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登迎
【導 讀】 中文版《斯圖亞特·霍爾文集》 梳理了霍爾在不同歷史時期所做的各種理論探索, 尤其探討了霍爾在充分借鑒、靈活運用他人既有理論并努力加以創新推進等方面所展現出的獨到思考和示范性實踐。 這些理論探索促成了霍爾更為自覺的學術使命感和身份自省意識, 后者對于當今的文化研究依然具有啟示意義。
用特里·伊格爾頓(1943— )的話來說,斯圖亞特·霍爾 (1932—2014)幾乎“可以嫻熟地處理六門學科涉及的問題”,而且總能緊跟各個時代的新潮理論,在近半個世紀以來幾乎親歷和參與了英國新左派發起的各種社會運動。[1]霍爾其實也是一位高產的學者和演講家,據不完全統計,他發表的大小文章有300 多篇(含少數重復或修訂的篇目),另外還有100 多篇演講與訪談稿件。[2]不過,由于他一直強調“理論”的“語境性”和“局勢介入性”,重視研究結論的暫時性、未定性和開放性,因此,除了在朋友馬丁·雅克(Martin Jacques)的勸說之下出版過一本以他個人署名的小冊子《走向艱難的復興之路: 撒切爾主義和左派的危機》(The Hard Road to Revival:Thatcherism and the Crisis of the Left,Verso 1988),他生前幾乎沒有出版過一部自己獨立署名的專著或論文集。[3]留英歸國學者章戈浩也認為:“霍爾本人反對以選本、讀本、全集等方式出版他的作品,主要是他不愿意在這種選編過程中生產出對他作品本來不具備的一致性……分散的文章更便于他根據現實,不斷地作出修訂與重述。”[4]

這些解釋對于我們進一步理解霍爾因應時代斗爭需要所做的獨特的理論立場選擇,以及他所推動的文化研究實踐所帶有的濃厚的集體合作和實驗介入特色,的確都有切實的參考意義。不過話說回來,由于霍爾在文化研究、傳播研究和左翼政治批評等諸多領域的杰出貢獻和廣泛影響,尤其是他在借鑒、消化和創造性地運用各種經典理論資源方面所做的諸多卓越的探索(對于構建文化研究這一極富創造力的學術領域有奠基作用),必然引發世界學術界對其思想遺產的持續關注和研究。
自霍爾于2014年去世以來,他的家人、學生和同事建立了霍爾基金會和檔案館,陸續編輯出版他的文集和演講集。目前至少已經出版了8 部,大部分收入“霍爾文選”叢書(Stuart Hall:Selected Writings)。其中,包括戴維·莫利(David Morley)編輯的兩卷本《霍爾精要文選》(Essential Essays,2019),共收錄論文和訪談23 篇; 格雷戈爾·麥克倫南 (Gregor McLennan)編輯的《霍爾論馬克思主義文選》(Selected Writings on Marxism,2021); 保羅·吉爾羅伊(Paul Gilroy)和露絲·威爾遜·吉爾摩 (Ruth Wilson Gilmore)合編的《霍爾論種族和差異文選》(Selected Writings on Race and Difference,2021); 等等。
中國學界近20年來對霍爾的譯介和研究也在日漸增多?;魻柎蠹s有15 篇論文及其主編(或主筆)的《表征》《做文化研究》《通過儀式抵抗》《管控危機》等著作,已有中譯本出版。[5]據筆者所知,自2006年起,黃卓越老師就與霍爾商談中文版《斯圖亞特·霍爾文集》(以下簡稱《霍爾文集》)的編輯事宜。由黃老師初擬出文集的目錄,霍爾隨后對所選文章篇目做了一些壓縮,并加入了他2008年前后的幾篇訪談,在他去世之前最終將篇目確定下來。戴維·莫利作為他們之間的聯絡人,對中文版《霍爾文集》的編輯也貢獻了力量。2015年后,黃老師開始找學者分頭翻譯該文集,后經7年多的統稿和校譯,今年終于出版。
《霍爾文集》厚達930 多頁,共收錄霍爾的30 篇文章和6 篇訪談稿,寫作(發表)跨度長達半個世紀。全書分為“文化研究與階級”“理論與方法論實踐”“媒介、傳播與表征”“政治形構: 作為過程的權力”“種族、族性和身份”“全球化: 后殖民與流散”“新近的訪談與反思”七大部分(輯),內容比戴維·莫利所編英文版《霍爾精要文選》還要充實,涵蓋了文化研究、傳播學、符號學、政治研究、知識社會學、后殖民研究和種族研究等多個領域。該文集向讀者基本呈現了霍爾的多重思想“面相”,也體現出文化研究這種介入性的“反學科知識實踐”所具有的強大擴張力。
面對這樣一本收錄了多篇理論分析長文的《霍爾文集》,那些能耐著性子讀完大部分章節或整本書的讀者,想必都希望能對霍爾及其思想實踐做進一步的了解,并能從中各取所需,獲得新的思想啟發和實踐參照。像筆者這類對文化研究依然抱有關注和期待的人,面對這本幾乎展現了英國文化研究各個階段之獨特思想風貌和霍爾本人之豐富思想歷程的綜合文集,期待感自然會更加迫切。的確,關于霍爾的特殊成長經歷和移民知識分子特征,關于他動用和加工的各種理論資源,關于他對于英國乃至世界范圍內的文化研究的意義,漢語學術界目前已有不少介紹和研究。[6]但是,總體來說,這些介紹和研究還未能有效傳播到更多的讀者和研究者當中,也未能激發起應有的理論效應。我們目前對于霍爾和英國文化研究的了解,尤其對于如何借鑒英國文化研究的“經驗”來開展更有效的“在地化的”文化研究,依然缺乏比較完善的思考和可行的進路。一方面,文化研究的相關觀念、思想和方法已經廣泛滲入各類人文社科研究領域; 另一方面,大學建制內的文化研究教育、我們對于中國文化研究的學術(科)反思和實踐路徑探索,似乎依然困于原地踏步(“十字路口”)。在這種情境之下,閱讀《霍爾文集》,更為全面地了解、理解霍爾的理論選擇、思想創新和現實應對,重新思考霍爾的理論探索在多變的表象背后究竟有哪些可取之處,也許能給中國的文化研究帶來一些新的啟示。
《霍爾文集》收錄了霍爾在各個歷史時期發表的代表性文章和訪談文稿。這些文章基本上是霍爾對于各種理論原理和思潮的研讀和運用,大都緣于他要積極回應和介入的社會情勢之變。這期間經歷了好幾個階段,也經受了數次較大的理論轉折。
大體來看,從20世紀50年代中期到1968年,霍爾的文化研究探索主要承傳的還是第一代英國新左派的思路,還在英國本土色彩較濃的文化主義 (人道主義的社會主義)和工人階級文化傳統中進行問題考察。他這一時期主要檢討的是階級文化的新形態和流行藝術 (popular arts)影響下的青少年文化和教育問題。
從20世紀60年代末到20世紀70年代末,是霍爾大量篩選和研讀馬克思(主義)經典論著、20世紀歐陸馬克思主義諸流派(阿爾都塞意識形態理論、葛蘭西政治文化理論和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等)、后馬克思主義和其他歐陸理論思潮(現象學、知識社會學、結構主義、符號學、話語理論)及符號互動理論的時期。《霍爾文集》收錄的文章有一小半就發表或孕育于這一時期?;魻枎ьI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以下簡稱“伯明翰中心”)的師生集體治學,在基本理論研究、青年亞文化、傳播研究、種族表征等領域取得了較多突破??梢哉f,這是大力開拓文化研究的理論路徑和現實關注對象,推動其走向理論化、方法論探索和現實介入(研究)齊頭并進的“英雄時期”。尤其是學生運動極度活躍的1968年之后,霍爾和伯明翰中心的文化研究開始大量借用阿爾都塞意識形態理論和葛蘭西領導權理論等更為復雜的新型馬克思主義資源,同時繼續積極地吸收和融合其他各種最新的理論思潮。這些努力使得英國文化研究的理論水準大為提高。或者說,唯有如此,他們才能對消費主義時代那些更為復雜而隱蔽的階級、種族、代際、性別等結構性緊張所制約的各種意識形態、話語表征和日益多樣的文化展現形態(儀式或風格),做出更富有學術說服力的、趨向專業化的文化形式分析。
20世紀70年代末,霍爾因遭遇一些更激進的女性主義信奉者(學生)的沖擊,離開伯明翰中心,去了授課對象更為多樣化和平民化的開放大學任教。但他的理論探索并未停止,更為自覺地辨別和接受后現代思潮、后結構主義和后殖民理論對文化研究帶來的復雜影響,并開始公開以自己的獨特身份(來自英屬殖民地但居于英帝國內核地帶不斷發聲、流散漂泊的左翼黑人公共知識分子)來回應和擴展各種身份政治研究?;魻柊褟膶Α靶∥摇鄙矸菪螛嫼驼J同的分析,擴展到了結合國內外階級和種族結構、殖民史、全球化重構、文化認同差異等因素對種族和族裔的全新研究。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他又同一些弟子積極因應現實社會發生的巨大變化(比如,“冷戰”貌似以資本主義大獲全勝而終結,資本主義生產轉向“后福特主義”,但福利國家制度、左派民主政治面臨危機,通俗文化和消費文化泛濫等),提出了“新時代”(New Times)議題,同時繼續堅持之前活學活用葛蘭西政治理論對“撒切爾主義”(Thatcherism)和“威權民粹主義”(Authoritarian Populism)展開深度批判。21世紀之后,這些批判逐漸轉化為對于新自由主義及其全球化消極后果的批判。

霍爾的確“在很大程度上承擔了開掘和闡釋文化研究理論陣地(theoretical positions)的責任”[7],有學者認為“他的著作提供了一幅文化研究的路線圖,即從文化主義到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再到后結構主義和后馬克思主義”。[8]霍爾因應時代情勢所做的這些理論化的探索,也的確呈現出相當善變或多變的特征。但是,如果我們細心觀察霍爾的理論探索歷程,就會發現他的每一次理論化突圍都不是簡單追逐新潮理論,更不是隨波逐流的人云亦云,而是憑借自己頑強的使命堅守和艱苦的獨立思考所獲得的真知灼見。
霍爾于1979年離開伯明翰中心之后,陸續發表了五六篇專門回顧和介紹英國文化研究形成史、學術旨趣和文化政治追求的文章。這批文章包括《文化研究: 兩種范式》(1980)、《文化研究與伯明翰中心:若干問題架構和問題》(1980)、《第一代新左翼的生平和時代》(1989)、《文化研究的興起與人文學科的危機》(1990)、《文化研究及其理論遺產》(1992)、《種族、文化和傳播: 回顧和展望文化研究》(1992)等。
霍爾在追溯文化研究的形成史之時明確指出,文化研究與第一代新左派1956年反對美蘇霸權并探索第三條道路的文化政治實踐指向有密切關聯。他認為“這種聯系從一開始就將‘學術工作的政治’ 毫不含糊地置于文化研究的核心地位”,并指出“文化研究從來也沒有,也決不能放棄這種關注”。[9]霍爾強調英國文化研究初創者們對于學術政治使命的高度自覺,不只是在澄清那段學術史,更是要表達自己對于文化研究作為一種學術政治實踐的獨特理解。
十年之后,面對文化研究思潮已經向世界多國擴散并日益職業學術化的“繁榮”現狀,霍爾抱以警惕的態度,數次重申文化研究固有的政治使命。他結合撒切爾夫人執政時代的政治形勢(如占據主導權的威權民粹主義對邊緣群體、移民、有色人種、下層人群的排斥,對英國日漸衰落而感受的各種威脅以及在民族—國家和民族文化認同方面出現的各種焦慮),再次明確“文化研究的使命一直是致力于幫助人們理解正在發生的現實,尤其是向那些現在遭受排斥的所有人提供思考方法、生存策略及進行抵抗的資源……從這個意義上講,文化研究仍然肩負著它曾經在20世紀60年代及20世紀70年代所肩負過的歷史重任”[10]?;魻枌⑽幕芯康氖姑鞔_界定為要對受歧視群體提供“抵抗的資源”,說明他不僅善于結合時代形勢開辟新的研究領域,而且在開辟新領域的過程中堅守了英國文化研究的政治介入傳統。
20世紀80年代末,當馬克思主義在全球遭遇重大現實危機,以工人階級運動為代表的傳統左派政治運動逐漸式微,各種身份政治運動勃興,西方發達社會日益走向消費文化和多元文化主導的“新時代”時,他提醒大家,即將來臨的90年代依然是一個資本主義的“新時代”。[11]他指出,此時資本的全球性更勝以往,“與新時代一起,正在生產出新的社會分裂、新的不平等和剝奪權力的形式,它們將原有的形式都覆蓋了”[12]。進入21世紀,霍爾更多關注新自由主義思潮泛濫帶來的全球社會結構的新變化,關注種族研究、流散研究、移民問題與歷史上的殖民主義與現實中的后殖民存在等諸多因素之間的復雜交錯關聯。與這些學術性的討論相較,他最為關注的,似乎還是與資本和富人群體的全球化流動(所謂“全球公民身份”)所對應的那些底層勞動者的全球流動(困境)問題。[13]
不難發現,霍爾半個世紀以來都在努力從全球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社會結構、文化認知、文化認同等各種層面一以貫之地關注邊緣(弱勢)群體的生存處境,關注他們的反抗性的文化表達和表征他們的話語形構。他的這些關注、理論認識和理智判斷,不斷地將文化研究推向可以應激現實處境并富有思想活力的介入性學術政治實踐。這樣的精神堅守和知識追求,散發著為了平等與正義而奮斗不懈的熱情和意志力,這對于開拓文化研究事業都是彌足珍貴的精神遺產。
由于霍爾在理論探索方面的不斷創新和多變,他在多次演講和訪談中都被問及或提及自己如何對待和使用“理論”這一問題?;魻柧烤谷绾螌Υ袄碚摗? 他于2005年底在回應我國學者金惠敏的提問時就提醒我們,(純粹的)“理論”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重要,而是“要研究自己的問題,從中國現實中提取問題……重要的是你們自己的問題。對于理論,你要讓它對你發生作用(make it work for you)”。[14]可見,他其實并不是不重視或者不要理論,而是更著力于運用各種理論資源來對政治現狀和文化現象進行更為細致入微的情勢分析。
早在1985年,霍爾接受訪談時就對如何運用理論有過較為完整的闡述:“這意味著在站穩腳跟去考慮某種立場的同時,你的視域也要向理論化過程保持開放,并以此方式表達你的立場。保持這一點對文化研究而言非常重要,至少,如果要保持批判和解構的目標的話就必須如此。我是說,文化研究總是會自我反思式地解構自己; 它總是在理論化需要的前進/后退運動中運行的。我對大寫的理論不感興趣,但對正在進行的理論化過程感興趣。這意味著文化研究必須對外界的影響保持開放,如新社會運動、心理分析、女性主義、文化差異理論的興起等?!盵15]由此可知,霍爾開展理論工作的重心和興奮點就在于推進這種理論化的過程。
更有意思的是,他對這種理論工作還有非常形象的描述:“我想提出一種有關理論工作的不同的比喻:搏斗的比喻,與天使進行較量的比喻。值得擁有的理論恰恰是你不得不竭力擊退的理論,而不是你可以非常流暢地言說的理論。我隨后會對文化研究在今天顯示出的這種令人驚異的理論流暢性進行討論。我自己對于理論的體會——馬克思主義當然是一個恰當的例子——就是與天使進行較量,一個你可以切實地按你喜歡的方式來理解的比喻。”[16]在圣經故事中,雅各在晚間同看不見的富有神力的天使一次次“摔跤”和較量。他雖然無法戰勝對方甚至被搞瘸了腿,但也不會輕易服輸和放棄。通過這種搏斗,反而自己的功力大增。這有點類似于中國武術中的太極推手,兩人一遍又一遍地你來我往彼此較量和糾扯,在這種你來我往的反復糾纏中不斷提升各自的內功?;魻柊牙碚摶倪^程比作“與天使摔跤”,生動地指明了文化研究中的理論應用者應該保持耐心、細心和謙遜之心,并以此來不斷磨礪自己應用理論的功力、睿智和勇氣。
霍爾是這么說,也是這么做的。他那些被學界所推崇的理論文章,其實都是他在與其他前輩、同代學者或理論流派的“角力”中逐漸成形的,因此充滿了語境感和爭辯色彩。這種融知識分析與知識介入為一體的情勢干預式寫作,充分體現了他對理論化過程的重視和推進。他通過與諸多理論名家(尤其是馬克思、阿爾都塞、葛蘭西等)不斷角力和搏斗,最終試圖給那些已經成為“常識”的經典的理論范疇賦予新的思想活力和新的關聯性,努力構成新的富有相互聯動性的概念系列,并以此來重新組織自己的文化分析路徑。比如,霍爾在閱讀馬克思1857年《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導言”時,從生產—消費—分配—流通等循環中完成了對傳播信息時編碼—解碼過程的重構; 在梳理文化研究的結構主義范式轉型時,從列維-斯特勞斯的結構人類學分析、羅蘭·巴特對流行文化的符號學分析及米歇爾·??碌脑捳Z理論等資源中,重組了可以用來解讀青年亞文化構造和表意機制的“拼貼”(bricoleur)和“風格”(style)等范疇;在與阿爾都塞和??碌妮^量中,進一步深化了對于意識形態、多重不均衡決定(overdetermination)、主體建構與話語形構等范疇的討論,最終促成了對于社會結構復雜結合體、身份認同以及由此延伸出來的種族、族裔和后殖民問題的具體而獨特的思考; 在與葛蘭西和拉克勞的艱苦對話中,既獲得了對于領導權(霸權)和“接合”理論更為全面、辯證的思考,又創造性地將這一理論靈活運用到了對于英國當代政治的恰切分析當中,創用了“撒切爾主義”和“威權民粹主義”等富有概括力的新范疇。
不難看出,霍爾對所謂“大寫理論”的每一次“理論化”應用,都促成了一些可以有效針對具體分析對象的新思想方法的誕生,都能讓那些觀念性的理論主張獲得某種新生,同時保持了這些理論應用的開放性和討論性。這大概也是他所推崇的那種文化研究者應有的“謙遜”。比照我國學者賀照田在中國當代精神/思想研究方面的治學心得,我們也許會獲得更切身的感受。賀照田在與師友的交流中多次提醒,人文學者要對自己所用的理論工具、自己所討論的對象的復雜性,保持高度的敬畏、謙遜和謹慎,千萬警惕不要用那些大而化之的“理論模式”順暢地、粗暴地介入對具體研究對象的切割式“討論”。他強調,不要以后來人的觀念和價值為標的去切割歷史,而是緊貼千變萬化的歷史對象的不同形態,緊貼當時的敘述者和當事人所處的具體時代語境和精神成長氛圍,去體會和把握歷史對象的內在構成方式。他還提示我們,一些看似影響力很大的學術論斷,其實都存在研究方法預設和研究對象簡單化對待這種雙重意義的草率化,從而導致了他稱之“病藥相發”的思想困境。[17]筆者以為,這些思考、提法和努力,一定意義上可以與霍爾的理論應用心得和實踐相互映照。對于我國文化研究界來說,重新體會霍爾所做的理論反思、理論探索和具體應用,很有必要。
霍爾雖然是英國文化研究和文化研究教育的主要引領者和推動者,但他從不以文化研究的權威闡釋者和“正統”裁斷者自居[18],相反,他是一位對文化研究學術的進展和自己的工作角色不斷進行反省和自我批判的身體力行者。這一點似乎不能簡單看成是他對某種令人敬仰的人格的追求,而應該更多出自他對文化研究學術的自反性特征的尊重。
在霍爾看來,“理論化的目的不是提高一個人的知識或學術聲譽,而是使我們能夠掌握、理解和解釋——去生產一種關于歷史世界及其過程的更充分的知識,進而傳遞給我們的實踐,以便我們可以變革它”[19]。抱定了這樣的學術宗旨,他才會成為推動集體性的知識工作、忽略個人名號的社會思想推動者。20世紀90年代開始,他更為強調文化研究對于學院政治以及文化研究者自我身份反省的重要意義。他認為,文化研究是“一種知識上的自我反思活動”(an activity of intellectual self-reflection),它“推進了一些新的問題和新的研究模式和方法,以檢驗學術嚴謹性與社會相關性之間的明確界線”。他強調“大學里的學者們要不時地關注現實生活”,又強調文化研究應保持學術嚴謹性與社會關懷之間這種“特有的張力”,并認為“這種張力就一直標示了我自己的學術發展和我自己的學術工作。也就是說,對一個人所能聚集的所有知識、思想、批判精確性以及概念的理論化進行的最大限度的動員,都變成了一種批判性反思的行動,后者不害怕說出常識的真相,而關注那些最重要、最微妙和隱藏的對象: 社會及其文化生活的文化形式和行為”。[20]霍爾對于自己所從事的學術工作所做的這番深刻反省和精辟概括,對于我國的文化研究者甚至知識界也有很強的參照性。在一定程度上,我們也可以將此看作他對自己大半生所期待的那種富有“批判性的有機知識分子”理想人格的具體化思考。[21]
讀完《霍爾文集》之時,也許人們禁不住要問: 霍爾對“有機知識分子”的批判性角色(功能)做了那么多的限定,那么一個活生生的“有機知識分子”到底應該是個什么模樣呢? 筆者認為,霍爾本人作為一名流散知識分子 (diasporic intellectual),半個多世紀以來堅持不懈的學術政治生涯,也許就是一個最好的例證。他生于英國海外殖民地牙買加的一個中產階級家庭,卻從少年時期受到反殖民思想和平等思想的影響,對弱國弱族和下層民眾充滿同情; 他的家庭血統混雜,兄弟姐妹眾多,膚色深淺不一,而他膚色最深,深諳種族歧視之害;他遠涉重洋來到牛津求學、教書并成為英國公民,卻對英帝國內部的種族主義表征和撒切爾主義充滿懷疑并展開深度批判; 他是第三世界出身的學術巨星,卻“拒絕在第一世界代表第三世界發言,拒絕成為流離海外的投機分子(diasporic opportunist)”; 他在以個人聲名為資本的文教和學術領域工作,卻“拒絕個人的名號積累,積極推動集體的知識生產”[22]; 他發表的論文和接受的訪談數量繁多,影響巨大,卻沒有出版一本專著; 他喜歡時時處處與各種馬克思主義進行對話和“較量”,卻否認自己是正統的馬克思主義者; 他廣泛接觸和吸納各式各樣的新潮理論,卻始終堅守獨立的批判立場; 他研究過從街頭青少年小混混、美國嬉皮士到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從下層社區表達到傳媒妖魔化“監控”等豐富的個案,但沒有一次不在努力追求理論應用上的推陳出新; 他被稱為“文化研究之父”、社會學教授、文化理論家、媒體理論家、批評家、思想家……但他自己從未以這些權威身份自居過?;魻柕牧魃⑿臀幕矸轃o疑充滿太多的未定性和流動性,他具備空前開放、柔韌的學術胸襟,愿意吸納各類新潮理論,對中心論、本源論、本質論和決定論進行游刃有余的跨學科瓦解,但他絕不是一個后現代主義者,他不向任何理論流派做“保證”,也不拿自己的理論化探索做“擔?!?而永遠堅持批判性對話的姿態。他雖然永遠不對任何理論或主義做“保證”,但力求保持自己永遠會“有機地”介入社會政治批判,保持自己的批判知識分子角色和使命感。
霍爾的終生努力似乎在顯示,文化研究要想取得知識性 (真理)和實踐性(正義)的統一(平衡),至少得思考五個方面的相關問題:(1)世界究竟是什么樣子的? 這要對現有社會的意識形態表征/符號化展現做出深度的認知和測繪。(2)世界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要對現實社會結構及其話語展現/形構過程之間的契合度進行語境化和歷史化的恰切分析。(3)世界將會變成什么樣子? 這要展開對現實社會結構之未來趨勢的某種預知性分析。(4)世界應該變成什么樣子? 這要依據價值取向對現實社會和即將展開的未來社會趨勢做出負責任的反思與實踐性調控。(5)當知識上的嚴肅認知與意愿上的正當訴求出現明顯的差距,是不是只能以“知識上的悲觀主義,意志上的樂觀主義”來支撐行動上的積極介入和永不放棄?
《霍爾文集》對以上問題似乎都有探索,但都沒有做出“擔?!被颉氨WC”,也沒有給出確定的答案。而中國的文化研究,因為面臨中國獨特的社會語境,必須對中國作為一個已經融入全球不均衡矛盾結構、自身又是一個不均衡矛盾結構的存在形態,做出更富有說服力的解釋。就此來說,閱讀《霍爾文集》可能也只是一次知識上的激發和重新啟動。
注釋
[1]伊格爾頓《最新潮的人》(The Hippest),首發于《倫敦書評》(London Review of Books)1996年第5 期(https:/ /www. lrb. co. uk/v18/n05/terry - eagleton/the-hippest)。
[2]轉引自黃卓越為《斯圖亞特·霍爾文集》中文版所寫“前言”,見該書第2頁?;魻栔?包括音像作品)的詳細名錄,可參考霍爾基金會網站(https:/ /www.stuarthallfoundation.org)相關鏈接。
[3]編者導言[A].[英]斯圖亞特·霍爾.文化研究1983:一部理論史[M]. 周敏,程孟利譯. 北京:商務印書館,2021:6 -7.
[4]章戈浩.分析當下:霍爾與情勢的相遇[A]. 王曉明,蔡翔. 熱風學術(第9輯)[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284.
[5]補:臺灣學者陳光興、唐維敏編譯《文化研究:霍爾訪談錄》,1998年由臺灣元尊文化出版社出版。
[6]參見曹順慶,石文婷.超越文化研究:我國學界與國外學界斯圖亞特·霍爾研究的對比與思考[J].中外文化與文論,2020(4).
[7]Dennis Dworkin.Cultural Marxismin Postwar Britain:History,the New Left,and the Origins of Cultural Studies.Duke University Press,1997:169.
[8]張亮,李媛媛,宗益祥等主編. 霍爾文化批判思想研究[M]. 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17.此處對所引譯文有改動。
[9][英]斯圖亞特·霍爾. 文化研究:兩種范式[A].孟登迎譯.黃卓越,[英]戴維·莫利.斯圖亞特·霍爾文集[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2:64.
[10][英]斯圖亞特·霍爾. 文化研究的興起與人文學科的危機[A].孟登迎譯.文化研究第20 輯(2014·秋)[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234.
[11]朱菲.“新時代”理論:新主體與新政治[A]. 黃卓越等. 英國文化研究:事件與問題[M]. 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120 -158.
[12]轉引自張亮,李媛媛,宗益祥.霍爾文化批判思想研究[M]. 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20:15.
[13]世界主義、全球化與離散——斯圖亞特·霍爾與尼娜·韋伯納的對談錄[A]. 丁珂文譯. 斯圖亞特·霍爾文集[M].2022:885 -886.
[14]金惠敏. 聽霍爾說英國文化研究——斯圖亞特·霍爾訪談記[J].首都師范大學學報,2006(5).
[15]“后現代主義”與“接合”——斯圖亞特·霍爾訪談錄[A].張道建譯.斯圖亞特·霍爾文集[M].2022:280.
[16]文化研究及其理論遺產[A].斯圖亞特·霍爾文集[M].2022:90 -91.
[17]轉引自何浩.時代課題的構造與從苦惱出發的學術——談賀照田的學術研究及其新著《從苦惱出發》[J]. 開放時代,2017(4):94.
[18]Kuan-Hsing Chen,“Cultural Studies and the Politics of Internationalization:An Interview with Stuart Hall”,in D.Morley and K. H. Chen,eds.,Stuart Hall:Critical Dialogues in Cultural Studies,Routledge,1996:396 -399.
[19][英]斯圖亞特·霍爾. 花園中的癩蛤蟆:理論家中的撒切爾主義[A].和磊譯.斯圖亞特·霍爾文集[M].2022:497.
[20]Stuart Hall,“Race,Culture,and Communications:Looking backward and forward at Cultural Studies”,Rethinking Marxism,Volume 5,Number 1,Spring 1992. See also in Marcus E. Green ed.Rethinking Gramsci,London:Routledge,2011:12 -13.
[21]霍爾對于文化研究應該培養批判性“有機知識分子”多有論述,可參其《文化研究及其理論遺產》《文化研究與伯明翰當代文化研究中心》等論文和相關訪談。筆者拙文《文化研究的政治自覺和身份反省——兼談如何看待我國“文化研究”的困境》(載《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2年第6 期)對此也有探討。
[22]陳光興. 霍爾:另一種學術知識分子的典范[J]. (臺灣)當代,1997(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