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曲
揚州大學,江蘇 揚州 225009
自2016年7月22日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二十六次會議審議通過《關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試點方案》以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我國已經走過了五個春秋。2018年10月26日審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刑事訴訟法》)第十五條規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承認指控的犯罪事實,愿意接受處罰的,可以依法從寬處理。”[1]從而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以法律原則的形式在我國《刑事訴訟法》條文中固定下來。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從理論探索到試點試行,從寫入法條到全面施行,五年多以來的實踐,其實施狀態如何?有哪些突出問題?又該如何改進?對于這些議題的研究和反思,不僅能深入總結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實施以來的經驗,更可以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行穩致遠提供建議啟發和智力支持。
自《刑事訴訟法》明文規定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以來,取得了較為良好的效果。
2020年10月15日,在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張軍向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所作的《關于人民檢察院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情況的報告》中提到,從2019年1月至2020年8月,全國檢察機關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辦結的刑事案件件數為1416417件,共涉及犯罪嫌疑人1855113人。這一數據占到了同一時期辦結的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總數的61.3%。[2]而在2021年最高人民檢察院所做的工作報告中提到,相對于全年的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率達到了85%。
由此可見,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已成為當下刑事案件辦理的最主要的程序形式。[3]超過一半的刑事案件是通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辦理審結的。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率高的另一大特點是,對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審結的案件,絕大多數是由檢察機關建議適用的。從最高人民檢察院歷年的《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中也不難發現這一特點。2018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首次提及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其中提到檢察機關建議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比例占到了98.4%,2019年這一數據為98.3%。
由此可見,對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檢察機關在其中起到了把握主動的作用。這是由我國檢察機關的定位所決定的。我國的檢察機關不僅僅是單純的公訴機關,更是法律監督機關。能否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對于作為法律監督機關和公訴機關雙重身份的檢察機關而言,本就是其應盡的職責。[4]
最高人民檢察院在歷年的工作報告中均會發布量刑建議采納率。從目前可以查詢到的相關數據來看,2018年人民法院對于檢察機關提出的量刑建議的采納率為92.1%,2019年這一數據為96%。而在2020年的《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中提到量刑適用率為79.8%。到了2021年,最高人民法院在工作報告中提到量刑建議的采納率接近95%。
除了2020年,其余年份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布的量刑建議的采納率均不低于90%。而對于為何2020年報告中的這一數據為79.8%,這主要是因為明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刑事訴訟法》是自2018年10月26日起實施。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從試點到全面實施,這其中對于之前的非試點地區而言,需要一定的適應和調整的時間。故而2019年全年,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采納率有所波動。然而,即便如此,人民法院對于檢察機關提出的量刑建議的采納率也接近80%,這足以說明對于絕大多數檢察機關提出的量刑建議,人民法院均會予以采納。[5]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實踐中也遇到了一些問題。由于實踐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適用與推進是由檢察機關把握主動的,因此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適用實踐中的問題也主要集中在檢察機關的審查起訴階段。
一個案件能否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取決于三個重要條件:一是當事人對于案件事實基本沒有異議;二是當事人自愿認罪;三是當事人對于檢察機關提出的量刑建議予以認可[6]。而當事人能否認可檢察機關提出的量刑建議,則需要控辯雙方就量刑進行協商,并以“認罪認罰具結書”的形式將量刑協商的結果予以固定。
隨著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不斷成熟,認罪認罰具結書的形式也在不斷發生變化。從認罪認罰具結書的形式變化可以看出,檢察院對于簽署具結書的工作是很重視的。2019年筆者作為值班律師簽署具結書的時候,彼時的具結書只有短短的一頁紙。而到了2021年,筆者發現具結書已經變成了三頁紙。內容從原來的只有法律規定的告知和量刑建議,演變成了現在的包括罪名告知、法律規定、量刑情節、量刑計算、個人聲明以及法律后果等在內的詳細而完整的具結書。
這原本是好事情,但是筆者發現有的承辦檢察官,對于認罪認罰制度的內涵理解過于片面,認為認罪認罰最重要的就是簽署具結書,卻忽視了與值班律師或辯護人量刑協商的問題。很多時候,辯護人往往收到的不是量刑協商,而是量刑通知。當然,不可否認的是,大部分的案件,檢察院提出的量刑建議都是合理的。但是這并不代表量刑協商不重要,如果不能有效協商,就會極大地增加辯護人抵觸量刑建議的可能,進而導致相關案件不能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予以處理。
現代刑事辯護制度的發展經歷了從“被告人有權獲得辯護”到“被告人有權獲得律師幫助”,再到“被告人有權獲得律師的有效幫助”的歷程[7]。辯護人或值班律師在認罪認罰程序進行的過程中能否及時、有效、充分地與當事人就量刑問題進行溝通,是體現辯護人或值班律師能否為當事人提供有效幫助的重要體現。而能否在認罪認罰具結書簽署的過程中與當事人直接進行溝通,則無疑是為當事人提供有效幫助的重中之重。
如今檢察院對于簽署具結書的過程非常的慎重,同步錄音錄像已經成了標配。在認罪認罰制度剛剛開始實施的時候,出現過檢察院先把具結書交給律師簽字,然后再帶著律師簽過字的具結書讓當事人簽字的情況,這其實忽視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簽署具結書的時候,律師與當事人有效溝通的問題。
同步錄音錄像雖然保證了簽署具結書時當事人必然會與律師溝通,但對于溝通的有效性而言則存在缺陷。因為同步錄音錄像就意味著檢察官必然在場,這就會帶來一個問題,律師與當事人之間的溝通,如何獨立有效?
這個問題,其實是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那就是在簽署具結書時,辯護人在場權的法律屬性到底是什么?是否是辯護人會見當事人的一種形式?能否適用不受監聽的規定?解決這些問題,就需要我們在理論上對于辯護人或值班律師在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時與當事人的溝通這一問題的性質有一個統一的認識。筆者認為,辯護人與當事人在簽署具結書時的溝通,屬于辯護權的一個重要部分,理應受到《刑事訴訟法》關于律師辯護權有關規定的保護。
在實踐中,有部分案件出現了當事人自愿認罪認罰但辯護人對于案件的量刑建議甚至是案件事實定性存在異議的情況。當出現這種情況時,法檢機關該如何處理當事人認罪認罰與律師獨立辯護的問題?
關于這個問題,目前尚未形成定論。在筆者辦理的幾起認罪認罰案件中,在當事人簽署具結書后,作為辯護人,獨立向法院發表辯護意見,法院均沒有以當事人已簽署具結書為由阻止發表或要求當事人選擇是否認同律師的意見。說明很大程度上,法院還是尊重了律師的獨立辯護的權利。
但是,筆者沒有遇到不代表沒有。在沒有相關規定予以明確的前提下,只靠法官或檢察官對于律師獨立發表辯護意見權利的內心認可,恐怕是不行的。應當盡快明確,律師作為見證人在具結書上簽字,應視為律師對于當事人自愿簽署具結書的自愿性、真實性和合法性的認可,不應以此就剝奪律師獨立就事實和法律問題發表辯護意見的權利。
2019年10月24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在聯合發布的《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中提到:“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雖然對行為性質提出辯解但表示接受司法機關認定意見的,不影響‘認罪’的認定。”“舉重以明輕”,既然當事人本人對于行為性質提出辯解尚且不影響“認罪”的認定,那么辯護人基于辯護權而獨立發表的辯護意見就更不應該視為對“認罪”的反悔。
量刑協商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甚至可以說,對于絕大部分具備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條件的案件而言,能否最終實現按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辦結本案,控辯雙方和當事人最為關注的核心問題就是在量刑上能否達成一致意見。
目前,對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量刑協商的程序尚沒有具體的規定,一些地區的檢察機關正在探索量刑聽證、證據開示等制度,也有一些地區的檢察機關探索如何能讓量刑協商實質化。如浙江寧波在《關于檢律協作推進認罪認罰制度的若干規定(試行)》中明確:“檢律雙方有重大意見分歧的,檢察機關應當提供量刑計算表,說明量刑建議的計算方式、理由和依據。”這些探索都說明,檢律雙方都認識到了量刑協商程序實質化的重要意義。
目前,就量刑協商進行詳細規定而言,缺乏在全國范圍內實施的統一的司法解釋或司法規范性文件,這仍需我們的司法機關凝聚共識,盡快出臺。
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有一系列重要的文書。其中由檢察機關制作的交由當事人簽字的認罪認罰具結書和由檢察機關制作的送交人民法院的量刑建議書是其中最為重要的文書。認罪認罰具結書是當事人對量刑協議結果的確認和認可,而量刑建議書則是檢察機關審判機關表達的對于量刑協商成果的認可。
目前,涉及到認罪認罰制度的兩個很重要的文書——具結書和量刑建議書,關于這兩個文書是否應向律師送達,沒有統一規定。實際操作中有的檢察院,比如南京市江北新區檢察院,會考慮到值班律師裝卷的需要,將具結書留存一份給律師。但大部分檢察院均只允許律師拍照留存而不會給辯護人送達具結書原件。而對于檢察機關向審判機關送達的量刑建議書,由于缺乏明確的法律依據,很少有法院會把量刑建議書與起訴書一并送達辯護人。大部分法院會給出“檢察院只給了一份量刑建議書,法院需要留存”這一技術性的理由,而只允許律師對量刑建議書拍照。
作為量刑協商的雙方,控辯雙方均應有權對量刑協商的結果予以明確,更何況辯護人或值班律師還要在具結書上簽字,因此作為認罪認罰制度的重要體現,上述兩種文書應向律師送達。
雖然《刑事訴訟法》保障了辯護人會見當事人的權利,但在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的時候,情況是多變且復雜的。對于辯護人或值班律師以及當事人而言,能否在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時進行及時有效且相對保密的溝通,仍有現實意義和需求。目前對于這一問題,尚沒有相關規范性文件的規定。
應通過文件或規定的形式明確,在簽署具結書時保障律師有權在檢察官不在場的情況下與當事人溝通。關于這個問題,主要是因為簽署具結書時,需要溝通的情況是很復雜的,以書面規定的形式明確在簽署具結書時保障律師有權在檢察官不在場的情況下與當事人溝通,可以很好地提高溝通的有效性。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國家為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改革而作出的頂層設計和制度安排,是對刑事訴訟制度顛覆性的改革[8]。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能否切實有效地得到落實,制度改革的理念能否準確地傳遞到制度的推進者上,不僅關乎制度本身能否發揮更大作用,更關乎每一個當事人的切身利益。唯有在制度運行過程中不斷查漏補缺、反思總結,才能使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永葆生機和活力,才能更好地在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同時,最大可能地節約司法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