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永康
詩歌是一種極致的美,是文學王冠上的明珠,魅力四射。《尚書·堯典》上說“詩言志”,意思為詩是用來表達思想感情的。孔子則把詩歌的藝術價值定位在“興、觀、群、怨”四個方面。明代著名學者胡居仁說:“《詩》之所以能興起人心之善者,以人情事理所在,又有音韻以便人之歌詠吟哦,吟哦之久,人之心自然歆動和暢。”由此可見,詩歌在健全人格、陶冶情操、美化心靈方面的特有魅力。清乾隆年間蘅塘退士孫洙說:“諺云:‘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請以是編驗之。”這句話道出了讀詩對于提高閱讀與寫作能力的作用。通過讀詩就能對詩的韻味、聲律、意境等有較好的理解,這樣就可以學會吟詩、寫詩了。詩歌的藝術價值早已被古人說盡。
可是如今我國對詩教的研究現狀并不樂觀。這種研究是零碎的而不是系統的,是隨意的而不是著意的,是膚淺的而不是深刻的,是分散的單槍匹馬的個體行為而不是攜手合作、集體攻關的群體研究。這就使得詩教在理論和實踐中出現的諸多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教師的詩教素養得不到提高,詩歌教學的質量始終得不到保證。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2020 年,兩位對中華詩詞文化充滿摯愛的領銜人——余小剛、張華,先后以課題立項為契機,聯合成立“以詩教”研究團隊。2021 年還共同創建了“中小學詩歌教育研究中心”。團隊借力課題、期刊厚植詩教土壤,助力教學、培訓廣種詩教花樹,共同開啟四川省“以詩教”的教、學、研之旅。這個團隊充滿了生機活力,活躍于四川這片教育熱土,他們的詩教追求、理念與行動的確值得稱贊。
詩教當然離不開詩歌理論的引領。團隊的研究工作就是以“理論奠基”。他們認為:“當代詩教有必要也必須要在賡續詩教傳統、萃取詩教精華的基礎上進行。”這個認識起點很高,算是抓住了詩教研究的要害,牽住了詩教研究的牛鼻子。為詩教研究奠基的理論是什么?國內主要有始于南北朝時梁鐘嶸的《詩品》、宋歐陽修的《六一詩話》、宋王灼的《碧雞漫志》(最早的詞話)、宋阮閱的《詩話總龜》、清何文換的《歷代詩話》、清周頤的《蕙風詞話》、近代王國維的《人間詞話》、當代學者周振甫的《詩詞例話》和張旭之的《紅葉詩話》等。這些詩詞專著都是歷代研究詩詞頗有見地、頗有影響的代表性著作。這些著作對中國古代詩詞作者、風格流派、群星燦爛般的作品、博大精深的思想內容、靈活多變的寫作手法、絢麗多姿的藝術風格、耀眼輝煌的詩詞理論、局面可觀的自由詩學作了梳理研究。從這些著作中,我們可以從“史”的角度對我國古代詩詞及詩詞創作理論作縱向的全方位的關照與開掘。西方也有豐富的詩歌理論,如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模仿論》《實用論》、英國著名詩人華茲華斯的《表現論》、亞里士多德的《詩學》、賀拉斯的《詩藝》、胡戈·弗里德里希的《現代詩歌的結構》等,都充盈著豐富的詩歌理論。要搞好詩教,就要學好這些詩論,有了這些詩詞理論武裝頭腦,我們的詩詞教學才會有廣闊的視域、靈活多變的思路、鞭辟入里的深度、立竿見影的效果。團隊要以理論奠基,就不能不專研詩歌理論。

團隊主張質疑“見慣不慣”的詩教內容,挑戰“約定俗成”的教學環節,最終從“解構”到“重構”“創構”,以幫助教師實現詩歌教學的創新與突破。
這是很有見地的觀點,這個觀點用于對詩歌教學的研究尤其合適。詩歌貴在含蓄蘊藉,尤其是許多古典詩歌,其思緒具有跳躍性,其意象具有模糊性,其境界具有恍惚性,其底蘊具有深邃性。如真似幻,讓人不知深淺,很難窺出其中的奧妙,只能憑直覺和人生體驗進行猜測。法國象征派詩人馬拉美說,“詩永遠應當是一個謎”,“指出對象,無異是把詩的樂趣四去其三。詩寫出來,原就是叫人一點一點去猜想,這就是暗示”。清人劉熙載說:“大抵文善醒,詩善醉,醉中語亦有醒時道不到者。蓋其天機之發,不可思議也。”這里說的“謎”也好,“醉中語”也罷,都是說詩意的模糊性、不確定性、隱晦性、多義性。“詩無達詁”,因此,前人對傳統詩詞的解讀往往是多元的。如對李商隱的《錦瑟》詩,朱彝尊說是悼亡詩,蘇東坡說是詠瑟詩,何焯說是感傷詩,劉攽、許凱說是愛情詩,張采田說是政治詩。今人對此詩也莫衷一是,有講成作者晚年回顧一生政治遭遇之作,有解為生離死別之恨……正如謝榛所說:“不必執于一個意思,或此或彼,無適不可。”于是,前人對詩詞的解讀往往是多元的,這些傳統的多元解讀也許都對,也許都不對,也許有對有錯。就是對的也有高下之分。今天的詩歌教學要敢于對前人的理論質疑,破除盲從、掃除傳統謬誤。狄德羅說過:“邁向哲學的第一步是懷疑。”破除盲從,掃除傳統謬誤偏見的這種懷疑就是積極懷疑,就是創造的起點。比如對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的解讀歷來就有多種說法。有人從“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的詩句中判斷出詩人抒發了消極逃避現實,人生苦短,何不寄情山水、及時行樂的思想。有人根據夢中遨游天姥,見到“仙之人兮列如麻”的景象,就認為詩人有游山玩水的閑情逸致,隱逸求仙的超俗雅趣。有人把“我欲因之夢吳越”說成是皇帝一封詔書使李白一下子從民間來到朝廷,而“腳著謝公屐,身登青云梯”正是他青云直上,由布衣之身變成權貴之人的真實寫照,與他被唐玄宗征召入京,興高采烈到長安時吟的那句“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詩句完全是一致的。我們一些教師在教這首詩時,不加分析地將這些傳統的解讀作為圭臬,就成了謬誤的流傳者。其實,以上的多元解讀都未能從詩的整體形象出發,而是在肢解整體,搞斷章取義的說教。如果我們把全詩當作一個有機整體來分析,就會發現一個“夢”字正是全詩的脈絡。全詩由夢前、夢中、夢后三部分構成,夢前向往天姥,夢中遨游天姥,夢后傷感激憤。從文脈出發不難看出,詩人在詩里抒發的不是游山玩水的閑情逸致,也不是隱逸求仙的超俗雅趣,而是通過夢游的方式盡情宣泄自己內心郁積已久的政治上的無限幽憤。其中包含著幻想破滅的失望、壯志難酬的哀傷、遭受讒毀的激憤,以及對前途的迷惘惆悵和對理想的執著追求,詩中對山水名勝、神仙境界的向往與歌吟,正折射出對腐朽現實的否定。結尾用設問形式有力地表現了詩人蔑視權貴、毫不妥協的精神。
在具體的詩歌教學中,要做從“解構”到“重構”“創構”,這就首先需要擺脫思維定式,放飛思想,張揚個性,從詩中讀出“我”來,作者用一致之思,讀者各以其情而自得,這就形成多元解讀的態勢,從而讓思維發散起來,而發散思維正是創新思維的主要結構成分。多元解讀雖然允許差異存在,但存在的差異必須是正確的、合理的,因為多元解讀的目的是為了追求真理。千萬不能把“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變成“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非哈姆雷特”。所以,在詩歌教學中,老師無論是面對前人的多元解讀還是來自學生自身的多元解讀,都要作比較分析。肯定正確元,否定錯誤元,糾正偏差元,揭露虛假元,讓思維從發散走向聚合。只有這樣,詩教才能最終從“解構”到“重構”“創構”,以幫助教師實現詩歌教學的創新與突破。
“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團隊十分注重集體攻關,“集體研課、磨課、備課成了團隊行動的規定動作”。眾人拾柴火焰高,有了集體的力量作依靠,詩教的運作定會勢如破竹。
新一輪課改增加了中華詩詞的分量,要求學生在至善至美的文化中吸收語言精髓,陶冶情操,完善人格,學習概括力,激發想象力和創造力,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這需要更多的語文教師以“鐵肩擔道義”的精神,做當代詩教的志愿者。可是我們許多語文教師的肩膀并不“鐵”,擔當不起這一光榮使命與神圣職責。《四川教育》的首席記者余小剛曾憂心忡忡地發出了“詩教”三問:有多少人真正懂詩?詩教有多重要?當前詩教有多落后?這三問中要害的是第一問,我們的語文教師中究竟“有多少人真正懂詩”。我想每一個語文教師可以捫心自問:你懂得賦陳、描狀、詠物、理趣、倒插、逆挽、反接、突接、仿效、點化、情境相生、境界全出、即小見大、化實為虛等詩歌的寫作技巧嗎?你懂得比興、曲喻、頓挫、反說、用事、層遞、復疊、錯綜、點染、側重、倒裝、通感、襯墊、襯跌、回蕩、互文、互體等詩歌常用的修辭手法嗎?你懂得興寄、風骨、含蓄、婉轉、直率、平淡、綺麗、英爽、雄奇、沉著、沉郁、風趣等詩詞的藝術風格嗎?你懂得什么叫詩家語?什么叫完整和精粹?什么叫隔與不隔?什么叫詩詞的歷史語境?什么叫形象思維、意新語工?怎樣比同究異、尋合追分?怎樣避免穿鑿、執著、片面、拔高和貶低等詩詞鑒賞的原則嗎?你懂得格律詩詞的音韻、平仄、對仗、章法、節奏、句式等特點嗎?你讀過與詩詞格律相關的《佩文詩韻》《笠翁對韻》《白香詞譜》嗎?你懂得詩詞朗誦中如何把握節奏、停頓、重音、輕聲、擬聲、聲音的延長等與詩詞情感基調的聯系嗎?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近百年來詩歌經歷了三次革命,即詩歌的精神重建、詩體重建和傳播方式重建。互聯網給詩歌帶來了革命性的變化,它以公平、公正、公開的傳播方式向社會大眾進軍,以此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和發展前景。現代社會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以及休閑方式、交往方式等,也為詩體增多提供了條件和可能。如今的聲、光、音、像就是豐富詩歌體式的一條坦途。這種詩歌的革命性變化必然導致人們思維方式和審美方式的變化。詩歌革命帶來的種種變化,語文教師啊,你究竟能知多少……
毛澤東同志早年指出:“教改問題主要是教員問題。”那么,詩教的主要問題就是師教問題。也就是說,教師要對學生進行詩歌教育,自己首先就要接受詩歌教育方面的培訓。
于是,我就想起《紅樓夢》中的香菱學詩來。香菱之所以很快學會寫詩,而且能寫出好詩,除了她“苦志學詩,精血誠聚”地執著追求和感悟能力非同尋常外,還有黛玉、寶釵這樣好的引路人,特別是黛玉,她不僅會寫詩,也會教詩。在大觀園里那群能詩會詞的千金小姐和公子王孫中,她是作詩的魁首。無論黛玉還是寶釵,對香菱的指導都用點撥的方式,三言兩語點出要害,使香菱知所取舍,逐步領悟詩中三昧,這就叫師高弟子強。“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一個對詩詞知識一知半解、若明若暗,甚至一團漆黑的教師,一個根本就不會寫詩填詞的教師怎么對學生進行詩歌教育?無怪乎四川師范大學“國培計劃”小學語文學科的首席專家張華教授發出了“詩歌如此之美,為什么難以吸引學生”“我們精心備課,為什么依然難以贏得學生的喝彩”的喟然長嘆。其答案就在于我們許多語文教師不懂詩,不會寫詩,更何談詩教的方法。
所以,四川的“以詩教”研究團隊千方百計地對語文教師進行培訓,“通過教師培訓,就是要點燃更多教師的詩教之詩與詩教之思”“將長期以來詩歌教育教學中的零散、隨意、感性的經驗進行系統性、規律性、原理性的梳理和思考,這是‘以詩教’團隊的使命。每一個成員參與者不僅要學詩、懂詩,還要研究詩、創作詩”。這是該團隊十分明智的舉措。
機器的齒輪是用身軀傳遞力量和速度,“以詩教”團隊成員是用心血和汗水澆灌理想和智慧。他們正在用“抓鐵有痕,踏石留印”的狠勁,把“說到”變成“做到”,讓詩教培訓與研究的行動在四川的熱土上全面開花。“以詩教”團隊不斷將詩教影響力輻射到全省各個領域,特別構建起“詩教地市州行”系列活動。眉山開啟了有3000 名教師參與的“三蘇故里,詩韻流光”之旅;四川師大本科生參加了“2022 年四川省中華經典誦寫講演”系列活動;成都市雙流區西航港小學開啟了詩教“七個一”活動;江油市詩城小學圍繞“詩意教育”,設計出體現情感、言語、審美、創造的無紙化期末測試;綿陽市南街小學立足為國培育“良士”的辦學目標,開展了早晚讀詩、詩歌配畫、詩詞展示等活動……所有這些豐富多彩的活動都聚焦在詩教的教、學、研上。
美麗屬于自信者,從容屬于有備者,奇跡屬于執著者,成功屬于頑強者。團隊成員的辛勤努力、揮灑熱汗,已經初見成效。僅研究詩歌教學的論文已經發表的就有50 余篇……四川“以詩教”研究團隊點燃的星星之火正在川蜀大地蔓延開來。愿所有語文教師的“師心”都能轉化為“詩心”,愿所有莘莘學子的心靈都能染上詩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