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雯琪
(華東政法大學 國際法學院,上海 200042)
自沖突法革命后,單一的沖突法選擇標準已經不能適應時代所要求的多維法律價值主張,從沖突正義到實質正義的價值追求促使國際私法的選法標準從單一聯系標準朝著以聯系標準為基礎、公正標準為輔的多種選擇方式發展[1]。我國《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以下簡稱《適用法》)也受到了這種理念的影響,從單一聯系標準轉向多種法律選擇方式,價值取向也正在由沖突正義朝實質正義的方向轉變。
但《適用法》在移植外國經驗的過程中存在著理論被誤讀的情形,表現之一就是弱者利益保護原則的泛化濫用。弱者利益保護原則指的是在選擇適用法律和沖突解決方式時,限制一方當事人的意思自治,通過事先規定好的連結點引導當事人選擇適用更能實現實質正義結果的法律的原則。它是一種以結果為導向的法律選擇方法,在理論界常常與同樣以結果為導向的人權保護理念相混淆,許多學者都認為在婚姻家庭和撫養監護領域的法律規定體現的也是弱者利益保護原則,這是對弱者概念的夸大。過分夸大弱者概念,濫用弱者利益保護原則會損害國際私法形式正義的最低要求,因此我們有必要厘清我國國際私法中弱者的概念和范圍,通過具體法條分析我國現有的弱者利益保護制度,進而對完善我國弱者利益保護原則提供建設性意見。
“弱者”一詞最初來源于社會學中的弱勢群體這一概念。在社會學語境中,強者與弱者的概念是相對而言的,根據不同的劃分標準,強與弱的身份也會隨之產生變化。在日常生活中,殘疾人相對于健全人來說就是弱者;在工作中,失業的人相對于有工作的人來說也是弱勢群體;而在婚姻家事關系中,婦女、老人和兒童往往扮演著弱者的角色。社會學中的弱者通常指的是社會弱勢群體,他們的社會地位和生存情況低下,難以化解社會中正常生活所面臨的壓力,在分配、獲取社會財富時較少較難,需要社會通過完善社會保障制度對他們施以援手。
在法律語境下的弱者范圍比社會學概念要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基本原則賦予了每個人平等的權利、地位和同等的義務,各主體之間實現了形式上的平等。特別是在民商法中,私法主體地位平等,享有充分的意思自治,可以支配、行使自己的權利。然而,實際中并不是每個人都能有機會充分行使自己的權利,形式上的平等下潛藏著實質不平等的現象。締結協議的一方存在著濫用其掌握專業知識和內部信息的優勢地位,強迫另一方當事人放棄自己合法權利的可能。
權利受限是法律語境下弱者的主要特點。這不僅描述的是實體法中的弱者,也是國際私法中的弱者。國際私法作為法學的分支學科,其調整對象為涉外民商事法律關系,因此,國際私法語境中的弱者可以概括為:在涉外民商事法律領域權利受到限制的弱勢群體,再具體而言,國際私法中的弱者指的就是在法律選擇和爭端方式選擇上受到限制的弱勢群體[2]。
在經歷了沖突法革命后,傳統的沖突正義理念受到了抨擊和反思。過去的國際私法只看重法律選擇的確定性、可預見性和選擇結果的一致性,這種僵化的形式正義追求已經不能滿足日益復雜的社會生活形勢,越來越多通過單一選擇方式適用的法律因不符合法院地國家公共政策而被保留或禁止。
面對如此困境,實質正義標準應運而生。實質正義標準要求考慮所選擇適用的法律結果是否公正,是否能夠符合法院地的政策目的,是否能夠真正地解決涉外民商事沖突。從沖突正義到實質正義的價值追求轉變促使國際私法朝著更開放靈活的方向發展,法律選擇方式也由單一聯系標準進化為綜合運用多種選擇方式,弱者保護理念進入國際私法領域正是實質正義價值追求的體現之一。弱者利益保護起于對民法平等原則的補充,在國際私法領域則是以政策傾斜的特殊方式,通過限制強勢一方當事人在談判中的意思自治來保證弱者在選擇法律適用和爭端解決方式問題上的話語權,用形式上的不平等來實現實質平等。
沖突正義下的法律主體人格是抽象的,不能確保每個人的權利都能得以實現,而在實質正義下,通過對具體人格和具體情況的分析,我們可以發現在法律關系中的權利弱者,進而采取保護措施。弱者利益保護原則進入國際私法是法律規范以人為本價值理念的進一步彰顯,國際私法對于實質正義的追求反映了人類文明的進步。
在市場交易主體平等性和互換性的基礎上,民商法構建起一系列私法自治、契約自由等制度。交易雙方具有平等的議價能力,在交易過程中能夠平等談判實現各自利益最大化;盡管有些時候不能做到完全平等,但這其中產生的差異也能通過買賣雙方身份不斷交換來彌補。但隨著專門化分工趨勢的加強,現代市場經濟條件下,消費者和生產經營者間的身份界限越來越明顯,市場交易主體互換性降低。新技術的應用、新成分的加入和新產品的開發使得消費者越來越不了解商品信息。經營者經常會利用他們的信息優勢地位,與消費者訂立格式條款以使得自身利益最大化,同時降低自己的責任,在國際私法領域體現為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法律和爭議解決方式,合同的談判過程變成了形同虛設的過場,消費者完全喪失了選擇權[3]。但隨著消費者權利意識的覺醒,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關注這一弱勢群體的訴求,在實體法和沖突法中都開始采取傾斜政策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
而在產品質量侵權領域也體現了保護消費者合法權益的價值追求。一般侵權的當事人雙方基本上不存在明顯的地位或磋商能力的差距,但產品質量侵權的受害人同時也兼具消費者的身份,故在選擇準據法時需要采取特別保護。另一方面,產品質量侵權是特殊侵權,所涉領域專業性較強,適用嚴格責任認定,責任義務主體固定為產品的生產者和經營者,在實體法立法中也大都注重對受害人的保護。因此,在國際私法中,也應當對產品質量侵權做出特殊規定,傾斜保護消費者權益,與涉外消費者合同中保護弱者利益的原則一脈相承。
勞動合同是勞動者與用人單位之間確定勞動關系的協議,合同主體特定為一方是勞動者,另一方是用人單位。勞動合同以勞動行為為客體,勞動者通過出賣自己的勞動換取勞動報酬,因此,勞動合同兼具人身屬性和財產屬性,其內容往往涉及到個人基本權利的實現和保護。但實際中勞動者與用人單位在談判地位和磋商能力上相差懸殊,往往導致勞動者不能行使自己的選擇權,自身權利難以得到保障和救濟。因此,為了保障勞動者在實體法中的合法權益,國際私法也采取了一系列傾向于保護勞動者的法律選擇方式。
1.立法保護現狀
我國對于涉外消費者合同和勞動合同采取了類似的立法模式:即通過專門立法的方式,對涉外消費者合同和涉外勞動合同做出單獨規定,體現了具有弱者利益保護傾向的結果導向法律選擇方式?!哆m用法》針對不同情形將最密切聯系原則在特定合同中具體化,如在消費者合同中引入消費者經常居所地、在勞動合同中引入勞動者工作地和勞務派出地作為選擇法律的連結點,這些地點與弱者生活工作存在密切聯系,當事人更熟悉了解當地的法律,其權益也更容易得到保護。
在涉外消費者合同中還規定了單方意思自治的法律選擇方式。單方意思自治指的是在涉外民商事案件中的一方當事人在爭議發生前或發生后單方選擇所適用法律的行為,在法律關系中存在明顯弱勢一方時賦予弱者單方選擇法律的權利,消費者可以比較其經常居所地和商品、服務提供地之間的法律哪一個保護標準更高,從而選擇對自己更有利的法律。
2.評價與建議
《適用法》第42、43條體現了弱者保護原則在涉外消費者合同和勞動者合同中的運用,從保護消費者與勞動者合法權益出發,具有明顯的結果導向,但卻是不徹底的結果定向主義[4]。顯然,立法者意識到了在這兩種情形下會存在因雙方談判地位不平等而導致弱者不能真實地表示自身意愿的可能,因此采取了單方意思自治或禁止意思自治的立法方式,但這樣的做法也徹底排除了雙方約定適用能提供更高保護標準的其他法律的可能。固定連結點盡管保證了法律適用的可預見性和確定性,但并不能夠真正表現出保護弱者利益的目的。
立法規定也反映出強制性規則的缺失。一國出于對本國公共秩序和國家利益的考量,規定在某些領域不援引外國法,而直接適用本國法。在國外,多個國家都將消費者和勞動者權益保護視為一國強制性規則的保護范圍內,如1978年奧地利《關于國際私法的聯邦法》第41條、1980年《羅馬公約》第5條第2款、2005年《烏克蘭國際私法》第45條第2款等都規定了允許當事人自主選擇涉外消費者合同適用的法律,但所選的法律不能減損消費者慣常居所地國家強制性規則對其做出的保護。《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涉外民事法律關系適用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第10條也明確肯定了在勞動法領域中存在著保護勞動者利益的強制性規則,但其表述仍不足以為勞動者提供最低保障標準。
綜上所述,我國涉外合同準據法選擇中應當更加清晰地明確弱者利益保護的原則,增設強制性規定作為兜底條款。具體可以將原第42條條文修改成:在涉外消費者合同糾紛中允許雙方當事人協議選擇適用的法律,但所選法律的保護標準不能低于消費者經常居所地法所提供的保護標準;當事人沒有達成合意的,適用消費者經常居所地法;若經營者在消費者經常居所地沒有從事相關經營活動的,適用商品、服務提供地法。同理,第43條涉外勞動合同中也可以增加當事人意思自治的規定,但當事人選擇的法律不得違反法院地法以及勞動者工作地法中的強制性規定[5]。
1.《適用法》第45條立法現狀
《適用法》通過專門規定,產品質量侵權與一般侵權的情形區分開來,將有限意思自治、最密切聯系原則、排除被告不可預見原則與一般侵權法律選擇理論相結合,以達到保護產品侵權受害人的目的。和涉外消費者合同一樣,涉外產品質量侵權也規定了受害人單方有限的意思自治,受害人可以在權衡經常居所地法、損害發生地法和侵權人主營業地法的基礎上,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法律。
此外,第45條還將一般侵權中適用侵權行為地法的準據法規則更加具體化。侵權行為地包括侵權行為實行地和損害結果發生地,如果僅僅單一規定侵權行為地,法律選擇結果缺少可預見性。我國將涉外產品質量侵權中的侵權行為地限定為損害結果發生地,使得受害人更容易預見法律選擇的后果,是立法條文傾向于保護受害人預見利益的體現,同時也反映了民事責任法的現代方法和嚴格責任體系的新發展。
2.評價與建議
第45條對涉外產品質量侵權法律選擇的規定還存在著以下不足:
第一,第45條依然排除了當事人雙方選擇適用更高保護標準法律的可能?,F有規定將受害人可選擇的法律范圍限于被侵權人經常居所地法、侵權人主營業地法和損害發生地法,大大削減了當事人選擇更高保護標準法律的可能,并不能真正實現保護弱者利益的目的。
第二,缺少產品銷售地作為選擇準據法的連結點。產品銷售地在涉外產品質量侵權案件中也是與案件有密切聯系的連結點,符合當事人合理預期。一方面,生產經營者應當合理預見到銷售地有關法律;另一方面消費者既然選擇在銷售地購買產品,即說明其對當地安全生產標準存在合理預期。
第三,對侵權人利益保護明顯不足[6]。我國僅僅賦予了受害人單方選擇法律的權利,但隨著消費者主動前往境外消費的現象日益增多,要求生產經營者預見各地交易風險的成本巨大,也不能預見每一個消費者來源國的法律規定,不符合被告人可預期原則,是過分追求實質正義而破壞形式正義選法底線的行為。
綜上所述,針對《適用法》第45條的修改建議如下:第一,允許當事人協商選擇適用的法律,但所選法律的保護標準低于被侵權人經常居所地法的無效。第二,區分主動消費者和被動消費者,引入產品銷售地作為選法的連結點。主動赴境外消費而引發的產品質量侵權案件,當事人沒有協商選擇法律的可以適用侵權人主營業地法、產品銷售地法或損害結果發生地法;如果是被動消費者,在沒有協商選擇適用法律的情況下,應當適用經常居所地法,經常居所地不確定的,可以適用產品銷售地法。這樣一來,既能保障受害人合法權益不受損害,又不因立法過分偏向受害人而增加生產經營者的預期成本,也實現了對被告預期利益的保護。
實體法中,弱者利益保護已成為一項重要原則,被廣泛運用在合同法等民商實體法中,起到了平衡談判雙方當事人地位和磋商能力,實現法律的實質正義價值,維護社會和諧的重要作用。而在國際私法領域,弱者利益保護還正處于剛起步的階段。我國《適用法》有意將這項原則吸納進我國國際私法立法體系,體現了我國國際私法在追求法律適用結果可預見的基礎上也正努力實現個案公正,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但想要切實發揮弱者利益保護原則對弱者保護的作用,現有法律還遠遠不夠。弱者定義不清,缺少強制性規則作為兜底條款,立法條文體現著不徹底的結果導向主義,種種問題都還需要日后不斷修改完善。妥善運用弱者利益保護,給予弱者實質保護幫助他們實現自己的權利,是未來法律朝著以人為本、實質正義發展的必然趨勢,但切記沖突正義是國際私法的底線和最基本的價值追求,不能過分追求個案結果的公正而違背基本法律選擇方式,找到沖突正義和實質正義間的平衡是未來弱者利益保護制度所追求的最終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