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旭東音樂活動的局部窺探
——記歷史的一個音樂“邊角”

夏欣怡

引 言

報紙作為各種信息傳播的重要媒介，以其不斷發揮的即時性、傳播性等優勢，成為我們了解20世紀音樂發展歷程的重要參照之一。《順天時報》作為研究中國近代音樂發展的重要史料，一直保持一定優勢，尤其是在有關戲劇方面的研究中，《順天時報》更是發揮了無可替代的價值，在音樂研究方面其豐富性雖不及《申報》，但也涉及些許音樂相關的內容，故此將出現在《順天時報》中有關朱旭東先生的報道進行串聯剖析。

一、《順天時報》之簡述

中國的近代報刊、印刷事業起初幾乎都是由外國經手發展，《順天時報》的發行就是后來由日本帝國主義為配合其東亞擴張所進行的文化侵略中的一部分。早期主要依附于東亞同文會①，1901年由同文會的中島真雄在北京主編刊行，隨著五年以來這份報紙所積累的影響力和龐大的銷售量受到了日本官方關注，日本外務省于1905年收為己用，對中國的時事新聞以“中國式口吻”②③進行報道，以便讓國人了解傳閱，獲得社會大眾信任。后來由于其報本身帶有強烈的政治偏見和社會性誤導，招致國民政府的抵制和民眾的聯合抗議，加之日本對華政策的局部轉變和考量、經濟收縮等原因，1930年宣布停刊④⑤⑥。

《順天時報》的版面開篇是以日本廣告為主，版塊分布有：宮門抄、論旨、中外議報、上諭、諭說、各地通訊、小說、文苑、京師新聞等部分組成⑦，內容涉及相當廣泛，某種程度上對豐富民眾日常生活的確有一定影響。當然我們必須要警惕的是，《順天時報》雖說是和報道記錄時事的報紙，但因由日本人掌控的特殊性也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它在中日關系和大眾輿論導向中扮演“雙面人”角色，所以對于一些“特別”信息我們也要用辯證的思維進行理性分析和斟酌。

二、以“記朱旭東熱心音樂教育事”為引

《順天時報》于光緒三十四年五月二十日刊行的第1899號中的一篇報道，“記朱旭東熱心音樂教育事”，作者不詳。從題目來看，顯而易見是關于朱旭東先生致力于音樂教育事業的文章，報道的內容大致敘述了他熱心音樂教育事業，并在翔千學堂中組建了一支音學隊為學堂的一大特色，在江蘇旅京學堂中又添加了一組音樂學生，不到半年學生音樂程度就已經很高，當然這里的學生音樂演奏程度不能以今時的眼光來期待，畢竟當時中國的學堂音樂發展尚處在“幼兒期”，學生們在勸學所的展覽表演大受好評。因此，朱旭東君決定暑假在江蘇學堂中繼續添教一班音樂學生，此舉也引來了部分有識之士對音樂這一科的功能熱議和期許。

通過以上這些內容，引發了筆者的一些疑問和思考，首先引出的問題就是：能在當時中國近代音樂教育發展萌芽階段和學堂樂歌初期就有如此力量和精力組織音樂隊伍并教學音樂，朱旭東究竟是何人？他的生平事跡如何？音樂活動？20世紀初的音樂被大眾所期待的社會功能又是什么，筆者重點以《順天時報》為線索，其他報紙期刊為輔，竭力搜尋與之相關的重要信息。

三、朱旭東及其生平軌跡

首先出現在面前的第一個攔路虎則是弄清楚朱旭東是何人，由于條件限制，筆者目前并沒有搜集到有關朱旭東先生詳細的生平介紹，因此筆者暫時只能通過散落于報紙和雜志中的文章話述描繪勾勒，從而對其進行最大限度地碎片拼疊。朱旭東是光緒年間生人，根據報紙中所敘述⑧，他是“翔千學堂的總理，專門音樂學”，其所在的翔千學堂由“鳳翔千君獨力捐資創辦”⑨，除這二位以外，還有“總理鄧誠璋君，負責小學一班”⑩。另外朱旭東還曾在江蘇學堂的年假音樂補習科擔任過音樂老師?“乘年假之暇，聘請音樂名家朱旭東佟遠峰二先生教授軍樂、風琴、拉琴以及各種西樂，學費每人大洋三元”，朱先生熱心音樂教育，教學水平較好，由于此前曾在軍樂隊演奏過小號，對西洋音樂也較為熟悉。以下則是朱旭東先生的主要事跡和音樂相關活動：

（一）創辦音學隊

朱旭東在翔千學堂曾組織過一個音學隊，為他在北京學堂的一大特色，推測這個音學隊應該是綜合型的隊伍??和江蘇學堂的音樂一班情況類似，有可以唱歌的、有可以彈琴或拉琴的還有可以演奏軍鼓樂的等等，參加過很多慈善和公共演出。在1908年2月為給翔千學堂和實踐女子學堂籌集經費進行過社會演出，由田際云提供天樂園為場地，李君盤等人牽頭，舉行融匯中西的音樂與舞蹈表演，場面盛大、熱鬧非凡?，《絕妙歌樂不可不聽》一文也有相關記述?，甚至被某些學者譽為“中國最早的中西合璧音舞盛會”?筆者從上述所參考的報道也得到了兩個額外信息，第一，翔千學堂的經費起初是由創辦人鳳翔千獨力捐助，但隨著時間推移卻成了通過大眾募捐的形式所得，由此可見翔千學堂的資金來源由個人轉移至大眾。第二，學堂在沒有資金運轉的情況下，國家政府并沒有直接進行資助或扶持，當時的教育體系還并未成形或是尚未完善，20世紀初學堂經營狀態的困難以及大眾音樂教育發展的艱辛，主要還是依靠著社會有識之士、熱心人士的潛心建設和努力維護。

（二）帶領學生參加社會音樂活動

朱旭東先生不僅帶領翔千學堂的音樂學生積極參與社會音樂活動，其所教學的江蘇學堂的音樂學生也經常出現在大眾的視野內。1908年4月20日《順天時報》第1876號報紙中“記京師勸學所開辦展覽會”?一篇，報道了17號、18號和19號這三天，在位于北京前門外西珠市口的京師勸學所開辦觀摩會的有關情況，從上午八時開會演出一直持續到晚上六點閉會，中間只休息一個小時，有官立第一小學和第二小學進行功課和儀器試驗展示，場內更是陳列著來自各個學堂的“理化學標本”，十分熱鬧。“在臺上奏音樂的，就是翔千學堂的音樂學生和江蘇學堂的音樂學生輪流演奏。音樂如鋼琴、風琴、提琴、軍鼓軍號。”翔千學堂的音樂學生統一著裝“一律都穿白色操衣”，“由總理朱旭東君帶領全班學生，更迭演奏。”其音樂表演引來了眾人的一致圍觀，“令人聽了留戀不能去”，學生能夠在大眾視野下連續演奏而獲稱贊，可以見得朱旭東先生的組織安排能力及其音樂教育才能的突出，當然這場觀摩會也是在李君盤和高書亭兩位先生的協助下得以順利結束。

（三）創辦音樂學堂

1909年《順天時報》在2月26日發行的第2117號中報道了朱旭東對翔千音樂學堂進行擴充一事，“總理朱旭東君因其地址狹小，不足回旋，乃擇地東四牌樓，北九條胡同，內有廣廈一品，將該學堂遷入，更名為京師第一音樂學堂……”?朱旭東不但擴大了音樂學堂規模還將其改名曰“京師第一音樂學堂”，但也會有一個疑問，這個學堂是否是從翔千學堂獨立出去，從而作為一個獨立的音樂學堂來發展呢，就筆者目前所能找到的資料來看，這個音樂學堂很大程度上進行了音樂科獨立，否則朱旭東不可能直接將翔千學堂直接改名，而且翔千學堂不止音樂這一門科目，還有前文所提到的小學科，在資金本就匱乏的情況下，只對音樂科擴充，“新樂器陳列者數十種，”筆者認為不現實，學堂管理不止朱旭東先生一人，其他科也不可能“坐以待斃”。所以，以上可以大膽推測朱旭東可能找到了新的資助人或得到亦或是募得一筆可觀的資金，加之他本身就喜歡音樂且熱心音樂教育，教導有方，對于江蘇學堂中音樂學生的教導就是重要例證，在社會音樂活動中也有一定影響，因此極有可能進行音樂學堂之獨立活動。

筆者以“京師第一音樂學堂”為關鍵詞，翻閱大量報紙和雜志，只搜尋到《順天時報》1908年9月29日至10月1日發布的第2005號至第2007號報紙中有“京師第一音樂學堂簡章”的報道?。通覽報道，知其經費不足、“以通曉完全音樂為宗旨”、“仿照西國音樂學堂”、分“預科”和“正科4年”等內容，全篇都沒有出現有關朱旭東或翔千學堂的字眼，因此新的疑問又接踵而來，此“音樂學堂”是否是朱旭東所擴張新建的“音樂學堂”？由于沒有資料實證，筆者暫且無法下定結論，只最后一條“校地擇好另行報知暫不列章制內”，也就是說雖章程已經見報，但連學校在哪里建立還沒有確定，相當于為大眾做了一個學校預告。但如果是同一所學校，那就表明朱旭東先生從很早之前就開始做各種準備來籌備這個音樂學堂，也間接回答了前文筆者所提到音樂學堂的擴建是否意味著朱旭東從翔千學堂獨立出去這一疑問，當然這些推測還有待進一步相關資料的挖掘和佐證。

（四）創辦開明社

20世紀初期出現了文明戲的曇花一現，它可以說是現在話劇演出的前身。當時有著名的六大劇團?，朱旭東則在1912年獨立創辦了開明社，是這六大劇團創立時間較早的一個劇團，根據梅蘭芳先生的遺稿記錄?，開明社因為經濟原因幾近停辦，后得顧錫林接濟才得以存續，并由蘇寄生接任社長一職。該社團擅長歌舞演出，演出風格獨樹一幟，劇本大多都取材于外國故事，曾在成都、上海、日本等地演出。1914年加入“新劇聯合會”參演過《遺囑》、《恨海》等名戲，但不久由于會員之間內訌導致了新劇聯合會的解散??，隨后于1917年開明社也正式解散。

1914年開明社因留日學生的影響和與日本新劇接觸，逐漸演變為洋派風格。同年受留日學生劉藝舟邀約，蘇寄生帶領開明社赴日本大阪演出，朱旭東擔任樂長，劇團來往日本好幾個城市，演出也大獲成功且收獲頗多，此次演出甚至也被學者稱為中國戲劇史上的第一次中日戲劇交流?。雖然由于經濟原因，朱旭東先生不再是劇社的主理人，但他仍是劇社的中堅力量并堅守于此，直至劇團解散。

在此劇團中還有我們所熟知的國樂大師——劉天華先生，在早些時候他也曾在開明社團學習工作過，主要是擔任小號的演奏工作，筆者大膽推測應該是由曾在軍樂隊里擔任小號手的朱旭東先生負責教授，根據部分文章的描述?，我們大致可以了解到劉天華先生在開明社的一些其他情況，故此不再贅述。

綜上所述，我們大致可以窺見朱旭東先生生平的局部音樂軌跡，主要集中在音樂教育、社團創辦、社會音樂活動這些方面。雖然截至目前，很多資料著述里對于朱旭東的身影并不多見，但在近代音樂發展的萌芽階段，朱君就能立足于此且有成果收獲，更難得的是朱君的音樂活動也相當廣泛，實屬不易。在漫漫歷史長河中，筆者以為我們也應該適當地將眼光投入到更多像朱君這樣的前輩身上，給予他們公正的歷史評價和積極肯定。“歷史雖不為蕓蕓眾生所記錄，但也是蕓蕓眾生才創造了歷史。”

四、其他

在“記朱旭東熱心音樂教育事”的報道中，也花了較多的篇幅敘述音樂的性能。“音樂一科，最能感化人的性情，變化人的氣質”，將此音樂分為兩類，一類是鋼琴風琴，一類是軍號軍鼓。“風琴音即和緩，鋼琴音即高朗，令人聽了可以消俗慮，可以滌煩襟、可以激雄志，活潑人的腦筋，發揚人的精神，都是琴聲的感動力。”“軍鼓軍號更是進一層，最足以激動武魂。”恰好當時又是預備立憲時期，最是國民所缺少的尚武精神。正如報道中所述“有這軍鼓軍號，時時鼓動，時時鼓吹，是把我中華魂驚醒過來，振興起來，除非這音樂的感動，還有什么妙法呀。”

從這篇報道的后半部分，我們可以明顯地感受到在20世紀初期，知識分子對音樂有著濃厚的性能期許，如果翻閱20世紀初期音樂相關的著述和報刊文章，就不難發現會出現許多類似以上的話述，將音樂的性能幾乎等同于挽救社會的“神藥”一般，更是作為“啟民”和“強國”的“利器”?，寄寓音樂緊貼時代需求的功能內涵，雖有其積極的現實意義，一定程度上促進了當時音樂的發展、音樂教育的推崇以及音樂學堂的建立，使大眾在某些程度上給予音樂重視。但是我們必須要注意過于強調音樂的功利性和社會功能，必然導致音樂的藝術性“流失”，從而導致其單一性或是機械性，片面夸大音樂的實際效用，也過于脫離音樂本身的實際情況，其局限性可想而知，太過急躁，反而不得其用。當然由于音樂與當時特殊的歷史背景、時代潮流緊密聯系，所以也能夠感性地理解人們急于尋找一條救亡圖存的出路，從而挽救當時家國危亡的迫切心理。

結 語

從《順天時報》“記朱旭東熱心音樂教育事”的報道引伸出朱旭東先生的音樂教育事跡，使得我們嘗試著走進先生的音樂人生，雖然由于資料的缺漏和史料局限導致筆者只能熟悉局部，但在崢嶸的歷史歲月中，那些被“風沙”埋藏著的音樂“珍寶”終有一天會顯露出它的“本真”。■

注釋：

① 劉愛君.20世紀在華日本報人與中日關系——以《順天時報》為中心[J].貴州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02).

② 許金生.天津編譯社與近代日本在華輿論操縱活動[J].江海學刊,2013,(05).

③ 門之十.談談我國報紙起源與近代報紙[J].寧夏圖書館通訊,1985,(02).

④ 吳修申,王偉.試論《順天時報》的停刊原因[J].聊城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03).

⑤ 王潤澤.《順天時報》停刊深層原因之探析[J].國際新聞界,2008,(08)

⑥ 涂鳴華.抵制和遷都:再論《順天時報》停刊的深層原因[J].國際新聞界,2010,(09).

⑦ 順天時報[J].歷史教學,2015,(01).

⑧ 記朱旭東熱心音樂教育事[N].順天時報,1908-5-20,第1899號.

⑨ 音樂學堂之大擴充[N].順天時報,1909-2-26,第2117號.

⑩ 翔千學堂之擴充[N].順天時報,1908-10-21,第2023號.

? 年假音樂補習科招生[N].順天時報,1908-1-21,第1778號.

? 貧民院祝假記盛[N].天津竹園報,1908-10-16.

? 記京師勸學所開辦展覽會[N].順天時報,1908-4-20,第1876號.

? 京師特別歌樂雅集記[N].北京女報,1908-2-19.

? 絕妙歌聲不可不聽[N].北京女報,1908-2-18.

? 李炎锠.中國最早的中西合璧音舞盛會[J].南京史志,1996,(02).

? 記京師勸學所開辦展覽會[N].順天時報,1908-4-20,第1876號.

? 同⑨，原報紙中沒有標點，由筆者為方便閱讀所添加。

? 京師第一音樂學堂簡章[N].順天時報,1908-9-29；9-30；10-1.

? 新民、民鳴、啟民、春柳、開明、文明六大劇團。

? 梅蘭芳.戲劇界參加辛亥革命的幾件事[J].戲劇報,1961,(Z6).

? 宋寶珍.文明戲的劇場狀況與演出形態[J].藝苑,2007,(03).

? 許敏.新劇:近代上海一種流行藝術的興衰[J].史林,1990,(03).

? 吉田登志子,李毅.“中華木鐸新劇”的來日公演——日中戲劇交流史上的一斷面[J].中國戲劇,1992,(03).

? 李杰.劉天華音樂美學思想的淵源[J].音樂時空,2014,(02):142-143；劉北茂,育輝.在十里洋場當戲子——劉半農、劉天華軼事[J].上海戲劇,199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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