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白

◎ 尹 乾

小白是一只貓，渾身白絨絨的，某日主人說以后就叫你 “小白”好了。

主人是一名健身教練，身材好的不得了。小白天天在旁邊看著主人練瑜伽，覺得自己真幸福，真像王子在看著心愛的女人為自己演出。當然它這點心思主人是不知道的。小白是土生土長的貓，聽得懂方言。主人外出散步時喜歡抱著它。小區的草坪很大，主人喜歡坐在石凳上看風景，它就在草坪上翻筋斗想吸引主人的眼神，就像它看她練瑜伽一樣。不過它演獨角戲時,就是使出渾身解數,它發現主人都不太在意，如果恰好有另一只小貓在，它與對方摟摟抱抱時，主人的眼神就會飄落在它身上，甚至凝視，若有所思的樣子。它做夢都想變成主人的白馬王子，它蜷在她懷抱里的時候經常做這個夢。

這一切靜好因為一場氣勢洶洶的疫情來襲不復存在。主人長時間抱著遙控器，木呆呆地看著武漢疫情的報道，似乎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畫面。她之前看的是都是娛樂節目呢！她不再抱它，甚至不準它走近，她對它說話也保持在一米開外。它為自己的愛莫能助黯然，它懷念主人的體香，懷念草地上和煦的陽光……

小白安靜蜷縮在門口，隔著厚厚的門板，它還聽得見主人在哼唱著那首揪人心腸的《你在他鄉還好嗎》，“再次握住你的手說聲再見，就在那個下雨的星期天，我送你離開故鄉，因為雨我們聽不見，彼此心里的哀怨。該說的話已說過千遍萬遍，無法說出的感覺……”唱著唱著竟然嗚咽起來，它的眼眶不由自主漲滿傷感的淚，是不是因為這個無法擁抱的春天?

小白還不適應孤獨入睡，失眠次數越來越多。它想出去溜達溜達，只是沒有得到主人的指令它是不敢獨自行動的，它真的怕失去主人的愛。

小白喜歡大清早蹲坐在陽臺的藤椅上，透過柵欄窺視外面的風景。春天來了，處處鳥啼聲聲在耳，它在樹冠里搜尋鳥的身影，只是很不容易看到。它疑心那是雛鳥，熱愛春光明媚所以興高采烈，成年的世界的不容易它們還不懂。春陽照常升起，慈悲的眼光流布德澤，花草樹木都在欣欣向榮吧？它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想走近春天，瞧瞧那些熟悉的花兒開了沒有，草兒綠油油了沒有，光禿禿的枝頭抽枝長葉了沒有？然而它只能夠坐在春天里向往著春天的絢爛，就像面對一本喜愛的書，卻找不到正確的打開方式。它追逐著陽光，讓暖洋洋的陽光溫暖它，它總覺得心里寂寞發冷。

這小區里最早走動的人是清潔阿姨。她們穿著土色工作服，戴著口罩手套，就著一個一個垃圾桶清理垃圾，一扇門一扇門擦拭，一級樓梯一級樓梯打掃。在這病毒肆虐時期，別人連推門都用紙巾包扎著門把手，她們卻擦拭著每個角落。她們為了生活努力的樣子看上去很美。她們是人類中最可愛的人群之一。它想起前天主人不知道怎么起了個大早，來到陽臺順著它的眼光看到清潔阿姨勞作的情景，她對它說：“你明白嗎？我們人類總是被我們之中最勇敢的人保護得很好，比如逆行到武漢的醫生。這就是人類能夠生生不息的原因。”它咀嚼著主人的話覺得有道理，人類中總能找到勇敢的人挑起重擔。如果貓界也有使命感爆棚的勇敢貓的話……

“各位鄰居請注意……”小白又看到那輛后面綁著一個大喇叭的藍色三輪車慢騰騰的晃了過來，廣播用方言播放，講的是防疫的注意事項，很具體很實在。每天上午九點下午五點都巡回廣播一次。聽說是一位熱心居民想出來的點子，他認為用方言更容易深入人心。小白心里感激涕零，何止啊，都深入貓心了。在這非常時期所有的善意提醒都是關愛乃至美德。人類中確實有許多有見地的熱心人。

小白更喜歡十點鐘那一刻。對面樓住著一位老中醫，他每天十點端來一鍋預防病毒的中藥湯在樓下免費派放。住戶戴著口罩排著隊領取。雖然看不清楚他們的臉，但形形色色的裝扮還是讓小白覺得很解眼饞。接過湯藥的人們都對老中醫恭敬地鞠了一躬才離開。小白心里羨慕老中醫的本事，靠本事贏得人們的尊敬是很幸福的事。小白想著下輩子投胎去當一名有本事的中醫懸壺濟世該有多好。

十一點左右，有物業管家送菜過來，主人換上笑臉去開門接收。物業公司考慮到疫情期間住戶出行不便，就組織力量到超市里代購，然后免費派送上門，這極大方便了住戶，更重要的是降低住戶交叉感染的幾率。連小白都感覺到做一個人的快樂，彼此之間能夠互幫互助，群策群力，抱團取暖，難怪一次次災難都打不敗他們。

深夜，主人突然打開門撈起迷糊中的小白，“白大夫明天凱旋歸來了，小白回來跟我睡吧。”語氣里洋溢著不可抑制的喜悅。

小白清醒過來，它終于想起一個多月前，那個好幾次捧著玫瑰花進來皮膚白皙的小伙子，主人叫他“白大夫”，它清晰記起被賜名那一天正好就是白大夫第一次登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