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源頭話新年

去年的最初兩個月，我在三江源頭的玉樹度過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新年。

這段時間寄居在當戴村的尼央家里。當戴村以虎皮紋地形而得名。尼央約四十歲，是典型的康巴美女，橢圓形臉龐，黛眉黑眸，皓齒紅唇，身材修長窈窕，性情溫順平和。她家中有個小院子，兩層小樓的居室，丈夫在稱多縣工作，她則在家相夫教子，過著恬靜的生活。他們有三個孩子，另外還寄居著一位來自清水河的朋友，這一大家子好不熱鬧，廚房里的火爐終日燃著旺火，茶幾上擺滿了各種食品，濃香的奶茶驅走了冬天的寒冷，孩子們試穿了新衣，開始表演節目，惹得大人們一陣陣爆笑。

實際上過新年的氣氛早在前一個月就已形成，這期間，各大寺院都會有大型法會，感謝平安度過的一年，更為即將到來的新年祈禱。首先拉開迎接新年序幕的是嘉那瑪尼節。

嘉那瑪尼節是新寨嘉那瑪尼石經城落成的慶典節日，據說300多年前，當嘉那瑪尼石經城落成時，雖為隆冬時節，卻雷聲隆隆、花雨紛紛，彩虹當空、瑞祥紛呈。周圍百姓身著節日盛裝，喜氣洋洋歡聚在新寨村，參加了落成典禮。嘉那瑪尼石經城創建者、著名高僧嘉那活佛還創編了遐邇聞名的“新寨秋卓”舞蹈。如今，隨著嘉那瑪尼節的聲名遠播，參加節日的不僅有來自玉樹各地的信教群眾，還有玉樹之外的游客們，數萬人游覽、朝拜堪稱世界之最的嘉那瑪尼石經城，觀看各種宗教活動和歌舞表演，盛況可謂空前。

這期間，長江上游通天河兩岸的人們還要在河中架起“色桑”——黃金之橋。已經結起厚厚冰層的通天河，藏族人稱作“治曲”的長江，在這個季節里以靜態、固體的形式呈現在眼前，沿著河岸行駛近百公里，就能看到幾十條大大小小的各種“色桑”。所謂色桑，就是用石塊或沙土在冰面上描出經文，連接起兩岸。我目睹了一次制作色桑的過程：人們在一段開闊平整的河面上，先用鐵鍬在冰上劃出六字真言的空心紋，然后從遠處沙堆里取沙，一袋袋背來，填在空心紋里，以后的幾天里太陽溫暖的熱量會使有沙子的冰面首先融化，潔白的冰面上會出現完全鏤空的經文，黑白分明，仿佛上天的杰作。從高岸上望去，這座巨大的文字橋非常壯觀，勞作的人們是一個個行動著的小黑點，有上百人之多，全是附近自愿來的村民，也有汽車一趟趟拉來沙子，但婦女們執著地堅持著步行。

這是一座具有象征意義的“橋”，架色桑的目的不是方便人們通過，而是為了人類的心靈通過這條橋，到達彼岸的極樂世界。也有一說是為了河底的魚類們的解脫，藏人的觀念中，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人類有責任維系生命圈內所有生命的平等。這樣的橋是玉樹人積德行善的方式，據說是從拉布寺活佛索南則毛二世時就開始了。

嘉那瑪尼節和“色桑”之后，預示著新年越來越近，熱愛生活的人們，早已處在熱火朝天的準備工作中。首要問題就是掃除煙塵，稱之為“德根帕”，然后捏糌粑面團，七個或九個，粘在廚房房梁上，以示迎接吉祥的來臨；然后是炸制食品，有各式各樣花樣繁多的藏式點心，稱之為“卡茁”，意思是吃了這些香甜可口的油炸面食，取個吉利，意味著新的一年會有口福；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就是沐浴、梳洗，打扮自己，準備新年的禮服。盛裝的男子女子們，不僅有漂亮得體的藏族服裝，還有珊瑚、琥珀、松石等珍貴的裝飾品妝點在頭發、頸項、腰帶和手腕上。

新年的前一天，各家各戶已將自家的煙塵掃出，掃到離家最近的三叉路口，然后堆成九堆，形成方向，意思是驅除不凈，保持家庭的純潔。傍晚時，大家已經穿上了節日的盛裝，扶老攜幼走向篝火晚會的現場，據說過去都是由男子們點燃火把，舉著走街穿巷，熱鬧的氣氛可見一斑，現在改為晚會，附近幾個村莊的年輕人們組成舞隊，圍著篝火跳舞唱歌，聽圍觀的人說，我住著的當戴村的舞蹈在結古是很有名的。篝火象征著光明和興旺，照亮了人們歡樂的臉龐，也照亮了未來的一年。

三十晚上基本上是個不眠之夜。篝火晚會結束后，各家各戶門前聚滿了孩子們，穿著新裝，提著裝滿了鞭炮的袋子，走來走去等待午夜鐘聲的響起。男子們看看電視，吃著美食，喝著酸甜可口的青稞酒，婦女們則照顧著一家人的飲食，還要不時用目光圈點一番興奮得到處亂跑的孩子們。這一夜的主食是“古突”，一種用大米、人參果、碎肉等熬制的稠粥。

此時，一家之主要帶領全家在佛龕前敬水、獻燈，要供奉新年的“其瑪”，答謝神佛一年來的關照，祈禱新年的平安和吉祥。

初一清晨，婦女們在四、五點時就起床了，因為這天早晨有一項重要的工作需要女子們來完成，那就是去河邊打來嘎曲—_晨星水。早就準備好的水桶已經涂上酥油，系上哈達，女子們背著水桶，爭相出門，來到河邊時，星光依然照耀著河水，在水面上投下波光粼粼的光點，而那顆明亮的啟明星已在天邊閃爍，它的清輝傾瀉而下，在水中放射出神秘而非凡的光芒，改變了河水的本來面目，使此時的河水變作降自天界的甘露，是流淌著雪獅純凈的乳汁，可凈化人間的一切污穢和不祥。勤勞的玉樹女子們在河邊燃起柏香，答謝了上天賜予的晨星水，背回家，先在佛龕前敬獻上神佛，然后在水盆里摻入牛奶，請全家老少洗漱，祝愿全家安康、吉祥。

早餐以后，結古人要到結古寺朝拜，放布施，還要到普松達則神山上掛經幡、拋撒風馬旗。這一天，要向父母長輩拜年，全家團聚，一起度過新年的第一天，但不能出門訪客，也不宜接待外人，親戚朋友間也禁止互相拜年串門。有些家庭會讓家中的讀書人讀一段’《格薩爾》聽聽，全家老少其樂融融。

初二以后開始拜年，大家道一聲“洛色松”(新年好)，祝福一聲“扎西德勒”(吉祥如意)，潔白的哈達致以崇高的敬意，醇香的美酒溢出歡樂的時光。結古還有許多民間游戲項目開始在大街小巷或家中玩耍，這些游戲都很古老，據說流傳了上千年。其中的羊骨節游戲最為孩子們喜歡，這種游戲有十幾種玩法，主要有“提并古”、“窩里乃”和“提海捷”等；還有一種比較古老的石頭游戲，稱作“當則日則”，意思是虎跳豹躍，男孩們玩起來能讓對家熱血噴涌，輸贏難測。我還在玉樹縣仲達鄉的巴青達村觀看了兩種棋藝：一種叫“加波棋”，意思是王者棋，另一種叫“嘎卡棋”，藏文中的第一、二個字母稱謂，也叫黑白棋，年輕人們在棋盤上斗智斗勇，場面還很激烈哪。

初三以后，結古的許多家庭帶著柏香和食品，到天葬臺去祭祀已經去世的親人們。

巴塘天葬臺位于結古鎮東南20多公里的山坡上，占地約10畝，主要建筑有大小佛塔數座，小經堂、“轉經輪”堂、“更仁”佛堂、施尸臺以及供僧俗群眾閉關誦經用的幾十間房屋。它是公元1100年由藏傳佛教直貢噶舉派創始人覺哇久丁桑貢選定的風水寶地，至今仍是康區殊勝的天葬臺之一，近千年來，巴塘、結古等遠近四方信眾認為在這樣遠離城鎮塵囂和世俗罪孽的風水寶地下葬，不但能使死者亡靈安全度過“中陰”期，避免墮入三惡趣而投生到三善趣，而且也會給活著的人帶來幸運。

天葬理念源于佛教文化思想，體現了佛祖釋迦牟尼舍身飼虎、利樂眾生的精神。佛教生命輪回的思想認為人生短暫，并且生生死死，永轉不息。而人死后的尸體則是“靈魂”所拋棄的軀殼，把無用的血肉軀殼施舍給饑餓的鷹群就被視為是一種具有很大功德的善舉，也是人生消除罪孽的最后一次機會。

結古人在天葬臺燃起柏香，為逝去的親人，為所有三界的有情生命，也為自己必定要去的將來，投注了巨大的熱情。這天煨的桑中有糌粑、酥油、茶葉、水果，還有干凈的五色布。此時，大雪紛飛，天葬場一片白凈，茫茫的世界，茫茫的人生，仿佛在這里突然寧靜下來，一群群黑鴉扇動著翅膀，它們小巧的紅色尖喙發出唯一的聲響，在桑煙繚繞的高處，掠過它們轉瞬即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