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 瑜
2022年對于英國政壇而言可謂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在經歷在位時間最長女王去世、最短命首相辭職之后,英國迎來歷史上第一位“80后”首相——印度裔的里希·蘇納克,他也成為近200年來英國最年輕的首相。作為“救火隊長”,蘇納克想要成功收拾前面幾任首相留下的“爛攤子”,帶領保守黨革除積弊、重拾人心,將面臨重重困難,執政前景不容樂觀。
經濟是決定蘇納克任期長短的關鍵。從社會基本面分析,當前英國社會所面臨的主要矛盾仍然是居高不下的社會福利與低迷的經濟增長之間的矛盾。英國乃至整個歐洲高福利社會得以維系的前提是由廉價能源和勞動力所支撐的工業體系。過去很長一個時期,來自俄羅斯的低成本能源和原材料、東歐的廉價勞動力和西歐的先進制造業攜手造就了歐洲的繁榮。但如今面對新冠肺炎疫情持續沖擊、俄烏沖突帶來能源價格暴漲、“脫歐”后遺癥不斷等多重危機,英國經濟形勢日益嚴峻,社會各界對國家經濟民生狀況普遍不滿,對聯合王國能否維系及國家未來前途命運深感擔憂。特別是在蘇格蘭宣布二次“獨立公投”時間表、新芬黨贏得北愛爾蘭地方選舉后,這種憂慮進一步加劇。
事實上,蘇納克的前任特拉斯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強推減稅政策,試圖降低企業運營成本,挽留資本,刺激實體經濟發展。但今時不同往日,以撒切爾為人生偶像的特拉斯無法復制其偶像所處的時代,如今英國的經濟活力、財政實力、綜合國力都與撒切爾時期不可同日而語。她的經濟政策非但絲毫沒有破解經濟衰退和民眾生活成本飆升的難題,還擾動了原本就敏感脆弱的金融市場,突出體現在股市、債市、英鎊匯率同時劇烈下挫,特拉斯也不得不在質疑和嘲諷聲中黯然下臺。
與特拉斯的莽撞冒進截然不同,蘇納克將特拉斯的大規模減稅計劃戲稱為“童話經濟學”,種種跡象似乎表明他的財政政策在意識形態上傾向于保守主義的傳統框架。蘇納克本人也被認為具有過硬的經濟管理才能,主導了新冠肺炎疫情期間英國政府的紓困政策,樹立了實干形象。因此,市場對蘇納克的當選很快作出了積極反應,英鎊兌美元匯率在2022年10月24日其當選保守黨黨魁日上漲至1.13,高于過去一個月的大多數時間。
但同時要看到,蘇納克所面對的“英國病”非一日之寒所造就,絕非一時也非英國一國所能解救。在2022年7月的選舉之前,蘇納克曾擁有足夠多的時間采取措施盡可能阻止英國經濟的衰退,但他還是未能力挽狂瀾。而現在蘇納克所面對的局面遠比他擔任財政大臣時更加艱難。當下英國通脹水平接連刷新40年來最高紀錄,經合組織預測2023年英國經濟將零增長,可能成為二十國集團中除俄羅斯之外經濟表現最差的國家。可以說,在民眾對保守黨耐心耗盡的情況下,蘇納克僅有極小的機會窗口用以扭轉英國經濟的頹勢,他面前的執政之路恐將充滿坎坷。

2022年10月25日,英國執政黨保守黨新黨首里希·蘇納克正式就任英國首相。(新華社圖片)
自2016年“脫歐”公投以來,英國的政局動蕩就從未間斷。卡梅倫下野后,蘇納克已是英國六年來的第五位首相。這固然是因為前幾任首相所領導的內閣對于社會經濟困局應對不力,未能達到民眾要求。但另外一個不能忽視的原因是,保守黨內派別林立、彼此質疑,保守黨議員與普通黨員集體的聲音迥然。卡梅倫辭職是因為其態度傾向于使英國繼續留在歐盟,但是英國民眾投票通過了“脫歐”。特雷莎·梅辭職則是由于英國議會和政府高層無法就“脫歐”方案形成共識。鮑里斯·約翰遜成功實現了“硬脫歐”,但是在“脫歐”、疫情防控及數起丑聞的多重影響下,他在黨內眾叛親離,最終被迫辭職。特拉斯的迅速下臺更是因為其經濟政策引發黨內嚴重分裂,就任不足一月即已失去對保守黨的控制,最終狼狽離去。
蘇納克正是在這種動蕩與分裂中“撿漏”上臺。2022年7月,保守黨舉行黨首選舉,蘇納克在所有保守黨黨員參加投票的情況下敗給了特拉斯。可以說,特拉斯的當選是保守黨黨員的選擇而并非保守黨議員的選擇。但在此輪競選中,表面看蘇納克似乎力壓群雄,成為唯一支持票數達到100的黨魁資格候選人,而實際上保守黨將黨內領導人參選門檻提高到100位議員提名的做法就是為了保送蘇納克,以防他鎩羽于黨員投票環節。
這些舉措表明,保守黨上層顯然力圖彌合分歧、團結黨員、恢復聲譽,希望盡快選出新首相來穩定政局,以使國家事務回歸正軌。但透視特拉斯與蘇納克的競選過程不難看出,來自英國各行各階層的16萬保守黨黨員在意識形態上顯現出鮮明的保守色彩,以至于特拉斯憑借性別、種族和政策傾向而非執政能力,就可以擊敗更擅長經濟治理卻會沖擊傳統價值觀的蘇納克。
可以想見,一個沒有經過大選授權任命、不信奉基督教的有色族裔首相,面對保守黨內部暗流洶涌和主流社會的潛在排斥,如有任何失誤都更會招致黨內和選民的攻擊。更何況蘇納克通過“逼宮”迫使約翰遜下臺,約翰遜的支持者對此始終耿耿于懷,將其視作“背叛者”。盡管蘇納克在各種場合反復強調黨內團結,并通過內閣重組等方式爭取黨內不同派系支持,但黨內反對情緒依然十分嚴重。

2022年11月5日,數千人云集倫敦市中心,抗議生活成本過高,并要求立即舉行大選。(AA/ABACA/澎湃影像/IC photo圖片)
英國“走馬燈”式的更換首相已經引發世界范圍內對議會民主制度弊病的審視與思考。英媒《經濟學人》的一篇文章以頗為戲謔的口吻將英國政治形容為“意大利化”,也有文章擔憂英國政府更迭正日趨“日本化”。其實,如果我們細細回顧英國的“換相史”,今天所看到的“六年五相”也不算什么特別稀奇的事件。從第一任首相沃波爾開始到新上任的蘇納克,英國總共誕生了79任首相。前78任首相平均任期1410天,合計3.86年。除了特拉斯這一較為極端的個例,梅與約翰遜的任期均在3.1年左右,并不異常。20世紀60—70年代,由于社會和經濟震蕩英國也經歷過較為頻繁的首相更換,直到1979年撒切爾上臺后以鐵腕收拾殘局,開啟長達近11年的首相任期,才一度改變了英國的政治風貌。
英式議會民主制的這種“走馬燈”式換相有其運轉的底層邏輯,那就是通過黨派內部推出新的領袖,盡可能在短期內改進政策、解決問題,從而維系公眾信任、紓解社會矛盾。同時,每次政府換首相時真正更換的人很少,主要內閣成員、黨內中層、基層官員和制度流程一般都不會改變。比如蘇納克組閣后,財政大臣、國防大臣、外交大臣等重要職位的負責人都繼續留任,從而確保內閣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較強的延續性和穩定性,有效降低了政治變動所消耗的社會成本。
但也要看到,在這種制度體系下,蘇納克盡管名為首相,其實也不過是內閣眾大臣中最重要的一位而已。議會民主政治中普遍存在的領袖權威不足、領導力缺失等問題,在今天英國的政治生態下會表現得更為突出。蘇納克2018年才進入政府任職,身為技術官僚缺乏執政經驗,如能帶領內閣盡快拿出穩妥方案,在發展經濟、提升金融投資環境的同時保障民眾生活水平,抬升保守黨支持率已然非常不易,還要寄望其在短時間內推行大刀闊斧的改革,扭轉當下英國經濟衰退、社會積弊重重的現狀幾乎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蘇納克并非保守黨內公認的“靈魂人物”,而是當前保守黨避免提前大選的最后希望,其能否順利執政并帶領保守黨參加下屆大選,目前來看都還是未知數。從某種意義上講,蘇納克與其前任特拉斯同樣都是在扮演“試錯者”的角色。如果蘇納克未來不再被認為是“對的人”(Mr Right),保守黨也必然會再次有所行動。
英國保守黨作為世界上最古老的政黨之一,是英國執政時間最長的政黨,自詡為“天然執政黨”。其執政亂象背后所反映出的是百年未有之大變局背景下美西方社會深層次的制度、理念和治理危機。對于蘇納克而言,他所面對的不僅僅是日益惡化的經濟民生和裂痕累累的黨內矛盾,更嚴峻的是根深蒂固的系統性制度痼疾,而后者更不是單憑黨內團結的口號就能迎刃而解,這位“80后”首相的執政之路恐將荊棘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