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梁曉聲的長篇小說《人世間》"/>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王佩吟,王學振
(1.青島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山東 青島 266071;2.海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海口 571158)
以知青文學蜚聲文壇的著名作家梁曉聲,在年近古稀之時又奉獻出115萬字的鴻篇巨制《人世間》。該作2017年11月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不久即于2019年8月以最高票榮獲第十屆茅盾文學獎。2022年春節期間由《人世間》改編而成的同名電視連續劇又在中央電視臺熱播,“創下央視一套近5年收視新高”[1]。《人世間》廣受關注,在于它是一部現實主義與理想主義交融的杰作。梁曉聲說:“不論這個主義那個主義,風格盡可迥異,但宗旨卻只有兩點——既要寫‘人在現實中是怎樣的’,也要寫‘人在現實中應該是怎樣的’……‘人在現實中應該是怎樣的’,其實始終是優秀文學作品的品質特征。舍此意義,文學與人類的關系便無足輕重,并且就會在面對‘意義’二字時陷于大困惑。”[2]32《人世間》寫出了“人在現實中是怎樣的”,這是其客觀、全面的現實主義;更寫出了“人在現實中應該是怎樣的”,這是其向善、向美的理想主義。
梁曉聲秉持現實主義的創作理念,認為“小說家應該成為時代的文學性的書記員”[3]63,同時他把“客觀”和“全面”作為現實主義的精髓:“關于‘現實主義’,歷來眾說紛紜——在我這兒,無非就是客觀一些,再客觀一些;全面一些,再全面一些;少些個人情緒色彩,多些理性眼光。不客觀些,則不可能全面些。而片面的眼光,是現實主義之大忌。”[2]32在創作《人世間》時,梁曉聲自覺運用現實主義的筆觸,構造了一種年代寫作和傘狀結構結合的形式,客觀、全面記錄了近半個世紀來歷史的負重前行和個人命運的沉浮起落。
《人世間》聚焦于東北某省會城市A市共樂區光字片的周家,書寫了中國從1970年代初期到當下近半個世紀的歷史(其間還有對往事的少量回溯),充分肯定了歷史前行的步伐,從經濟生活、政治環境等方面謳歌了改革開放取得的巨大成就。
1.經濟生活從匱乏到富足
《人世間》是以周家及其親友的生活變遷為主要表現對象的,從這些人家的吃、用、住等日常經濟生活場景中就可以明顯感受到歷史前行的步伐、改革開放帶來的巨大社會進步。
就吃、用而言,在改革開放之前的計劃經濟體制下,物資極度匱乏,一切都是憑本憑票限量供應,別說沒錢,就是有錢也買不到供應之外的東西。小說上部寫到了1973年春節年貨供應相較以前的“多”,也僅僅只是“多”到這個地步:
A市的市民可以買到中國用大米從朝鮮換來的明太魚了,憑票每人兩斤,兩條三斤左右,供應充足,斤兩限制不太嚴格。……市民們也可以買到中東產的一種蜜棗了,不憑票不憑本,隨便買,當然也是中國用大米換的。多年難得見到的瓜子、花生、芝麻醬、香油、蝦醬,都可以憑本限量買到了。[4]114
最讓A市人想不到的是,每戶還可憑購貨本買到一二兩茶葉、一塊上海生產的檀香皂。那皂的確非同一般,剛拆開包裝紙時異香撲鼻,令人陶醉。茶是紅茶,不知產于何地,商店預先用稻草紙二兩二兩包好了。這兩樣東西,對于大多數人家是非正常需要,屬于奢侈品。特別是茶葉,一輩子不喝又怎么啦?但有些生活條件好的人家渴望擁有,而且多多益善。準備為兒女辦婚事的人家也分外青睞茶和檀香皂——若能在婚宴上為客人沏杯紅茶,讓新娘子在婚后一年里一直使用檀香皂,那什么勁兒![4]115
當肖國慶、孫趕超風風火火地趕到周秉昆家,告知大年三十上午城郊一家小商店將有不憑本不憑票的豬肉出售這一“秘密消息”,希望三家湊錢去買一扇豬肉時,周母簡直難以相信:“孩子,你說的可是豬肉啊!除了秋季買大白菜,平常日子買菜還限制在五斤以內呢!”[4]116但是改革開放之后,豬肉、紅糖等從前有錢也不容易買到的東西,變得十分平常了,普通家庭的年夜飯也比從前富裕人家的還要豐盛。小說中部也寫到了物資供應的真正充足:
一九八六年,A市的副食品供給比往年更加豐富。市場買賣活躍,可用“繁榮”二字形容——蛋禽魚肉,應有盡有。政府為過去的“黑市”正了名,辟出了經營場地,豎起了牌樓,上面寫著“集貿大市場”的字樣。幾乎每個區都有那樣的地方,市民稱之為自由市場。[5]141
在小說下部,淪入社會底層的周秉昆,靠著自己打工掙下的辛苦錢,也給家里買下了彩電。
就住而言,光字片的居民從前居住在年代久遠、低矮狹窄的土坯房里,當拖兒帶女的知青返城時無處容身,有的亂搭亂建,有的高價租房,不少家庭因住房問題鬧得不可開交。這里道路泥濘不堪,下雨或者雪融之后只有墊上磚頭才能行走;公廁里的糞水向外溢出,臭不可聞,甚至因踏板腐朽而淹死孩子的事也有發生。主人公周秉昆身世坎坷,幾易其宅,他生長在光字片父親周志剛修建的土坯房,成年之后因為與鄭娟的愛情住進了條件更差的太平巷,用走穴掙下的1 600元錢從別人手里“兌”下一套俄式樓房。俄式樓房真正的主人要回房子后,周秉昆帶著妻兒在文化館的地下室暫且容身,后來為了照顧有病的母親又搬回了光字片。當周秉昆服刑出獄時,已是半百之年,無力另置新居,似乎要和父母一樣,終老于這并不宜居的光字片了,但在周秉義主動請纓,從中紀委平調回A市擔任副市長之后,情況發生了變化。周秉義招商引資,對光字片等舊城區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造,光字片的居民被異地安置到虎皮岡設施完備的希望新區。周秉昆獲得了一套兩居室和一間門面房的補償,其他居民也都住進了嶄新的樓房。光字片的土坯房推倒后則建起了高檔商品樓盤,寫字樓、居民樓一應俱全,成為A市房價最貴的區域之一。
2.政治環境從嚴苛到寬松
改革開放帶來的巨大社會進步當然不僅僅只是表現在經濟生活中,政治環境的日益寬松也是重要的體現。《人世間》對此也有形象的表現。
在十年浩劫期間,政治環境嚴苛,是非顛倒,動輒得咎。有人在一次討論會上拋出了張春橋的話:“取得了徹底打倒劉、林兩個資產階級司令部的偉大勝利,即使全中國人都成了文盲,那也是‘文化大革命’對中國乃至全世界做出的貢獻!”不明就里的民警龔維則出于不愿成為文盲的本能對此表示反對,結果以“辱罵中央首長”的罪名被開除警籍,一下子從模范民警變成了政治勞改犯[4]418-419。業務組長于虹帶領姑娘們取材于國畫,制作了一批動物題材的麥秸畫,偏偏有人看出了那些國畫作品是“黑畫”,接著許多人的火眼金睛也都看出其中的“黑意”來:“畫虎的是以草為林,三虎為彪,明擺著是為悼念林彪而畫;畫駱駝的將駱駝們畫得那么瘦,神態那么茫然,居然題曰‘任重道遠’,明擺著是在諷刺大好形勢;畫的貓頭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明擺是在暗示現實慘不忍睹;革命者常說階級敵人‘狼子野心,何其毒也’,可畫上的狼卻那么漂亮……”孫趕超等對此抱不平,被派出所拘留了一段時間,找關系才放出來。于虹被迫辭職,單位以“開除”的名義才搪塞了上級[4]426-434。周秉昆等人編輯的雜志刊登了紀念周恩來總理的詩歌,他因此也被捕入獄。其他如唐朝陽改名唐向陽、亞麻廠“紅五類”青工韓偉因用印有“萬歲萬萬歲”的辦公信紙折疊玩具被告發而跳樓等鬧劇、悲劇,也時有發生。
粉碎“四人幫”以后,政治上的陰霾一掃而清,周秉昆、龔維則等無辜者被釋放出獄,被打倒的老干部平反復出。寬松的政治環境逐步形成,民眾可以公開發表自己的意見,再也不會擔心因言獲罪,領導干部甚至可以成為公眾和媒體監督、調侃的對象。如小說下部中,周秉義調任A市副市長不久,某報對他進行了一次關于解決坯房區群眾住房困難的電話采訪,周秉義表示還沒有成熟的方案,希望以后采訪他時不要搞突然襲擊,預先打個招呼,讓他好好考慮考慮,結果報紙發表了一篇題為《周副市長說考慮考慮》的報道,譏諷的意思非常明顯,讀者看到后對周秉義也是罵聲一片[6]345-346。不久周秉義到光字片微服私訪,在回去的路上被兩個醉酒了的小子打劫,報紙又發表了一篇《周副市長歷險記》,“在‘乖乖’二字上做足文章,也對事后不報案的心理進行了畫龍點睛的分析”。事后周秉義淡然處之:“那事呀,有什么啊?老百姓缺少樂子,報社以一件官員的糗事迎合老百姓的趣味,有利于和諧嘛。細想想,這也是官員為穩定做出的特殊貢獻啊。”[6]346-347周秉義被媒體嘲諷,卻不以為意,固然是因為他心胸寬廣,也是政治環境寬松的一種表現。
梁曉聲追求現實主義的客觀、全面,對于近半個世紀的歷史,他的認識是理性的、辯證的。因此《人世間》在充分肯定歷史前行的步伐,謳歌改革開放帶來的經濟、政治等方面歷史性飛躍的同時,也沒有忽視歷史前行的艱難,對改革開放帶來的轉型“陣痛”以及改革開放過程中出現的腐敗等負面現象進行正視。
轉型“陣痛”主要通過工人的遭遇來表現。周秉昆年輕時是木材加工廠、醬油廠的工人,他的一班工友大多是沒有什么社會關系的普通勞動者,在企業停產、轉產、改制的浪潮中紛紛遭遇下崗等厄運,生活難以為繼。孫趕超的父親退休了,廠里報銷不了醫藥費,在一個缺煤的冬季凍死于醫院鍋爐房后邊的爐灰堆旁。肖國慶下崗后與孫趕超一起拉三輪,又得了尿毒癥,為了不拖累家人,選擇了臥軌自殺。周秉義受命擔任一家軍工大廠的黨委書記時,負債累累、必須轉型卻又不知該往何處轉的工廠已經停產,工人們有的南下深圳等地創收,有的自謀生路(“昔日機床前操作車鉗銑刨得心應手的技術工人,甚至不得不放下身段在建筑工地上當起了挑抬搬運的苦力工,或給瓦工水泥工們當徒弟,僅拿比小工們多一點兒的工錢”,“家中有實際困難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的工人,要么擺攤做起了小販,要么站馬路牙子攬零活”[5]422),有的甚至淪落到在農貿市場上出售昔日的“榮譽”(“他們賣屬于他們自己的工具,全套的電工工具、水暖工工具、瓦工工具等,或賣以往省下的勞保手套、鞋、工作服,獲獎所得的毛巾、肥皂、筆記本什么的”[5]423)。盡管軍工廠在周秉義任期內成功轉型為中方控股的合資家電工廠,大多數工人所獲還是不多,“三分之二的工人只獲得了極少補償,就被徹底買斷工齡遣散為無業市民”[6]11。工人孫趕超在朋友聚會時憤怒地質問:“這個國家又該拿‘官倒’怎么辦?又該拿腐敗怎么辦?誰動那些以權謀私的人的手術了!憑什么要我們忍受‘陣痛’,讓一小撮人趁火打劫發不義之財?”[5]485小說通過周秉昆在和順樓擔任副經理時的所見所聞和龔維則的墮落批判了“趁火打劫發不義之財”的腐敗現象。韓文琪社長創辦高級飯店和順樓時,打的就是“專掙那些公款吃喝的人的錢”主意,后來正如他所設想的,和順樓生意非常好,各種交易在胡吃海喝中達成,周秉昆發現:“奇怪的是,正是那些日子很不好過,岌岌可危的企業的頭頭們,設宴請客最頻繁,出手最大方。企業沒錢了東貸西借也要請客,打白條賒賬也要請客,尤其要請得豪爽大方。”[5]271龔維則本是一個一心為民的好警察,有權后思想變質,犯下不少事兒,就連他患有精神病的侄兒龔賓也因為他的關系在私營企業不干活白拿錢。
為了達到“客觀”和“全面”,《人世間》構造了一種年代寫作和傘狀結構結合的形式。梁曉聲說,他“要抒寫的是時代本身”,“時代是動態的”,“要抒寫時代本身的變化,非寫幾個十年不可;因為中國之發展變化并不是在一個十年內一蹴而成的。凡四十年中,前十年與下一個十年不可能不部分重疊,此中有彼,彼中有此”[2]31,因此《人世間》從1972年寫起,一直寫到2016年,時間跨度近半個世紀。在小說中,經常出現一些直接標明年份的語句,如:“一九七二年冬季的一天,上午十時,A市對一批死刑犯執行槍決”[4]11、“在一九七六年到一九八六年這十年間,物質的中國變化有限,而人的變化卻近于戲劇”[5]1、“二〇〇一年七月五日上午九時,周秉昆正式出獄”[6]1等。小說以此讓讀者明確感知到時代前行的步伐。
小說還將個人的命運沉浮與時代的風云變幻巧妙結合起來,在書寫個人命運的同時,藝術地呈現了半個世紀內發生的許多重大歷史事件,諸如大三線建設、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推薦上大學、知青返城、恢復高考、出國潮流、下海經商、藝人走穴、國企改制、工人下崗、個體經營、棚戶區改造、反腐倡廉等盡入書中。小說主要寫了周家三代人的命運,但將筆觸延伸到他們的各種社會關系,構成一種傘狀結構。如果說主要人物周秉昆猶如傘柄,他的父母、兄姊、兒女、領導、師傅、朋友以及他們所關聯的社會關系則猶如傘骨。通過這種傘狀結構,《人世間》將中國社會各階層都納入囊中:周秉昆當過工人、雜志編輯、飯店副經理,出獄后修過江堤,拉過三輪,他和早年的工友肖國慶、孫趕超、常進步等,基本上是處于社會底層的工人;周秉昆的哥哥周秉義當過二十多年的正廳級干部,他和岳母金月姬以及周秉昆結識的馬守常、曲秀貞夫婦等,屬于黨的高級干部;周秉昆的姐姐周蓉屬于恢復高考后最早的一批大學生、研究生,擔任過大學副教授,她和兩任丈夫詩人馮化成、導演蔡曉光以及周秉昆的領導邵敬文、師傅白笑川、中學校長陶平等人,則是知識分子的代表。此外還有記者、警察、商人、留學生、家庭婦女各色人等。
年代寫作側重縱向,傘狀結構側重橫向,兩者的交織、結合成就了《人世間》視野的開闊、內容的豐厚,使《人世間》成為一種“指向于總體性”[7]的史詩性寫作,奠定了其現實主義的“客觀”和“全面”。
梁曉聲本質上是個理想主義者,他堅信“人類還是要進化的”,“進化的大方向只能是繼續向好人性進化的方向”[2]32,主張文學的凈化功能:“人類究竟為什么需要文學藝術?文學藝術是為了讓我們的生活更豐富,更是讓人類的心靈向善與美進化。”[3]64因此《人世間》在客觀、全面記錄現實的同時,又洋溢著向善、向美的理想主義,梁曉聲吸收民間倫理的精華,塑造“好人”群像,謳歌親情、友情、愛情,用溫情撫慰廣大讀者的心靈。
“好人”群像的塑造是《人世間》理想主義的一大體現。在《人世間》中,向善、向美的好人多而作惡的人少,這是梁曉聲理想主義過濾的結果。他說:“我曾寫過一篇文章《論好人文化的意義》,不是說‘老好人’,而是對自己的善良心有要求的人。《人世間》里沒有太壞的人,只有精神不正常的人才總是干壞事。我總是在作品中挖掘、表現人物好的一面。這也是我對文學的理解。”“創作《人世間》時,我要求自己,應表現出多數人本能地希望做好人的心愿。”[3]64
《人世間》便以周家為中心,塑造了“好人”的群像。周志剛作為新中國第一代建筑工人,投身大三線建設,獲得了無數的榮譽,退休后回到光字片,長年義務為街坊修理房屋。他對子女要求嚴格,卻認可了女兒周蓉與“右派”馮化成、兒子周秉昆與寡婦鄭娟的婚事,表現得重情重義、開通大度。周母只是一個家庭婦女,卻熱心街道工作,為大家排憂解難,她養雞下的蛋舍不得吃,大都送給了需要幫助的人,“她的兩只母雞差不多就是為光字片大家養的”[4]79。周家的三個子女不僅能力出眾,人品也沒得挑:周秉義為官清正,全心全意為老百姓辦實事,政績卓著;周蓉至情至性,為愛情、理想不計得失;周秉昆富有同情心,不遺余力地幫助弱者,他特別講義氣,答應朋友的事寧愿自己為難也一定要辦到。周家的大兒媳郝冬梅出生于高干家庭卻沒有絲毫的嬌氣,知事明理,小兒媳鄭娟知恩圖報,知足常樂,女婿蔡曉光用一生呵護周蓉,無怨無悔,都是地道的好人。即便是周蓉的前夫馮化成,雖然后來染上沽名釣譽、拈花惹草的毛病,年輕時也曾有做好人的初衷,一生并沒有作過大的惡事。周家的第三代雖然沒有第二代那么耀眼,但大體也保持了周家的“好人”本色,如周秉昆的養子楠楠在美國留學時,就為了保護老師和同學而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周家的社會關系中,無論是底層的工人,中層的管理者、知識分子,還是高層的干部,大多不是壞人。肖國慶、孫趕超等工人抱團取暖,互幫互助,遭遇生活的困境時表現出一種難得的韌毅精神。《紅齒輪》雜志社的正、副主編邵敬文、白笑川盡心盡力地扶持年輕的編輯周秉昆,教他各種技藝,為他解決許多實際困難,兩人頗具正義感,曾不顧危險與周秉昆一道刊發詩文反對“四人幫”的專制統治。上面派到雜志社來負責“糾偏”的社長韓文琪,初來時排擠邵、白、周三人,顯得面目可憎,相處久了也表現得通情達理。馬守常是個有擔當的老革命,剛剛擺脫被打倒的命運結合進市革委會,就盡力為老百姓辦實事,擔任省委宣傳部部長后大膽起用參與“天安門事件”尚未平反的邵、白、周三人,復刊在“天安門事件”中停刊的雜志。面對異議,他在復函上批示:“請予立即執行,不必再行討論,我本人負一切政治責任。”[5]18-19馬守常的老伴曲秀貞,盡管擔任省高等法院領導職務時犯過“反右”擴大化的錯誤,但也不是壞人,她被“發配”到醬油廠擔任支部書記后,真心實意地關心周秉昆等青年工人的成長,與他們結下深厚友誼,后來還多次出面為他們擺平麻煩事。周秉義的岳母金月姬革命資歷很老,卻高興地擔任只是正廳級的省婦聯副主任,表示“共產黨人不應該向組織擺資格,和組織討價還價”[5]315。她曾對女兒與工人家庭出身的周秉義戀愛、結婚有過疑慮,后來和老姐妹曲秀貞談天時,就此對自己進行了深刻的反思,體現出永葆初心的赤誠:“我們原本是來自老百姓的人,我們是為了老百姓才豁出性命干革命的人,是口口聲聲‘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人。按邏輯來講,我們這樣的人,應該覺得老百姓最親啊,可我們怎么成了最怕與百姓人家結成親家的人呢?好像哪家老百姓和我們這樣的人家結成了親家,就變成了我們的敵人似的,你能給我解釋清楚這是為什么嗎?”[5]442-443
對親情、友情、愛情的謳歌是《人世間》理想主義的又一體現。人在世間會遇到各式各樣的磨難,因為有著親情、友情、愛情的支撐,人在磨難面前才不會退縮。《人世間》譜寫了親情、友情、愛情的理想主義頌歌,親情、友情、愛情激勵著人物砥礪前行,激勵著讀者向善、向美。
1.不離不棄的親情
“什么叫親人?親人那就是,既是一榮俱榮,也應該是一損俱損、分擔煩惱……”“親人是天定的關系。即使一個親人真的做錯了事,甚至犯法了,只要認罪服法,有悔過自新的表現,親人就不應該嫌棄。天定的關系是超常的關系,是要從不嫌棄、分擔壓力的關系。”[6]337周秉義是個特別講原則的官員,親友很難得到他動用權力來關照。妹妹周蓉對此看得很透,她告訴周秉昆他們的哥哥不屬于家庭,甚至也不屬于他本人,而是屬于組織。就是這個屬于組織的周秉義,卻對親情做出了如上的解說,揭示了人世間的真諦。
《人世間》表現了親人之間“從不嫌棄、分擔壓力”的關系,演繹了一個個溫馨的親情故事。周蓉愛上“右派”馮化成,不計后果地前往貴州,和馮化成結合,這在那個特別強調階級斗爭的年代里,是很容易給家庭帶來大麻煩的,但家人并沒有割舍親情與她決裂,而是理解她,原諒她:父親周志剛奔波千里,到貴州的小山村看望她;母親日夜牽掛她,哭壞了眼睛,經常讓弟弟周秉昆念她的來信;哥哥周秉義和他的女朋友郝冬梅從微薄的工資中,每月省出15元錢來接濟她。周蓉、馮化成在探親的路途中因為朗誦紀念周恩來總理的詩歌而出事,只有他們的幼女玥玥被送回周家,周母受到驚嚇成為植物人,周秉昆不愿驚動在外工作的父親和哥哥,獨自承擔起照顧母親和外甥女的重任,因親情而表現出可貴的擔當。周秉昆因和駱士賓爭奪楠楠的撫養權而失手傷人,入獄服刑,妻子鄭娟對他不離不棄,哥哥嫂子、姐姐姐夫也盡全力來幫助他和鄭娟母子。
在《人世間》中,親情甚至超越了血緣關系。鄭娟的母親收養鄭娟和盲童光明,靠賣冰棍、糖葫蘆和糊火柴盒為生,一家人相依為命,沒有血緣關系卻建立了牢不可破的親情。楠楠是鄭娟被駱士賓強奸后生下的,周秉昆愛鄭娟,同時也接受了與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楠楠,并且視如己出,兩人之間建立了良好的親子關系,楠楠多次情真意切地對周秉昆說出“爸爸,我愛你”這樣的話,也正是由于與楠楠十幾年相處形成的親情,周秉昆才不顧一切地與其生父駱士賓爭奪楠楠,楠楠也很珍惜這種親情,盡管他很向往出國,但最終還是拒絕了駱士賓的出國安排,回到了周家。光明隨著沒有血緣關系的姐姐鄭娟來到周家,周秉昆和他情如手足,還想憑著自己的力量幫助他娶妻生子,光明出家多年后周家的人還想起他這位“親人”,光明也用自己的力量撫慰失子的鄭娟。
2.義字當頭的友情
“由于友誼蘊含著極多的和極大的裨益,因而它比一切都優越。它能用美好的希望照亮未來,它能彌補心靈的創傷,或挽救心靈的墮落。”[8]古羅馬哲學家西塞羅闡述了友情對于人生的重要意義,梁曉聲則在描述底層青年的生活狀況時,揭示了人們對友情的本能需要:“而不論年齡大小,幾乎都沒有任何能力哪怕稍微改變一下人生狀況,父母也完全幫不上他們的忙。只能像父輩那樣靠江湖義氣爭取別人的好感,以便在急需幫助時借助一下哥們兒,或在同樣感到壓力時抱團取暖,面臨同樣威脅時做出小群體的一致反應。”[4]356在《人世間》中,人物無論正邪黑白,大都重視友情,講究一個“義”字。
主人公周秉昆只是一個普通人,還坐過牢,之所以在朋友們中間有一定的威望,就是因為他珍視友情,急朋友之所急。他在木料加工廠工作時與孫趕超、肖國慶等人結下友誼,后來就做了一輩子的朋友;他在醬油廠擔任出渣班代理班長時,因表演節目出名事實上已在推銷員崗位工作,出渣班出了生產事故,他以代理班長名義主動要求承擔全部責任;他在組織演出公司走穴和擔任和順樓副經理時,幫助孫趕超、肖國慶生活困難的姐妹解決工作;光字片拆遷時,他和妻子鄭娟犧牲自己的利益,把借給孫趕超一家無償居住幾十年的小屋算到孫趕超名下,讓他們一家人也住上了新房。
涂志強是在小說開頭就被槍斃的殺人犯,但他和他的伙伴們也表現出重視友情的一面。涂志強和周秉昆在木料加工廠結對干活,他看周秉昆年紀小,兩人抬木頭時總是照顧周秉昆。涂志強和他的伙伴們喝醉酒后打架,動刀子殺死了人,涂志強一個人把責任全部攬下來,保全了水自流、駱士賓等伙伴。而涂志強的那些伙伴們也夠意思,在涂志強死后每月湊錢,托周秉昆轉交涂志強的遺孀鄭娟,解決其生活問題。
在《人世間》中,友情還突破了階層、年齡等客觀因素的限制。這一點特別突出地表現在周秉昆與馬守常、曲秀貞夫婦的友情上。馬守常在澡堂洗澡,摔壞了腿,剛好被周秉昆見到,進行了及時的救助,二人由此結緣。馬守常是開國少將,擔任過軍事工程學院副院長等要職,此時結合進市革委會任副主任,“老太太”曲秀貞也曾擔任過省高級法院的庭長,盡管因政治原因落難,仍是醬油廠的支部書記,而周秉昆則是新中國建立后出生的青年工人,雙方的地位、年齡等相差甚大,善良的本性卻促成了他們之間的友誼。周秉昆和他的朋友們遇到了困難,經常求助于“老太太”,“老太太”嘴里數落,實際上卻是鼎力相助。周秉昆也沒有忘記馬守常和“老太太”的恩情,他們生病時前往看望,他們去世時也排除困難,參加追悼會寄托哀思。
3.真摯感人的愛情
《人世間》以周家三兄妹為中心,書寫了真摯動人的愛情故事。“許久沒見到她,他反而想清楚了,男人若愛一個女人那就必須連同她的一切麻煩全都負擔下來,他已有了足夠的勇氣。他明白自己的愿望也正是鄭娟的愿望,那是她絕不會主動表達的,那種表達對她有多么的難。他也明白,自己如果因為她不主動表達而對他們共同的愿望諱莫如深,該是多么的虛偽。”[4]451這是周秉昆愛上鄭娟不久時的心理活動,也可以視為他樸素而真摯的愛情宣言。
周秉義與郝冬梅是中學同學,兩人在動亂的年代里躲在周家閱讀世界文學名著,志趣相投,兩情相悅,終成眷屬。郝冬梅的父親當過副省長,在運動中被打倒,周秉義與她相愛,是承受著很大的政治壓力的,但他沒有絲毫的退縮。在生產建設兵團,作為知青的周秉義面臨參軍提干、擔任軍區首長秘書的大好機遇,也為了保持與郝冬梅的愛而心甘情愿地放棄了。郝冬梅不能生育,周秉義也無怨無悔。而郝冬梅,則一心一意支持周秉義事業上的發展,對他的家人也很親近,表現了因愛而生的明事理、顧大局。
周蓉是個叛逆、浪漫的女性,少女時代的她因愛讀北京詩人馮化成的詩而與他通信,又因同情馮化成被批斗的命運而與他相愛。為了實現愛的理想,周蓉追隨馮化成的足跡,瞞著家人,偷偷來到幾千里之外的貴州與馮化成結合并生下女兒玥玥,在貴州一待就是近十年,直到恢復高考,馮化成也調回北京,她才以考入北京大學的方式離開貴州。周蓉的追求者蔡曉光是個干部子弟,他對周蓉十分癡情,理解并支持了周蓉出走貴州的行為。雖然周蓉已經嫁給馮化成,蔡曉光卻依舊癡心不改,傾情呵護,對于周蓉的家人也動用自己的社會關系加以關照。周蓉與馮化成離異后,一直沒有結婚的蔡曉光終于與周蓉結合。后來周蓉因女兒玥玥的原因出國十多年,蔡曉光也苦苦等待。
周秉昆受水自流、駱士賓托付,每月給鄭娟家送生活費,對鄭娟的感情由驚艷于其美麗、同情其遭遇而真心愛慕。一年后水自流、駱士賓等以投機倒把罪名入獄,鄭娟一家面臨生活的絕境,周秉昆偷偷變賣了家里祖傳的手鐲,準備長期資助鄭娟一家。而鄭娟則感恩圖報,在周家遭遇厄運時以柔弱的肩膀承擔起生活的重擔,帶著弟弟光明、兒子楠楠進入周家,替周秉昆護理變為植物人的母親和年幼的外甥女玥玥,贏得周秉昆和周家人的敬重,兩顆善良的心終于走到一起,相濡以沫地過了一輩子。
在《人世間》中,愛情沒有功利的考慮,突破世俗的羈絆,是一種理想主義的精神上的相知相伴。郝冬梅身為高干子女,周秉義是普通建筑工人的兒子,生活在A市最為貧困的光字片,兩人的身份有著巨大的差距,但門不當戶不對的兩人還是相愛了。馮化成淪落時,周蓉因為共同愛好的詩歌與她相愛;馮化成發達了,周蓉卻發現了他的一些惡習,意識到兩人精神上的差距,毅然與他分手。周蓉是個離異的母親,各方面條件不錯的蔡曉光卻始終視她為心目中的女神。鄭娟是殺人犯的妻子,又被強暴而懷有身孕,不曾戀愛更不曾婚育的周秉昆卻不顧一切地愛上了她,周家人也接納了她。
梁曉聲出身于建筑工人家庭,在底層的民間長大,《人世間》向善、向美的理想主義是與民間倫理結合在一起的。《人世間》中的平民百姓,生而平凡,命定普通,他們并沒有受過多少高深的教育,他們是按照民間倫理的要求去做“好人”,民間倫理促使他們“在生活重壓下的自尊自愛、自立自強”,造就了“他們的抱團取暖、手足相助,他們的善良正直、樂觀坦蕩,他們對情義的看重、對命運的抗爭,以及他們為改變生存處境所付出的努力”[9]。
小說中楠楠的成長即是一例。楠楠繼承的是駱士賓的基因,卻在周家長大,成為周家的驕傲,民間倫理的熏染在他的成長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鄭娟在楠楠的追思儀式上表達過按照民間倫理希望楠楠做“好人”的愿望:“作為母親,一個文化程度很低的中國母親,我對兒子唯一的教育,就是希望他長大后是一個好人。如果他竟然不是一個好人,那么不管他多么出人頭地,都會讓我傷心。現在,他用行動證明了我的希望沒有落空。我有多么悲傷,同時就有多么欣慰。”[6]207周蓉也曾經回憶楠楠被民間故事感動的細節:“我見到咱爸給他和聰聰講楊家將故事的情形。咱爸講到楊二郎為了讓兄弟們奪路而逃,力舉城門結果被活活壓死時,楠楠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6]163
梁曉聲把民間倫理的精華作為培養美好人性的養分,激勵人們向善、向美,但他并不是對民間文化照單全收,而是以現代文明的眼光進行燭照,發現、批判、揚棄其中的糟粕,這是《人世間》理想主義的另一個向度。如周秉昆從母親對待蔡曉光的態度中,明白了底層人家攀附權貴的心理,感到內心的酸楚:“秉昆早已看出,幾乎所有底層人家,都希望能與一戶有權力的人家攀成親戚,即使八竿子搭不上,能哈著往近了走動走動也是種慰藉。即使從不麻煩對方,但確實有那么一種關系存在的話,那也足以增加幾許生活的穩定感。”[4]137上了大學的呂川在與昔日工友通信時,也批判過民間“義”的狹隘性:“我承認你們都很義氣,但那義氣,從來僅僅局限在我們之間,凡與我們無關系的其他人,他們如果遭遇了不公平,我們何曾表現過正義和同情?我們之間那種義氣,與我們父輩當年的拜把子沒什么區別,只不過是一種本能的生存之道!”[4]438光字片拆遷前后居民對周秉義態度的前后變化,最能顯示民間的陰暗心理:易地安置住上新樓時,有些人感激得給他下跪,甚至要給他塑像;但在騰出的空地上建成高檔樓盤時,有的人開始猜測、懷疑,甚至寫下一封封的舉報信去誣告他。
真、善、美是文學的基本追求,只有“真”的作品才能如實地反映社會生活,只有“善”和“美”的作品才能給人以心靈的慰藉。《人世間》的現實主義保證了它的“真”,理想主義保證了它的“善”和“美”。現實主義與理想主義的交融使小說獲得了動人的藝術力量,贏得了讀者,產生巨大的審美效應。《人世間》現實主義與理想主義的交融也彰顯了現實主義的包容性和活力,說明現實主義并不狹隘,永遠不會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