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靜
山東省臨沂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人民檢察院,山東 臨沂 276000
隨著我國市場經濟的迅速發展,社會商業化程度的日益提高,企業經營面臨的合規風險越來越高,并且受困于我國《刑法》重懲罰輕預防的傳統刑罰理論,企業犯罪的數量、類型呈逐年增多態勢,構建以積極預防為基礎的刑事合規制度迫在眉睫。但企業控制經營成本,追逐利潤最大化的本能,決定了其難以自主進行合規體系建設,需要檢察機關等國家層面的力量來激勵和引導。
企業合規是企業建立和實施的以防控違規風險、避免不利后果為直接目的的一套自我守法機制。狹義的企業合規,只限于企業不合規經營引發的民事與行政責任風險。廣義的企業合規涵蓋了從商業倫理到民事責任,再到刑事責任的規則,最終以刑事責任為依規核心。在當代語境下,特別是進入21世紀以來,企業合規已主要意指企業刑事合規。
企業合規是指國家通過刑事政策上的正向激勵,以避免因企業或企業員工相關行為給企業帶來的刑事責任,從而推動企業以刑事法律的標準來識別、評估和預防公司可能潛在的刑事風險,制定并實施遵守刑事法律的計劃和措施。[1]刑事合規最早發端于美國,美國在《量刑指南》的第八章“組織量刑規則”中首次確立刑事合規制度,并在《薩班斯法案》中進一步完善。[2]而到目前,我國的企業合規制度仍處于探索階段。
隨著全球貿易的一體化發展,企業發展面臨的風險的種類和程度都在不斷增加,單位犯罪占比呈不斷上升趨勢。特別是中小型民營企業,由于經濟體量小,家族親屬型企業居多,沒有權責清晰的管理結構,粗放經營、盲目追求利潤的同時,往往會放任不法經營行為的發生。以筆者所在的臨沂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為例,單位犯罪通常集中在安全生產、非法集資、虛假訴訟、礦產資源等領域,企業不論規模大小,對刑事犯罪風險都是“坐等上門”,沒有進行有效的風險防控。而我國現有刑法理念對單位犯罪,是“重懲罰、輕預防”“重懲罰自然人,輕法人組織完善”,對法人刑事責任的追究往往依附于個人刑事責任的追究而存在。這種情況一方面導致責任個人雖被處罰,但不法的內生因素仍然存在,違規經營累積到一定程度仍然會誘發犯罪的發生;另一方面對企業經營者、負責人簡單的“一逮了之、一訴了之”,導致企業經營陷入困境、停產停業甚至倒閉,從而引發大量員工失業、上下游關聯企業的經營受到影響等一系列“蝴蝶效應”。因此,建立企業自主為基本導向,包含國家刑事政策的企業犯罪預防機制即刑事合規制度成為我國刑事政策的必然選擇。
第一,企業按要求實行刑事合規計劃,可以規避高成本的試錯代價,實現企業的健康長遠發展。一旦企業合規制度成為現代企業制度的必選動作,那么制度化、法治化營商環境的構建將反哺企業的高質量發展。第二,企業合規制度可以實現對涉案企業的“區別對待”,給企業生存發展“改過自新”的機會,實現刑罰保障經濟發展效益的最大化。第三,伴隨著資本力量的日益強大,企業正成為新的社會“權力”中心。特別是一些超大規模的企業,其自身發展關乎整個行業甚至國民經濟的發展,這種情形下,企業合規制度的構建有利于整個國民經濟社會的安全與和諧。
企業,作為制度化設置的營利機器,成本與收益永遠是其關注的核心。企業的實質性合規,不僅意味著需要更大的成本投入,還需要改變企業“重利益實現、輕法規遵守”的傳統治理缺陷。[3]并且,違法風險并非某種單一的刑事風險,而是在企業諸多違反民法、知識產權法、環保法等刑法前置性規范經營行為后,累積、疊加的必然結果。因此,這就需要國家層面的力量,協調各部門職能,出臺強有力的刑事制度進行引導和激勵。此外,隨著經濟全球化和信息社會的高速發展,單純依靠國家力量對企業進行外部監督愈發困難。實行刑事合規,通過減輕或免除刑罰來激勵企業自主構建合法合規整改體系,不僅更能適應全球化的經濟態勢,更能降低國家對企業犯罪預防的監管負擔。
1.刑事合規制度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理論基礎相通
首先,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是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自愿認罪的前提下,給予從寬處罰,其本質是屬于認罪協商。而企業合規也是以企業認罪、賠償被害人損失、提出可行性合規方案的前提下,獲得從寬處理的待遇。其次,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沒有限制適用主體,自然人和法人均可以適用,可以在現有制度的基礎上增添單位犯罪的特殊條款,以滿足司法實踐的現實需要。最后,刑事合規制度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追求的法律效果相同。鼓勵犯罪行為人認罪認罰,真誠認罪悔罪,修復被侵害的社會關系,減少再犯的危險性和可能性;程序上繁簡分流,將有限的司法資源集中到疑難、復雜案件,實現提高訴訟效率和實體正義的有機統一。而同樣的,企業認罪認罰的同時實施合規計劃,消除犯罪的深層隱患,也達到了預防犯罪的目的;程序上,企業犯罪有案件復雜程度高、證據收集難度大等特點,企業認罪認罰,主動配合司法機關調查,也可以達到優化司法資源配置的目的。
2.現有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運用于企業合規制度的可行性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經過近幾年的施行,積累了大量的實務經驗,制度運行已日臻完善,而且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規定在《刑事訴訟法》的總則之中,可以為企業合規從寬提供法律依據。從強制措施來說,對認罪認罰嫌疑人的從寬可以是不捕、慎押;具體到刑事合規制度即慎重拘留、逮捕涉嫌犯罪的企業管理者和關鍵崗位人員,慎重查封、扣押、凍結涉案財物,慎重考慮辦案方式和時機。[4]從量刑來說,認罪認罰的從寬可以是從輕、減輕甚至是免除處罰。具體到刑事合規制度,對法人和相關責任人刑罰的從輕、減輕同樣適用。而對于免除處罰,筆者認為,相對不起訴制度仍有相當大的適用空間,對于情節較輕危害不大的案件,還是應該優先適用相對不訴而不是附條件不起訴。辦案實踐中,眾多的檢察官因為掌握不好從寬的尺度以及對案件終身責任制追究的顧忌,往往放不開手腳適用相對不起訴。最高檢可以以典型案例的方式示例相對不起訴的適用條件。
3.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可設立刑事合規制度的特殊條款
認罪認罰制度實質上是案件處理制度,工作重心在案件本身,案結基本上事就了了,側重的是事后懲罰,消極預防。企業合規制度的重點在案件處理背后的企業預防犯罪機制構建,旨在事前合規、提前預防,其在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推進全面依法治國方面的價值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所不具備的。而且企業合規雖然能節約司法資源,但其在企業合規計劃制定并實施方面的跟蹤和調查呈現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所不具有的“繁”。但是,基于兩種制度的諸多共通性,完全可以通過增設特殊條款的方式,讓企業合規制度成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涉及單位犯罪的特殊篇章。
1.附條件不起訴制度設立的必要性
對企業犯罪施以刑罰會引起企業投資人、上下游企業、員工利益受損等一系列蝴蝶效應,懲罰企業犯罪的同時,最重要的是如何抑制這種蝴蝶效應。現有的相對不起訴制度雖然有廣泛的適用空間,但存在一系列的弊端:尺度難把握,實踐中適用存在難點;對企業的威懾力不足,檢察機關作出不起訴后沒有經濟處罰手段威懾企業;沒有后續監管措施,無助于改變企業內部管理結構,達不到犯罪預防的目的。英美國家在刑事合規體系中建立了暫不起訴協議或不起訴協議制度,即涉案企業如果能在考驗期內通過監管機構的合規考核,企業就可以避免刑事起訴。這種模式的事后監管程序等制度設計可以很好地彌補相對不起訴的弊端。
2.未成年人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提供了很好的實踐經驗
未成年人附條件不起訴制度有兩個核心點:一是犯罪嫌疑人悔罪,這與認罪認罰從寬是一致的;二是考察期內遵守規定,這與企業合規制度是一致的。[5]我國可以在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框架內加入企業犯罪的特殊設計,適用于主要與企業經營活動有關的、但不適合作出相對不起訴決定的犯罪,如分布在《刑法》分則第三章、第五章、第六章,可能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而關于不起訴的附加條件即合規計劃,涉案企業圍繞管理制度、風險隱患等方面存在的問題,制定可行的合規計劃,由第三方組織在檢察機關規定的考察期內對涉案企業的合規整改狀況進行監督、考察,檢察機關在考察期滿后根據第三方考察報告等情況作出起訴或不起訴決定。
檢察機關作為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優化營商環境、服務保障企業發展是其重要職能。檢察機關在履行辦案主責主業的同時推進企業合規建設,不但可以強化法律監督地位,更能彰顯檢察機關服務經濟社會發展大局的積極能動性。推動企業合規體系構建,創新發展各種機制,對待企業犯罪從事后懲罰往事前預防轉變,是檢察職能服務經濟社會發展的自然延伸和對法治經濟秩序的更好維護。
檢察機關具有開展企業合規的天然優勢。檢察機關作為偵查機關和審查機關之間的紐帶,可以運用自身的審查逮捕權和審查起訴權,慎捕、慎訴,更早地遏制企業犯罪對企業經營造成的損失。并且,如上文筆者所述,企業合規制度可以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基礎上運行,而檢察機關作為司法實踐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主導者,由檢察機關依托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充分運用相對不起訴手段,大膽探索附條件不起訴機制,更有利于企業合規制度的快速構建。另外,檢察機關還可以通過檢察建議等手段,做好與行政機關的銜接,讓涉案企業通過刑事合規豁免刑事處罰的同時,受到應有的行政處罰。
2020年3月,最高檢啟動涉案企業合規試點工作,在上海、江蘇、山東、廣東的6家基層檢察院開展企業合規第一期試點。2021年3月,最高檢擴大試點范圍,在10個省份的27個市級檢察院、165個基層檢察院積極推進,截至8月共辦理涉企業合規案件206件。2021年6月,最高檢會同司法部、財政部、生態環境部、國家稅務總局等聯合發布《關于建立涉案企業合規第三方監督評估機制的指導意見(試行)》,探索落實第三方機制。通過上述數字可以看出,檢察機關開展的企業合規試點工作卓有成效,相信在各級檢察機關的積極探索,和有關各方的大力支持下,將嚴管與厚愛融為一體的企業合規將不再只是一個“時髦”的詞語,而將成為服務企業發展、優化營商環境的常規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