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俊雯
(大同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外語系,山西 大同037000)
《傲慢與偏見》作為簡·奧斯丁的代表作,生動地描繪了世紀交替時處于相對保守和閉塞狀態下英國鄉鎮的世態風貌,塑造了以伊麗莎白為代表的具有自我意識、反叛精神、思想獨立、追求純潔愛情的青年女性形象。小說的語言創作風格具有突出的特點,包含了反諷、幽默、人物對話與獨白等綜合性藝術表現手法,即使年代相隔久遠,讀者依然能體會到具有時代特點的英美文學語言創作風格。
18 世紀末之前的英美文學創作受社會變革影響,傾向于宏大悲壯的敘事風格,與現實社會各階層生活聯系不大,由于難以受到廣大讀者的認可,所以此類型的創作風格日漸消沉。直到19世紀初期,簡·奧斯丁以其敏銳的洞察力,真實客觀地記錄了英國鄉村風土人情等風貌,快節奏的寫作手法,幽默詼諧的語言風格,進一步展現出動蕩時期不同人物的荒誕喜劇和悲劇,使英美文學走出發展的低迷狀態。[1]
《傲慢與偏見》以伊麗莎白的愛情故事為主線,講述了她和家中姐妹的愛情婚姻經歷,反映了當時英國社會的婚戀觀念。雖然是美滿的愛情結局,但故事情節曲折坎坷,伊麗莎白與達西也是在傲慢、偏見與誤會的接觸過程中深入了解對方,最后相知相愛。作品具有明顯的現實主義風格,作者以反諷對比、幽默反差式的敘事語言將現實主義思想和自身的切實感悟融入作品內,由于貼近英國社會現實,使讀者在感到親切的同時,進入到無限的遐想和深思中,影響了后續文學作品的創作風格。近年來,隨著我國對英美文學的深入研究,文學界對簡·奧斯丁有著極高的評價,這與她作品敘事的語言創作風格是分不開的,因此,本文從作品分析入手,進一步解讀英美文學創作的語言特點。
反諷作為文學創作的重要藝術表現手法,在世界文學中被廣泛應用,列夫·托爾斯泰、巴爾扎克、狄更斯等文學巨匠都善于運用反諷語言這種表現手法。運用反諷的表現手法,可以深刻揭示事物中的荒謬現象,通過人物語言的錯位,使人物的客觀形象和故事情節形成巨大反差,在激發讀者閱讀興趣的同時,進一步透過表面的語言表達現象挖掘隱藏在文字背后的真相,以曲折婉轉的方式將作者的主題思想以間接形式傳達給讀者,使讀者獲得意想不到、非比尋常的審美體驗。早在文藝復興時期,反諷式語言就已經應用在了戲劇創作中,如,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中法庭抗禮的敘事描寫,就以反諷式的語言刻畫了放高利貸的猶太人夏洛克的形象,揭露了真、善、美與假、丑、惡的對立,營造悲喜交加氛圍的同時,引起了讀者的強烈共鳴。隨后英美文學在浪漫主義文學思潮的影響下,普遍運用反諷式的創作語言,揭示社會生活各階層的問題與矛盾。[2]
《傲慢與偏見》開篇就運用了反諷式語言,將班內特家族中女兒們或優雅天真或粗俗質樸的單身女孩形象和母親滑稽、勢力的形象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使不同人物角色的特點更鮮明,也側面向讀者交代了故事的背景設定,自然地介紹了部分主要人物,突出了作者對不同角色的情感態度。“但凡是一位富有的單身漢,肯定要娶一個老婆,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3]這是作品中許多女性角色的內心思想寫照,看似平凡普通的敘述,實則包含了作者極為強烈的諷刺意味,奠定了小說的基調,引出故事的敘述主體,并暗指了人物性格中的傲慢與偏見因素,以敘事語言交代了后續的小說情節走向。緊接著,作者筆鋒一轉寫道:“那位剛搬來富有的單身漢,被那些消息靈通的母親看作是自己的金龜婿。”[4]讀者可以從中了解到女主人公伊麗莎白所處的鄉村人文環境,以及當時社會女子普遍的婚戀觀和思想觀念,塑造了智商水平不高、功利短視且指望著女兒獲得有錢婚姻的母親形象和不讀書、不學習、不獨立、徒有美貌的年輕單身女子形象。三句話,兩次反諷,反映出當時社會中下層女性的普遍婚戀觀念和選擇對象的標準,即性格、德行、教養等都不在主要考慮的范圍內,以經濟價值為主導,以戀愛婚姻作交易,預示著伊麗莎白面對傳統世俗觀念的種種挑戰,為主要人物的覺醒和突破束縛埋下伏筆。[5]
其中,班內特太太作為作者筆下的丑角形象代表,是現實主義寫實風格的重要體現,這樣的典型式人物代表了當時社會鄉村家庭主婦的群體形象,即喜歡八卦、嘮叨、容易歇斯底里,雖然智商不高、見識不多、粗俗,但卻懂得趨利避害,她最關心的事情就是將五個女兒風風光光地嫁出去,嫁給有錢的單身漢。因此,她四處走動,打探消息,雖然看上去很可笑甚至愚蠢,但其實都是在當時不合理的財產繼承制度下的無奈選擇,她起到了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重要作用。作者用大量筆墨細致地刻畫了班內特太太的形象,尤其集中在參加舞會時的細節描寫,班內特太太希望大女兒在舞會上快速結識單身權貴,當她看到伊麗莎白和達西互動交談時又會陷入無限的遐想,而她自己卻在舞會上展示出粗鄙、淺薄,甚至有點野蠻和癲狂的狀態。不僅如此,她聽說附近來了一位單身貴族,試圖說服班內特與她同行拜訪,班內特對她這種行為很嫌棄,讓她帶著女兒或者自己去,說不定彬格萊還被她迷住。由于被黃金單身漢就在身邊這個好消息沖昏了頭腦,她認為這是贊美的話,完全沒聽出嘲諷以及輕蔑的意味,欣然接受的同時喜不自勝。運用反諷的手法使讀者看到貪財、低情商的班內特太太對女兒的寵愛、護短以及具有反叛精神的另一面,表現出小人物的矛盾性與復雜性,使讀者忍俊不禁。除了班內特太太,還有一位人物——凱瑟琳·德布夫人在作者描寫過程中同樣被運用了大量反諷表現手法,作為傲慢至極且粗魯無禮的代表,在她的干涉下不僅沒有使達西和伊麗莎白之間產生隔閡,反而使達西進一步認識到自己內心對伊麗莎白的感情,消除了種種顧慮,催化了二人的感情發展。作者借伊麗莎白調侃“凱瑟琳夫人真實幫了大忙”,這句話也運用了反諷手法,突出了人物滑稽可笑的一面,使人物特點更鮮明,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反派角色的臉譜化和同質化,同時表達了作者對這一類人的不屑。
幽默式語言不僅能激發讀者對作品的閱讀興趣,還可以拉近與讀者之間的距離。雖然在英美文學創作中幽默式語言的運用起源難以考證,但并不妨礙廣大讀者在詩歌、小說、戲劇等不同形式的文學作品中發現幽默的語言,足見其傳播之廣泛。幽默式語言的最大特點就是將復雜抽象的問題簡單化、形象化,使作品的主題更加豐富、深刻。
幽默式語言的創作特點成功地將作者內心想要表達的抽象隱晦內容生動地表現了出來,讓讀者感受到在特定社會歷史背景下,不同階級、不同職業、不同身份的人物群像和世情百態,使作品批判現實的力度更大,提升了作品的整體價值。反派配角是英美文學幽默式語言風格的重要載體,作者在描寫刻畫反派角色的過程中并非要單純地制造笑點,而是以反派角色的非純粹性制造笑料,體現出英美文學特有的價值與文化特性。在傳統的戲劇創作中,反派角色是臉譜化的,帶有為了“惡”而“惡”的純粹特點,而隨著莎士比亞戲劇反派角色的非純粹性與幽默式語言相融合,不僅更好地體現了英式幽默特點,還讓反派角色的行為動機更合理,從而推動故事情節發展,保證敘事邏輯的合理性。
《傲慢與偏見》中運用幽默式的語言刻畫和塑造反派人物。柯林斯一直覬覦班內特先生的財產和伊麗莎白的美色,他阿諛奉承權貴,作為鄉下十里八村唯一的牧師,自大古板且資質平庸,在向伊麗莎白求婚時,以“我一進到這屋子就挑中你作為后半生的伴侶”這樣的語言,突出其自命不凡的傲慢自負態度,在遭到伊麗莎白拒絕后,反而還以為這是伊麗莎白矜持的表現和對他的“鼓勵”“調戲”。伊麗莎白直接了當的無情拒絕,雖然深深傷害了他的自尊,但他又馬上和伊麗莎白的好友夏洛特結婚,這種輕浮的行為表現,使讀者認識到其行為的荒誕和“現實”,將柯林斯不擇手段追名逐利的人物性格特點全面地展現出來,同時反映出他作為反派角色的“非純粹性”,即在與夏洛特結婚后產生了“一種不知名的失落之感”。
凱瑟琳·德布夫人一心想詆毀、抹黑伊麗莎白在達西心中的正面形象,挑撥二人的感情,但由于自身的愚蠢行為卻丑態百出,使達西在一系列事件后真正地認識、理解了伊麗莎白。這樣有私心、道德有缺陷的反派人物形象在幽默式語言創作風格的凸顯下,其思想中的不純粹被入木三分地刻畫出來,其性格特點及行為動機也被深刻揭示出來。[6]
除了刻畫反派人物之外,刻畫主要人物達西時也運用幽默語言,在他失去財產繼承權后平淡地說:“哦,是嗎,很好”,[7]在得知伊麗莎白不喜歡自己時極其悲傷地說:“我真想立刻、馬上從這個世界消失,希望不要等到明天”。[8]這種充滿反差幽默的對比,將達西平靜冷酷外表下的內心情感表現得淋漓盡致,使人物的形象更飽滿立體。
小說中對話是刻畫人物形象、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重要表現手法,也是人物思想意識和內心活動的外在表達,讀者可以從對話中感受不同人物的性格特點。獨白不同于對話,是人物內心深處未表現出的深層的、真實的所感所想,是人物“立得住”的重要推手。
《傲慢與偏見》通過對話與不同人物的獨白豐富了人物各自的性格,讀者在閱讀時可以體會得更直觀,特別是通過兩位主人公的對話,可以進一步了解二人的內心世界,并形成更大的想象空間。達西在安排好相關婚禮事務后,伊麗莎白想要表達對他的感謝之情,先用特殊稱呼“先生”來吸引達西的注意,而不是直接稱呼他的名字或用更親切的話語,禮貌性的對話方式表現出伊麗莎白對達西態度的轉變,側面突出伊麗莎白更全面地了解到在傲慢表象下的真正的達西,體現出伊麗莎白逐漸放下偏見,表現出她原本的禮貌和謙遜的性格及教養,在與達西分別時,伊麗莎白用“我很感動”“非常感謝”“十分感激”來表現她對達西明顯的情感變化。不僅是伊麗莎白,達西在第一次與伊麗莎白對話時,就以“你雖然很可愛,但不夠美麗”的簡單直接的語言評價她,體現了達西性格上的傲慢,生動表達了人物的鮮明特點。除了對話的內容,對話的形式也值得細細品讀,小說中的許多對話都以排比的形式展現,增加了戲劇性的矛盾與沖突的氣勢,特別是在伊麗莎白誤會達西時,用了一段排比對話表現了她心中的氣憤與不滿,使男主人公深刻地感受到對方的情緒,并進一步理解她對姐妹的同情,在對話的鋪墊和遞進中使情節氛圍達到最高點,同時也逐漸顯露出二人愛情的反差式幽默底色。在緊湊的對話之外,作者用了簡潔且更緊湊的內心獨白,特別是表現伊麗莎白在一步步深入了解達西后,陷入了內心的掙扎之中,在豐富人物性格特點的同時,使故事情節更跌宕曲折。[9]
《傲慢與偏見》中男性與女性、不同年齡段之間的人物都存在突出的語言風格的差異性。
一是班內特夫婦之間的對話就存在不同性別人物之間的特定表達方式和語言習慣。班內特夫人在小說中與丈夫的對話,一般都是以“my dear”稱呼對方,以表達一種親昵、熱情的情感,在女性語言風格的襯托下,班內特先生的語言色彩則相對冷靜、沉著、理性,這也就使得在小說多處情節中班內特先生對太太的許多行為不理睬或直接冷淡地說“no”。
二是不只異性之間的語言風格存在差異,同性之間的語言風格也有很大差異,小說中男性對話多表現為充滿對抗與競爭意識且態度強硬的語言風格,賓格力與簡跳舞時,對達西說“Come,Darcy”“I must have you dance”“You had much better dance”(快來,達西我必須讓你跳舞你最好過來)等雖然是善意的,但語氣強硬,這就突出了同性之間命令式的語言風格特點。
三是戲劇化語言的運用。作者善于通過前后對比和轉折來推進故事情節,突出人物特點。班內特太太終于成功地將大女兒和二女兒嫁入豪門,作者用“Happy for all her maternal feelings was the day on which Mrs. Bennet got rid of her two most deserving daughters”(兩個最愛的女兒嫁入了豪門的那天,是班內特夫人最榮耀、快樂的一天)這樣的描述,突出了她苦心經營多年終于可以如釋重負后的喜悅,同時,表達了作者隱晦的諷刺之義,使讀者從敘事語言中感受到戲劇化的色彩,運用反諷寫作手法、差異性的語言風格使人物的性格特點躍然紙上,使故事情節更加曲折、生動,并成功刻畫了特定歷史時期不同階層、不同職業、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的人物群像。
綜上所述,《傲慢與偏見》作為英美文學中優秀的現實主義小說,獲得了世界范圍內廣大讀者的認可,這與其語言風格與敘事特點是分不開的。簡·奧斯丁以深刻全面的洞察力觀察處于特定社會發展時期的英國鄉村,以反諷和幽默的語言形式,刻畫了各類人物的鮮明性格特點,以對話和獨白的形式增強了人物的真實感,體現出不同人物語言風格的差異性,突出了小說的藝術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