且思樓中。薄游未反,尚比飛蓬”,上下四句裁剪詩句兩兩成對,其中“從軍暫別”“薄游未反”為開,表原因,“且思樓中”“尚比飛蓬”為合,表結果,對寫夫妻兩人的視角,又共同表達因果關系:因丈夫離家未歸,思婦只能在樓上思念丈夫;丈夫未返,她也蓬頭垢面無心梳洗了。再如結尾處,將詩句拆成上下句“百年何幾,泉穴方同”,一百年的時間有多長呢?最終我們都是要在九泉下相見。上句為開,表疑問,下句為合,表回答。以回答來收束全文,營造宕逸氣韻,使讀者回味無窮,為令嫻的喪夫之痛哀嘆不已。這種寫法簡練有力地表達文意之間的關系,避免上下文因過度引用典故而造成繁復華艷,失去氣韻魅力。
令嫻《祭夫徐悱文》真摯感情的體現,還不單體現在典故的運用上,還體現在煉字比興的運用上。孫氏稱引該文時,特別提到“雹碎春紅,霜雕夏綠”,稱其“富艷難蹤”。“富艷難蹤”一語,來自南朝鐘嶸《詩品·總論》對謝靈運山水詩的評價:“元嘉中,有謝靈運,才高詞盛,富艷難蹤,固已含跨劉郭,凌轢潘左”[16]3,形容謝靈運刻畫山水逼真,風格典麗厚重又不失思想意蘊,形式內在相得益彰。此處孫氏講“富艷”而“難蹤”,顯然稱贊該處在文采發揮與文氣疏通之間得到很好的平衡。實則上,劉令嫻是以煉字、比興這兩種靈活的寫作手法,使文字凝練、準確,無臃腫之感。
“雹碎春紅,霜雕夏綠”,首先體現在煉字之妙。“碎”,《說文》訓:“?也。從石卒聲”[17]193,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碎者,破也”[18]452;陳彭年《重修廣韻》解釋較為詳細:“碎,細破也”[19]40b。“碎”為動詞,指物體質量雖小,但數量細密繁多,能將完整的另一物破成細塊。“雕”,《說文》訓:“鷻也,從隹周聲”[17]71,《說文解字注》釋:“鳥部,曰‘鷻、雕也’。假借為琱琢、凋零字”[18]142,強調從物體細微處進行長時間改造,甚至破壞物體原有的生命力。從語義看,“碎”“雕”都比喻病痛對徐悱生命的摧殘,但代入到語境中,上下句不同喻體卻對動詞有不同的組合要求。上句將病痛比喻成冰雹,冰雹雖細小,但可將春天里嬌柔的花瓣破成碎片,此處用“碎”作動詞極為適宜。下句將病痛比喻成霜,霜凍發生時,水汽凝結成冰晶覆蓋在植物表面,慢慢腐蝕葉片,“雕”則將這個緩慢不顯眼的動態過程生動刻畫出來。此句動詞使用,不單考慮比喻手法,還考慮不同動詞背后的語義,令嫻仔細推敲字的運用,使行文自然貼切又無拖沓之感。
“雹碎春紅,霜雕夏綠”,其次體現在比興之妙。尹玉珊由《南史》記載徐悱“以足疾出為湘東王友”推考其死因:魏晉南北朝是腳氣病的高發期,當時的腳氣病起源于嶺南,繼而傳播到長江中下游地區,《南史》記載包括徐悱在內患有腳氣病的官員至少有二十位,尹認為徐悱本就患有腳氣病,舟車勞頓,又到疾病嚴重的南方赴任,病情加重,不久后便去世了[6]9-13。葛洪在《肘后備急方》中這樣描述腳氣病的發病癥狀:“腳氣之病先起嶺南,稍來江東,得之無漸,或微覺疼痹,或兩脛小滿,或行起忽弱,或小腹不仁,或時冷時熱,皆其候也不即治,轉入上腹,便發氣,則殺人”[20]79。尹的結論和“雹碎春紅,霜雕夏綠”語境是對應的,徐悱患病時正值壯年,像春日里的紅花、夏天里的綠葉,有崇高的人生展望,患上腳氣病起初無感覺,隨著時間推移,氣血變弱,身體從輕微麻痹到行走不便,時冷時熱,最后不治身亡。病痛雖小,發病雖緩慢,卻像冰雹一樣有致命后果,像霜凍一樣慢慢腐蝕人的氣息,聯系尹玉珊對徐悱死因的推考,可見令嫻的比喻十分準確生動。此外,從文中“雹碎春紅,霜雕夏綠”上承“輔仁難驗,神情易促”,下接“躬奉正衾,親觀啟足”的結構來看,此一句在文中承擔“潛氣內轉”作用,文中內容顯然在這一句之后發生了轉移,上接令嫻感嘆天地不仁,中間使用比喻,興起令嫻侍奉死去丈夫的場景。“雹碎春紅,霜雕夏綠”既是病痛對徐悱長時間折磨的概括,又何嘗不是令嫻獨自承受悲痛的內心寫照呢?
孫氏說“六朝工于煉字”,他指出文章中“每安置一字,幾經陶煉而出,真有戛戛獨造之妙。文通而外,作者類然,不備載也。若思考其出處,以為或有所本,則泥矣”。這說明六朝優秀的作者煉字不但能以字之本義創作文章,而且能仔細推敲,聯系文外之意。“雹碎春紅,霜雕夏綠”,是以提煉推敲、比喻興起展艷麗之美,造悲慟之境——文字背后是病痛折磨的丈夫,是孤苦悲慟的妻子,是支離破碎的家庭。“富艷”之所以“難蹤”,是因為“富艷”文字背后,含蓄表達了人世間真摯的感情,令嫻推敲煉字、比興,具象化人的生命體驗,造出凄美孤苦的心靈境界,自覺將自身所思所感進行審美建構。所以,寫于“大同五年”的《祭夫徐悱文》并非像孫氏批判的其他文章一樣追求堆砌浮艷的辭藻,而是講求如何以含蓄又文雅的方式表達感情。孫氏“富艷難蹤”之形容,可稱貼切又高超:令嫻此文是真誠而又含蓄的,女子自身獨特鮮活的生命力,都通過她絕妙的才情融合其中。
孫氏對令嫻文章的稱引和評價,實際上還受到新文化運動時期文化傳承與變革的影響。《六朝麗指》全書貫穿了以“中和為美”的思想原則:文章可以彰顯文采,但如果過于矜才使氣,便會使辭藻泛濫,文氣窒塞,所以要通過典雅遒煉的筆法營造舒緩疏逸的氣韻,實現文采和文氣的平衡,這正是傳統儒家在對立差異中追求和諧統一思想的體現。
清代以前,科舉崇尚“選人之試判則務為駢四儷六,引援必故事”[21]1092的評判標準,是否精通“浮詞”之寫作直接影響了知識分子的仕途,這導致知識分子多審視文章堆砌的形式。清代時,許多有識之士開始跳出駢散之分,探究駢文新生理論,形成以“六朝”為高格的理念。這些理論探究都為后來朱一新、孫德謙等人探究六朝駢文筆法的內在肌理奠定基礎,而孫氏的《六朝麗指》正是晚清六朝駢文學的理論沉淀[22]。孫氏評價令嫻《祭夫徐悱文》“雅煉之筆”“富麗難蹤”,實則便是繼承了駢散合一才是六朝駢文正格的思想:
……要之,駢散合一乃駢文正格。倘一篇之內,始終無散行處,是后世書啟體,不足與言駢文矣。且所謂駢者,不但謂屬對工麗,如一句冗長,當化作兩句,或兩句尚嫌單弱,則又宜分為四語,總視相體而裁耳。
孫氏認為要寫好駢文,應著眼于通篇氣局,處理好駢儷之語和散行句法的關系,不能過分追求典故堆砌等形式;文采和文氣得到中和,才能使文章有氣韻。除駢散合一的正格要求之外,其他諸如《任沈辨》一則體現傳統儒家中和為美的審美理想。孫氏將任昉和沈約的駢文進行對比,認為任昉文章的劣處,在于引用的典故太多,文氣呆板緩滯,缺少清新空靈的生命力,相比之下,孫氏更加推崇沈約秀麗而具有疏逸氣韻的文章。如此觀之,孫氏稱引寫于“大同五年”具有含蓄秀麗風格的《祭夫徐悱文》也是有據可循了。
由此,我們需要關注的是,成書于1923年新文化運動余熱時期的《六朝麗指》中所蘊含的儒家中和審美標準。這種審美標準與處于新文化運動中的孫德謙本人有關。在這場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的雙重對話中,“氣韻”的審美范疇受到了學者們的重視——中國哲學中的“氣韻”審美概念張揚了人之所以為人的思辨精神,推崇圓融與中和的境界,這種生命哲學體現了中國古代以生為本的智慧,對新文化運動的文學革新具有參考價值。
孫氏以經世致用的眼光來研究傳統文化,也注重“氣韻”所提倡的生命意識對文學寫作的重要性。王蘧常《元和孫先生行狀》提到孫德謙在世時說:“當此之時,見危授命,上也。其次猶將扶植綱紀,昌明圣賢正學,以待宇宙之澄清”[23]7-12,孫氏研究學術,意在于亂世之中,用文化找到一條民族救亡圖存的道路:“夫諸子為專家之業,其人則皆思以救世,其言則吾無悖于經教。讀其書者,要在尚論其世,又貴審乎所處之時而求其有用”[23]7-12。所以,孫氏《六朝麗指》對《祭夫徐悱文》的評價標準,是以傳統儒家中和為美的眼光來對待,他看到文采和文氣中和時產生的“氣韻”之美,展現人的主體意識和真摯感情,這種寫作方式對中國新文化運動中的文學改革是有用的。
窮盡孫德謙人生30年所寫成的《六朝麗指》,帶上他以儒家中和為美的審美思想,稱引劉令嫻文“以雅煉之筆,達悲慟之懷”“富麗難蹤”,體現他對傳統文學中清新遒勁之流的追求。在新文化運動中,孫氏這種回歸中國傳統美學去研究駢文的精神,也在于證明六朝駢文經久不息的生命力,為中國“文藝復興”尋找傳統的學術文化資源。若將此放在駢文研究歷史中進行審視,當具有反思舊文化在新時期打破現代與傳統二元對立、探索生存道路的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