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志高
(安徽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
在新四軍發展過程中,選擇正確的發展方向并適時予以調整,始終是中共方面高度關注的重大問題。學術界的相關研究多集中于發展華中問題上。(1)代表性論文有:姚勇:《發展蘇北戰略方針的提出及其實現——劉少奇在發展華中斗爭中的歷史貢獻》,《近代史研究》1989年第4期;王驊書、王祖奇:《陳毅對新四軍戰略重心北移的獨特貢獻》,《河南師范大學學報》2012年第3期;吳兆軒:《1940年中共黨內關于華中發展戰略的東西之爭》,《殷都學刊》2019年第4期;馮超:《抗戰時期“發展華中”戰略的黨內分歧及其化解——以中原局、東南局為中心的考察》,《安徽史學》2021年第1期。其實,在整個抗戰時期,新四軍的發展方向經過多次選擇與調整。相關方案或得以實施,或被迫擱置,或予以修改。在作出這些決策的背后,折射出的是中共對總體發展戰略的謀劃、對國際國內政治走向的分析,以及對敵情發展態勢的判斷。
新四軍在改編之初,主要考慮向東挺進敵后抗日并求得發展,江南主力部隊意圖向浙蘇皖邊境發展,江北第四支隊則向皖東推進。在實施發展華中戰略過程中,中共中央、中原局和東南局對新四軍的發展方向有著不同的考慮,反復討論磋商以致于出現激烈爭論。在實際斗爭中新四軍不斷調整發展方向,最終確定以蘇北為發展重點。
第二次國共合作實現后,中共南方八省游擊隊改編為新四軍,其中三個支隊在長江以南,實力最強的高敬亭第四支隊活動于江北。1937年12月14日,毛澤東提出,長江以南各支隊“可向東開,長江以北高敬亭支隊暫留江北,不必北開,以便在該地準備沿江游擊” 。(2)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64頁。12月28日,毛澤東考慮,為配合武漢保衛戰,應設立蘇浙皖贛邊和鄂豫皖兩個主要軍區,前者以皖南為重心,后者以舒城、桐城、黃梅、廣濟、商城、固始為中心。中共方面“以陳毅支隊置于皖南,以高俊﹝敬﹞亭支隊并準備增加一部置于皖北”。(3)②③④⑥⑦⑧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72、90、92、128、128、109、111、116、118、187、213、296頁。不過,高敬亭不能正確理解和執行中共中央的決策,遲滯于皖中,企圖背靠大別山建立根據地。此外,他對中央派來的干部表示出不信任、不尊重,甚至予以排斥。在這種情況下,中共中央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江南新四軍的發展上。1938年2月15日,毛澤東批準項英、陳毅提出的發展計劃,同意“力爭蘇浙皖邊發展游擊戰”。(4)②③④⑥⑦⑧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72、90、92、128、128、109、111、116、118、187、213、296頁。這一發展方向的選擇,符合毛澤東強調的獨立自主開展山地游擊戰的基本原則。“蘇浙皖邊山陵起伏,湖渠縱橫,群眾條件亦好”(5)②③④⑥⑦⑧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72、90、92、128、128、109、111、116、118、187、213、296頁。,而新四軍各部隊“過去一般的都有山地游擊戰的經驗”。(6)②③④⑥⑦⑧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72、90、92、128、128、109、111、116、118、187、213、296頁。
新四軍組建完畢,國民黨方面即令開赴“當涂、溧水、天王寺、丹陽、鎮江、南京一帶地區從事游擊”。(7)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參考資料》(4),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59頁。項英憤怒地表示,該“活動區域比較狹小,幾無回旋余地”(8)②③④⑥⑦⑧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72、90、92、128、128、109、111、116、118、187、213、296頁。,國民黨顯然“含著借刀殺人的用意”。(9)②③④⑥⑦⑧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72、90、92、128、128、109、111、116、118、187、213、296頁。不過,在毛澤東看來,開展敵后游擊戰爭雖有困難,但比在敵前受國民黨軍約束“反會要好些,方便些,放手些”。他提醒項英,不要與國民黨方面“爭若干的時間與若干里的防地,而在服從他的命令,開到他指定的地方去,到達那里以后,就有自己的自由了”。毛澤東指出,在茅山根據地大體上建立起來之后,“還應準備分兵一部進入蘇州、鎮江、吳淞三角地區去,再分一部渡江進入江北地區”。(10)②③④⑥⑦⑧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72、90、92、128、128、109、111、116、118、187、213、296頁。華北的經驗使得毛澤東相信,在平原地區也能發展游擊戰爭。當然,此時新四軍的主要任務是立足江南東向展開部隊,分兵渡江北上尚無現實可能與需要。
1938年5月,日軍占領徐州并大舉進攻河南,國民黨軍隊潰退。中共中央考慮趁機發展鄂豫皖地區,“用一切力量爭取高俊﹝敬﹞亭支隊在黨的領導下,使之成為這一區域的主力”。(11)②③④⑥⑦⑧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72、90、92、128、128、109、111、116、118、187、213、296頁。不過,“爭取”一詞表明中共中央對高敬亭能否執行這一計劃心存疑慮。毛澤東判斷,河南將很快落入敵手,武漢危急。彼時蔣介石將同意我軍南進,在豫、皖、蘇、魯四省深入敵后活動,第一二九師、第一一五師將作整個新的部署。(1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朱德年譜(新編本)》中卷,中央文獻出版社2006年版,第802頁。5月間,國民黨方面同意擴大新四軍活動地區,丹陽湖至當涂、蕪湖一帶,以至蘇南的溧水、金壇、武進、江陰一帶均劃歸新四軍。毛澤東興奮地表示,“地區擴大已不患無回旋余地”。他要求,“不但太湖以北、吳淞江以西廣大地區,即長江以北到將來力能顧及時,亦應準備派出一小支隊。”(13)②③④⑥⑦⑧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72、90、92、128、128、109、111、116、118、187、213、296頁。在預期國民黨有可能允許八路軍南下,而新四軍又獲得較大發展空間之際,毛澤東當然不可能要求新四軍主力部隊北上,所謂“準備派出一小支隊”只是“將來力能顧及時”的任務。10月1日,中共中央提出,要將新四軍建設“成為大江南岸的一支模范軍隊”。(14)②③④⑥⑦⑧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72、90、92、128、128、109、111、116、118、187、213、296頁。這也表明中共中央關于新四軍的東向發展計劃是以江南為重心的。
1938年10月,中共六屆六中全會作出“鞏固華北,發展華中”的戰略決策。此戰略最初不是向新四軍提出的,實際上是希望依靠八路軍來加以實現。(15)彭厚文:《論抗戰時期中國共產黨發展華中的戰略方針》,《中共黨史研究》2014年第3期。但國民黨方面“嚴令禁止八路軍入中原”,毛澤東只好決定“我正規部隊可暫緩去華中”。(16)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中卷,中央文獻出版社2002年版,第103頁。受命南下發展華中的中原局書記劉少奇也返回延安。1939年1月,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制定了“溶共”“防共”和“限共”方針。4月間,毛澤東轉而考慮以新四軍為主來實施發展華中戰略。其時,新四軍在長江以北的發展呈現出良好局面。其一,彭雪楓率游擊支隊從河南竹溝出發,開往豫東并進入皖北,隊伍迅速得到擴充。豫皖蘇地區廣大,人口眾多,民情強悍,與國民黨軍磨擦機會較少,便于開展游擊和建立根據地。毛澤東、王稼祥很快批準“在皖豫蘇地區發展將來﹝游擊﹞戰爭,創立根據地”。(17)②③④⑥⑦⑧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72、90、92、128、128、109、111、116、118、187、213、296頁。其二,國民黨桂系方面對中共比較友好,“李宗仁既不反對新四軍在鄂中活動,而應城縣長又要求新四軍前去”。(18)②③④⑥⑦⑧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72、90、92、128、128、109、111、116、118、187、213、296頁。中共遂決定李先念率新四軍游擊支隊前往鄂中活動。其三,國民黨“安徽當局在整個中原仍是最開明的”,新四軍第四支隊周駿鳴第八團又“有公開合法名義”,“統戰工作較其他各地都易建立”,有創建皖東抗日根據地的可能。(19)②③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289、307—308、294頁。
3月底,國民政府軍令部批準新四軍設立江北指揮部。4月21日,中共中央書記處發出《關于發展華中武裝力量的指示》,決定利用此機會來作發展的布置,以江北指揮部作為“華中我武裝力量之領導中心”,由項英或陳毅來主持。《指示》指出,新四軍在華中有很大發展前途,“在江南則因國民黨之限制及其統治力量之雄厚,致發展遲緩,在將來發展亦有很多困難”,東南局及新四軍領導應“抽調大員及大批干部到江北”。(20)②③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289、307—308、294頁。這里所說的華中是與江南相并列的地理區域概念。緊接著,中共中央書記處發出建立皖東抗日根據地指示。顯然,中共中央意圖將新四軍的重心轉移到長江以北,立足皖東發展華中。然而,東南局書記項英認為“目前不宜提出創造皖東根據地的口號作號召”,僅委派張云逸為江北指揮部主任。(21)②③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1),第289、307—308、294頁。張云逸掌握的兵力有限,主要是周駿鳴部。第四支隊負責人高敬亭消極對待東向發展戰略,6月間在肥東青龍廠被錯殺。這種狀況嚴重影響了皖東的發展。
在皖東錯失發展機遇的情況下,再次南下的劉少奇重新考慮發展華中的突破口。11月11日,他提出,“在一二月后,主力部隊及省委干部抽一部即越過津浦路東去創造蘇北根據地。在蘇北我們活動的可能性更大,更可放手。”(2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劉少奇傳》上卷,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版,第358頁。11月19日,中共中央書記處回復表示,“整個江北的新四軍應從安慶、合肥、懷遠、永城、夏邑之線起,廣泛猛烈的向東發展,一直發展到海邊上去。”(23)⑥⑧⑩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2),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151、189、197、201、214—215、218頁。這是包括皖東、蘇北在內的廣闊區域。需要注意的是,這個要求只是向江北新四軍提出的。12月19日,劉少奇向中央報告說,在皖東不能建立鞏固的根據地,只能求得某種有限度的發展。在整個華中有大發展希望的地區是:李先念部所在的鄂中地區、彭雪楓部活動的豫東地區、尚無新四軍正規部隊的江蘇北部。其中,蘇北是“有最大發展希望的地區”,“應集中最大力量向這方面發展”。(24)⑥⑧⑩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2),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151、189、197、201、214—215、218頁。由于中原局掌握的兵力有限,劉少奇希望東南局能抽調新四軍主力部隊以發展蘇北。
此前,東南局已派葉飛、張道庸等率部渡江北上,但項英是在堅持發展江南地區的前提下,有限地支持中原局發展蘇北。12月23日,項英致電中央強調,“獨立開展南方局面,以與北方配合,這在政治上、戰略上均應如此。”(25)⑨《項英軍事文選》編輯委員會編:《項英軍事文選》,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3年版,第639、642頁。實際上,皖南新四軍正面是日軍占領區和長江封鎖線,左、右、后三面駐有國民黨第三戰區重兵,很難有發展空間。12月27日,中共中央回復:“在華中方面,以淮北之皖蘇地區為主要發展方向”。皖南應抽調部分干部武裝過江發展津浦路南段,蘇南應抽調有力部隊過江發展揚州以東。(26)⑥⑧⑩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2),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151、189、197、201、214—215、218頁。然而,東南局對此仍持保留意見。1940年1月,項英、陳毅等召開新四軍軍分會與東南局聯席會議,認為“在戰略上北方必須有南方之配合”,“皖南與蘇南組成兩個獨立作戰單位,在不影響爭取蘇北條件下,由江南加強皖南力量”。(27)⑨《項英軍事文選》編輯委員會編:《項英軍事文選》,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3年版,第639、642頁。項英建議“軍部不指揮江北部隊”而改由中原局負責(28)⑥⑧⑩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2),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151、189、197、201、214—215、218頁。,但拒絕了劉少奇提出并得到中央批準的從江南抽調一兩個團渡江北上的要求。
東南局的這種態度,中共中央不能不慎重對待。1月19日,中共中央書記處致電項英,強調“向南鞏固,向東作戰,向北發展”的方針,但又表示新四軍的發展方向要看今后的形勢來決定。“假如全國剿共,則我們可以向南;假若是前途是國共劃界而治,則我們不宜大舉向南,而宜向北,以求與蔣隔江而治”。因此,新四軍要準備皖北蘇北、皖浙贛閩交界地區這兩條退路。中共中央撤銷從皖南抽調部隊北上的決定,表示完全同意“新四軍在皖南、江南力求擴大的計劃”。這里所說的“江南”是指蘇南。中共中央不贊成以蘇南支持皖南,強調“皖南發展較難,江南發展較易”。(29)⑥⑧⑩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2),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151、189、197、201、214—215、218頁。
1月29日,毛澤東、王稼祥再次向項英提出,“你們主要出路在江北”,“非力爭江北不可”。(30)⑥⑧⑩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2),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151、189、197、201、214—215、218頁。這實際上又否定了發展皖南的思路。不過,中共中央對于發展蘇南是認可的。2月10日,中央軍委要求陳毅“猛然發展蘇北”,同時江南“可一直發展至淞滬、滬杭、蘇嘉三路全線,并越過淞滬線,直達海邊”。(31)⑤劉樹發主編:《陳毅年譜》上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66、280頁。5月4日,毛澤東提出,江蘇境內“西起南京,東至海邊,南至杭州,北至徐州,盡可能迅速地并有步驟有計劃地將一切可能控制的區域控制在我們手中。”(32)③④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2),第284、288、267頁。中央書記處要求,“軍部后方機關及皖南主力移至蘇南”,保留部分力量堅持皖南陣地。新四軍一、二、三支隊主力的發展方向,“是在蘇南、蘇北廣大敵人后方”,“尤其是長江以北地區”。(33)③④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2),第284、288、267頁。這實際上形成了以蘇北為主同時兼顧蘇南的發展方案。
新四軍江南指揮部負責人陳毅認為,“蘇南為解決人、槍、款良好地區”,“皖南則地形好,為向蘇浙贛發展戰略要點”。只是目前力量不夠,“應先放棄皖南,集中全力發展蘇南”。(34)③④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2),第284、288、267頁。在勸說項英率軍部轉移的同時,陳毅認真貫徹五四指示精神,積極布置發展蘇南,并得到中共中央的高度肯定。到6月間,國民黨軍冷欣部對蘇南新四軍逐漸形成大包圍之勢,且不斷制造事端意欲挑起大規模的反共磨擦。陳毅判斷依靠現有兵力發展蘇南已無可能,遂 “決心布置移往蘇北”。(35)⑤劉樹發主編:《陳毅年譜》上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66、280頁。7月初,蘇南新四軍主力部隊渡江北上。10月間,新四軍在取得黃橋戰役勝利后,建立起蘇北抗日根據地。毛澤東明確指出,“目前重心在蘇北”。(36)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3),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257頁。新四軍軍部及皖南部隊由于項英的猶豫不決,直至1941年1月初才決心北移,結果在皖南事變中遭受嚴重損失。
皖南事變后,中共方面重建新四軍軍部,并將中原局、東南局合并為華中局。1941年2月1日,毛澤東等提出,華中應著重三個基本戰略地區。其一是鄂豫陜邊,由彭雪楓、張云逸、李先念三處逐步向西推進。其二是江南根據地,又分為蘇南、皖南、浙東及閩浙贛邊四方面。其三是蘇魯戰區。“這是目前華中的基本根據地,主力所在,用力最大”,是“向西向南發展的策源地”。(37)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4),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170、177頁。此時毛澤東所說的華中范圍已大為擴容,將江南也納入其中。為進一步發展華中,1941年到1942年間,中共中央、華中局先是意圖西向發展河南,而后又醞釀北上山東以連通蘇魯,但受制于多種因素均未能得以實施。
1941年1月下旬,日軍發起豫南戰役,國民黨軍向西敗退,河南伏牛山、嵩山以南廣大地區數日內陷入敵手。新四軍彭雪楓第四師主力趁勢西進,迅速向渦陽、蒙城、阜陽、太和挺進。2月2日,毛澤東等提出:敵有占洛陽可能,湯恩伯、胡宗南、衛立煌主力有被擊潰可能。新四軍力爭河南,不惜全力以赴。(38)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中卷,第266、268—269頁。2月3日,毛澤東否決了華北八路軍南下爭取河南的建議,主張由新四軍獨立承擔此任務,并作出全面部署。(39)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4),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170、177頁。劉少奇等人也提出:湯恩伯、李仙洲受大損失,“向我進攻已不可能,華中情勢已變,我應乘機向西大發展”。(40)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劉少奇年譜》上卷,中央文獻出版社1996年版,第330—331、332、333頁。劉少奇特別強調,“河南是全國戰略要地”,“情愿減弱皖東北與蘇北的兵力而去發展河南”。(41)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劉少奇年譜》上卷,中央文獻出版社1996年版,第330—331、332、333頁。
讓中共方面出乎意料的是,豫南戰役持續時間短暫,規模不大,湯恩伯部并未遭到重創。2月10日,敗退到新黃河以西的國民黨軍隊掉過頭來向彭雪楓部發起進攻。2月12日,毛澤東等指出:目前整個形勢在變化中,新四軍“目前任務是求得鞏固現地區”。(4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中卷,第266、268—269頁。劉少奇等隨即要求華中各部須以極大努力,準備抵抗頑軍之進攻。(43)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劉少奇年譜》上卷,中央文獻出版社1996年版,第330—331、332、333頁。這實際上是由進攻態勢轉入防御態勢,將擴大根據地的任務改為鞏固根據地。2月17日,毛澤東等又指出,日蔣還有嚴重矛盾,黨的政策的中心出發點是利用日蔣矛盾。因此,新四軍“不應該去大后方,暫時仍以限制于敵占區及其附近地區活動為原則”,“主力向河南發展任務目前應改為準備而不是實行”。(44)⑥⑦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中卷,第271、304、309頁。正是基于軍事上和政治上的雙重考量,中共中央擱置了西進河南的計劃。
在國民黨軍和日偽軍的夾擊下,蘇北地區面臨嚴重困難。5月底,國民黨軍湯恩伯部侵占豫皖蘇邊區大部分區域,蘇北屏障頓失。參與中條山戰役的日軍華中部隊撤回原防地,將進攻方向轉移至新四軍,并在7月下旬占領蘇北重鎮鹽城。國民黨軍韓德勤部趁機向漣水、淮陰等地發起攻擊,津浦路西李仙洲部也向皖東北進攻。7月26日,劉少奇向中共中央報告說,“本軍處夾攻情勢中,異常危急。”(45)③④⑧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5),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231、248、252—253、265頁。8月5日,陳毅、劉少奇、饒漱石致電毛澤東等,蘇北水網地區已為敵人控制,“在蘇北建立華中總的戰略根據地之任務現在無法達到” 。(46)③④⑧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5),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231、248、252—253、265頁。8月10日,陳毅、劉少奇向中共中央正式提出改變新四軍發展方向的設想。他們認為,新四軍向東發展任務已完結,再不能發展。“目前是鞏固已得陣地,但敵偽如再‘掃蕩’,我主力在蘇北即甚難活動。因此我華中今后發展方向應轉向西,以皖東為基礎,沿長江兩岸逐漸向西發展”。其一,從作戰條件看,江南、江北經驗證明,在水網地區與敵偽進行游擊作戰,對我不利。“現蘇北空隙地區已不大,在情況再加嚴重的條件下,主力部隊活動已甚困難,無法跳出敵人之‘掃蕩’”。其二,從群眾基礎看,江蘇以及津浦路東地區群眾尚未發動起來,在平常條件下能夠對新四軍表示好感,“但在嚴重情況下,則動搖或脫離我,而對敵偽、土匪、頑固投降,不能掩護我們。”其三,西向發展可以與李先念部聯系,“爭取大別山這一個戰略根據地,否則我華中將長期陷于無戰略根據地之情況中”。陳毅、劉少奇提出,軍部與華中局由阜寧秘密轉移至皖東。“目前華中主力雖仍應在蘇北,不立即西調,或只調一小部到皖東開辟工作”,但“須準備在必要時能調一部主力向西到皖東”。(47)③④⑧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5),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231、248、252—253、265頁。
華中局的意圖是向西發展,依靠大別山建立根據地。相比較江南水網地帶,在山地建立根據地對新四軍將領來說更為得心應手。不過,毛澤東對江南水網地帶建立根據地是有信心的。此前他在《抗日游擊戰爭的戰略問題》一文中就曾指出,“江北的洪澤湖地帶、江南的太湖地帶和沿江沿海一切敵人占領區域的港汊地帶,都應該好好地組織游擊戰爭,并在河湖港汊之中及其近旁建立起持久的根據地。”(48)《毛澤東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421頁。更為重要的是,西向發展有悖于中共中央此時所采取的“拉蔣”政策。6月8日,中共中央指出,從大局著眼,目前爭取以蔣為統帥仍繼續抗戰局面十分必要。我們對蔣方針著重在拉。(49)⑥⑧⑩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2),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151、189、197、201、214—215、218頁。6月22日,蘇德戰爭爆發。毛澤東判斷,“中國時局可能好轉,我們方針是爭取好轉打擊日寇”。蔣介石還在抗戰,目前抗戰還少不了他,中央實行的是“縮小裂痕的方針”。(50)⑥⑦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中卷,第271、304、309頁。此時西進勢必與國民黨軍隊發生沖突,這顯然與中央的“拉蔣”和“縮小裂痕”方針是相悖的。正因為如此,8月17日,中共中央書記處同意華中局和軍部領導機關在最困難時可以移至皖東,但同時強調,“目前中、蘇、英、美、國共兩黨均亟需聯合對付法西斯,桂系李、白亦與何應欽有區別,故不宜大舉西向。”(51)⑥⑧⑩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抗日戰爭軍事史料叢書·新四軍·文獻》(2),解放軍出版社2015年版,第151、189、197、201、214—215、218頁。根據中共中央的指示精神,新四軍廣泛發動和依靠群眾,開展艱苦的反“清鄉”斗爭,堅持和鞏固敵后根據地。
1942年10月間,劉少奇又提出了新四軍向山東發展的意見,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爭取戰后國共角力先機的考慮。這年四五月間,英美約定于本年內開辟第二條戰線,蘇聯遂提出在年內打敗德國。受此鼓舞,中共中央于7月7日提出,“今年打敗希特勒,明年打敗日本,我們應有此信心。”(5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9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355頁。7月9日,毛澤東向劉少奇指出,在美、英、蘇合作的國際總局勢下,國共兩黨在戰后亦可能繼續維持合作局面。日本戰敗從中國撤退時,可能“新四軍及黃河以南部隊須集中到華北去,甚或整個八路、新四須集中到東三省去,方能取得國共繼續合作的條件”,“如此則山東實為轉移的樞紐”。那時國民黨也有乘機解決新四軍的可能,如蔣介石以重兵出山東,新四軍的北上道路將會被切斷并陷于危險境地。因此,掌握山東以“造成新四向北轉移的安全條件,實有預先計及之必要”。(53)②③④⑥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新四軍·文獻》(3),解放軍出版社1994年版,第16—17、30、39、41、15頁。據此,10月15日,劉少奇向陳毅等人指出,為爭取在戰后繼續國共合作、避免內戰,“新四軍在反攻與戰后時期,亦不會主動采取向長江以南發展的戰略方針”。為防止蔣介石出兵山東截斷新四軍與八路軍聯系,“新四軍今后的戰略方向應該是山東,應該背靠山東,努力協助山東陣地的加強與鞏固。”(54)②③④⑥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新四軍·文獻》(3),解放軍出版社1994年版,第16—17、30、39、41、15頁。10月底,應八路軍一一五師陳光、羅榮恒的要求,陳毅等人同意將原為一一五師教導五旅的新四軍獨立旅兩個主力團抽調山東濱海區。但此時華中根據地尚未走出最困難時期,并無北上發展山東的余力。11月中旬,日軍調動7000余人向華中淮海、淮北地區發動“掃蕩”。陳毅等人判斷,這只是日軍來年大規模“掃蕩”之先聲,于是決心將華中局干部以及新四軍主力部隊適時分散轉移。
1943年1月,毛澤東批準了新四軍的分散計劃。他提出,“整個抗戰,尚須準備兩年”,新四軍“須想各種辦法熬過兩年”。(55)②③④⑥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新四軍·文獻》(3),解放軍出版社1994年版,第16—17、30、39、41、15頁。這就改變了此前對抗戰勝利時間過于樂觀的判斷。1月10日,中共中央書記處指出,華中敵后形勢可能日趨嚴重,“應采取各種復雜的方法來保存我之力量,以便渡過今后最危險的兩年”。(56)②③④⑥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新四軍·文獻》(3),解放軍出版社1994年版,第16—17、30、39、41、15頁。2月,毛澤東在中央政治局會議上指出,要估計到今年德國不能打坍,第二條戰線未能建立。中國抗戰有打七八年的可能,我們還要堅持兩年到兩年半。(57)⑩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中卷,第429、544頁。在國際反法西斯戰爭形勢不明朗、抗戰暫時無法取得勝利的情況下,掌握山東的任務就沒有那么急迫了。在華中處境極為困難的情況下,新四軍自是無暇也無力向山東發展。
到1944年,抗戰形勢漸趨明朗,中共的對日作戰行動不僅僅著眼于收復國土,更要考慮戰后國共兩黨的角逐問題。此時,八路軍在山東方面已獲得充分發展,不斷發起局部攻勢,恢復和發展根據地,無需擔憂蘇魯通道被截斷。在這種情況下,按照此前毛澤東關于以蘇魯戰區為策源地向西向南發展的設想,中共中央再次調整新四軍的發展方向。在實施過程中,由于新四軍兵力不足以同時承擔起向南、向西兩個方向的發展任務,遂改為以發展東南為主。
恢復江南根據地并實現南下發展,是新四軍一直所期望的,一些前線將領更是躍躍欲試。但考慮到實際情況,在相當一段時間里,毛澤東強調“皖南、浙西只可發展游擊,我主力不應南進”(58)②③④⑥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編:《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新四軍·文獻》(3),解放軍出版社1994年版,第16—17、30、39、41、15頁。,新四軍的任務“不是向南發展,而是支持現有根據地”。(59)《毛澤東軍事文集》第2卷,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第680頁。1944年八九月間,中共中央一改此前的謹慎態度,開始緊鑼密鼓地布置江南地區的發展。此時,新四軍經過數年艱苦奮戰,在蘇中已獲得較大發展,在蘇南、浙東也建立起游擊根據地,為南下發展奠定了基礎。還應看到,這種態度變化的背后,有著深層次的軍事、政治考量。其一是配合美軍在杭州灣登陸的計劃。1944年夏,為打擊日軍,美軍計劃在杭州灣附近登陸。10月18日,美國總統特使赫爾利向董必武、林伯渠明確表示:“美軍很快就要在中國海岸登陸”。(60)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1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556頁。為準備登陸作戰,美軍積極尋求中共方面的配合,駐延安的美軍觀察組多次與中共領導協商協調作戰問題。畢竟,正如毛澤東對美軍駐延安觀察組成員謝偉思所說的,中共部隊“目前包圍著漢口、上海、南京和其它大城市”,而“國民黨在更遠的后方”。(61)[美]約瑟夫·W·埃謝里克編著,羅清、趙仲強譯:《在中國失去的機會》,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9年版,第257頁。美軍還考慮在華中開辟飛機著陸場,并派人到新四軍軍部及第五師商討合作問題。毛澤東對美方的計劃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多次要求新四軍負責人積極配合美軍的要求。對于中共來說,這不僅僅是個軍事問題,更有著重要的政治意義,將極大增加中共在戰后國內政治格局中的分量。因此,毛澤東、劉少奇強調,“放手與美軍合作,處處表示誠懇歡迎,是我黨既定方針”。(62)⑩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中卷,第429、544頁。
其二,更為重要的意圖,“那就是在抗日戰爭進入最后的反攻階段時,使我軍掌握先機,發展和壯大我黨力量,以便應付各種復雜局面。”(63)《胡喬木回憶毛澤東》,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41頁。1944年4月,日軍發起旨在打通中國南北交通線的一號作戰行動,國民黨軍隊在豫、湘、桂等省出現大潰敗的局面。國民黨統治的腐敗無能暴露無遺,國統區愛國民主運動空前活躍。中共中央判斷“國民黨政治、軍事、經濟、文化機構,腐化達于極點,醞釀著極大危機”。(64)⑤⑨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中卷,第530、532、549頁。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中國共產黨始終堅持抗戰、民主、進步,無論是政治影響力還是軍事實力都顯著增強。按照林伯渠在三屆三次國民參政會上的說法,中共正規軍已增加到47.75萬人,民兵220萬人,建立15個敵后根據地,管轄8800萬人口。(65)④⑥⑦⑧⑩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1冊,第499—500、299、478、538—539、348、560、585頁。正是在這次參政會上,林伯渠代表中共方面提出了建立聯合政府的主張。為了在國共博弈中占據有利位置,中共方面雄心勃勃地要求“準備奪取所屬一切大、中、小城市與交通要道”。(66)④⑥⑦⑧⑩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1冊,第499—500、299、478、538—539、348、560、585頁。新四軍南下發展,即是實現這一戰略意圖的重要舉措。此時,中共已經形成華北、華中、華南三大敵后戰場,如能占據富庶的蘇浙一帶,不僅獲得豐厚的物質基礎,更能貫通華北、華中與華南,在國共談判中掌握更多的主動權。
從這年8月初,毛澤東就開始謀劃新四軍南下發展。8月3日,毛澤東、劉少奇、陳毅要求華中局研究“如何使游擊戰爭極廣泛地發展到上海周圍、杭州周圍、滬寧路兩側”,“并準備奪取這些大城市”。(67)⑤⑨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中卷,第530、532、549頁。8月21日,毛澤東又提醒張云逸等人:“美軍在中國登陸時間,據有些美國人估計已不在很遠。”他要求認真布置吳淞、寧波、杭州、南京間的游擊戰爭及準備大城市的武裝起義。(68)④⑥⑦⑧⑩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1冊,第499—500、299、478、538—539、348、560、585頁。9月份,日軍進占衢縣、麗水、溫州等地,以控制浙江沿海岸線預防盟軍登陸。9月27日,中共中央指示華中局:“我軍為了準備反攻,造成配合盟軍條件,對蘇浙皖地區工作應有新發展的部署,特別是浙江工作應視為主要發展方向”。為此,浙東挺進縱隊派兩個團到天臺山脈創造游擊區,蘇南部隊“中心工作放在太湖西南岸,沿京杭國道伸入天目山,造成過錢塘江與浙東打通的戰略形勢”。考慮到蘇南現有兵力不敷分配,中央要求葉飛率兩個主力團渡江,匯合第一師第十六旅,共同擔任南進任務。(69)④⑥⑦⑧⑩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1冊,第499—500、299、478、538—539、348、560、585頁。
在著手布置東南的同時,中共中央也在考慮新四軍西向發展河南的問題。在豫湘桂大潰敗中,國民黨軍隊接連丟失鄭州、許昌等城市,喪失大片國土。這為長期渴望挺進河南的新四軍提供了契機。畢竟從日寇手中奪取國民黨軍隊丟失的國土,不僅不會有任何政治上的顧慮,反而與國民黨的無能形成鮮明對比,進一步提升中共的影響力。6月23日,劉少奇、陳毅要求新四軍第五師“應該確定向河南發展,完成綰轂中原的戰略任務”,使華中、華北、陜甘寧邊區連成一片,確立“我黨我軍顛撲不破的戰略地位”。(70)④⑥⑦⑧⑩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1冊,第499—500、299、478、538—539、348、560、585頁。10月7日,毛澤東在中共六屆七中全會上指出:今后主要發展方向是南方,江南、湖南、河南;同時要注意東北,還要準備蘇聯打日本。(71)⑤⑨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中卷,第530、532、549頁。據此,10月24日,軍委向華中局提出:“新四軍(除五師外)在最近的任務,是向南(蘇、浙)向西(豫東、皖北)發展,除現在派出之部隊外,將來仍須派遣部隊南進、西進,并須有主要負責人同去。”“發展河南是已經確定的方針,但現在只能逐步發展。”在發展蘇浙方面,改由粟裕率兩個團南下,葉飛留蘇中主持,所有蘇南及浙江歸粟裕統一指揮,必要時還應從一、二兩師再調一部去。中央軍委提醒說,美軍有在杭州灣登陸可能,“時間可能很快”。(72)④⑥⑦⑧⑩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1冊,第499—500、299、478、538—539、348、560、585頁。
11月2日,毛澤東、劉少奇提出,為配合美軍登陸及準備奪取杭州、上海、蘇州、南京等大城市,設立以粟裕為司令員、譚震林為政委的蘇浙軍區,“統一指揮蘇南及全浙,將來必要時設立中央分局領導之”。在既有兵力基礎上,準備再從一、三、二、四各師調五至六個團南進,從軍直及各地抽調大批干部陸續派往蘇浙。11月12日,華中局與粟裕、葉飛等商定,由粟裕先率三個團共計7000人及黨政軍干部300余人南下,會合第十六旅、浙東游擊縱隊發展蘇浙敵后。不過,因津浦路西遭受日軍大“掃蕩”,第二師的兵力被吸引住,譚震林亦不能南下。新四軍要同時執行發展河南和蘇浙兩大任務,兵力不足,頗感捉襟見肘。11月20日,華中局向中共中央報告說,“由于西進、南下,同時并進,孫良誠進入華中,亦須給以打擊。我們已感到主力與主要干部不夠分配的困難。”華中局請求由八路軍派出兩三個團到淮北路東,以便新四軍能夠騰出兵力,從第一、二師抽調五個主力團作為南進后續部隊。(73)②③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1冊,第641、635、678—679頁。
11月26日,中共中央否定了抽調八路軍部隊南下的可能,同時指出:“新四軍西進南下兩個任務中,應以南進發展蘇浙皖地區為主要任務,江北兵力應盡可能抽調向南。在豫東皖北方面現有兵力大概已經夠用,無須再加兵力。”(74)②③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1冊,第641、635、678—679頁。這就極大減輕了新四軍的負擔,使其能夠集中兵力發展東南。根據中央的精神,12月26日,劉少奇、陳毅指出,“華中局及四軍今后的主要任務是擔任發展長江以南地區,以便將來能確保在寧滬杭三大城市中的人民之完全勝利。”北面奪取隴海沿線的任務,由華北、山東負主責,華中只擔任配合責任。關于西面奪取平漢線和武漢及大別山的任務,中央準備以入豫部隊及新四軍第五師劃為一新的戰略單位、湖南及兩廣各為一戰略單位,新四軍對以上各單位只擔負配合責任。“如反攻時期揭幕,則四軍全軍主力除防御李品仙者外,均應南渡長江,去保證在江南偉大發展,諸如破敵收京入滬配合盟軍登陸等任務”,華中局及軍部應準備于將來適當時期“進入江南去主持全局”。(75)②③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1冊,第641、635、678—679頁。
1944年12月底,粟裕率部渡江南下,挺進蘇浙敵后。次年4月初,葉飛率第一師教導旅作為第二批南下部隊渡江。盡管美軍后來沒有實施登陸計劃,但新四軍在十個月的南下發展斗爭中,貫徹中央發展東南的指示,擴大了蘇南抗日根據地。蘇浙軍區連續三次對國民黨軍反擊作戰,在軍事上鍛煉了部隊,提前實現了由分散游擊向大兵團運動作戰的戰略轉變。(76)《粟裕回憶錄》,解放軍出版社2007年版,第277頁。隨著抗日戰爭的勝利,國際國內政治形勢發生重大變化,新四軍未能實施奪取寧滬杭的計劃。根據中共中央“向北發展,向南防御”的戰略決策,新四軍讓出蘇南根據地,再次揮師渡江北上迎接即將到來的解放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