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樓頂邊緣起舞

文肖遙

大一的某個假期，學院幾乎都空了，就剩下我們幾個文藝隊的，吳焰經常來禮堂看我們排練舞蹈，幫我們拿衣服，纏著我們聊天。我才知道吳焰平時不太回家。他的后媽生了個妹妹。

排練完一起去錄像廳看周星馳的片子，那些天，我和吳焰總有說不完的話，在錄像廳憋著說不成，回到學院上樓頂繼續說。學院最浪漫的地方就是那個L形的樓頂，一邊帶欄桿，供學生們晾曬被褥，倚在欄桿上，能看到腳下白楊林的樹頂。一邊沒有欄桿，原則上是不允許過去的，學生們有個默契，只有確定了關系的情侶才會翻越欄桿，遠遠地離開人群，坐在樓頂的邊緣。那天晚上，我和吳焰不知怎的，說著說著就翻越了欄桿，我才知道為什么那些情侶喜歡坐在這個位置：頭頂是被晚霞燒紅了的天空，一彎弦月掛在黛青色的上空，整個城市仿佛都在腳下，暮春的風蠢蠢欲動。我倆說了些海誓山盟的話，我以為這就是愛情。

這段愛情，大約是這個角落見證過的最短的愛情。吳焰很多天沒來找我，我巴巴地等著，舍友小樹還自告奮勇跑下樓把吳焰叫了上來。可他來了一直背對著我，和小樹她們說笑。我冷靜下來，想起那天我倆說過的傻話。這些話，對吳焰來說，就像晚上去錄像廳看了場電影，他入戲太深說了幾句臺詞而已，結果，我給當真了。吳焰是我們班的開心果，跟誰都能賣萌耍帥，只有我把他當成小王子，硬要做他的玫瑰花。

看著他們肆無忌憚地說笑嬉鬧，我聽見了自尊心被踩在腳底下摩擦的吱吱嘎嘎的聲音。我就像一個小丑，在舞臺上多光彩，在現實中就多狼狽。我翻過欄桿，站在樓頂邊緣，我很恍惚，不知道自己是要飛起來，還是要跳下去？此刻，樓下宿舍傳來隱隱約約的音樂聲，我跳起舞來，一直跳一直跳，跳到淚流滿面。全世界都拋棄我的時候，我對著月亮，對著遠山，托起自己。

后來，我看到電影《花與愛麗絲》里有個橋段，愛麗絲去參加一個選秀節目，輪到她的時候，已經快結束了，評審們很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自我介紹，互相打趣。愛麗絲走到幾個評審面前，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紙杯，套在腳趾上當芭蕾舞鞋，跳起了芭蕾舞……這一幕看得我淚流滿面，想到了那個在樓頂邊緣孤獨舞蹈的少女。

接下來的人生，游戲規則是爭相比拼誰更不在乎，愛情、自尊、理想紛紛淪陷，在情感里，我們學習平衡、控制、算計，誰都舍不得把自己先交出去。我偶爾跳舞，但再也沒有上臺表演。我喜歡在夜晚，躲在一個沒人的地方跳，每次跳舞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在奮力打撈，在一切旋轉著被淹沒之前奮力打撈。

多年后看周星馳的電影，我笑到眼淚飛濺。我分明看到了吳焰的影子。吳焰把周星馳的腔調和做派模仿得太像了，他也是個心里有傷痕的男孩，他很容易進入周星馳扮演的角色，也有能力把那種底層的傷痛化成強顏歡笑表現得惟妙惟肖，而我又是個敏感的人，一下子被擊中了。自此我才恍然大悟，其實年少時候，吳焰喜歡的人不是我，是舞臺上那個光芒四射的舞者，我喜歡的人也不是吳焰，是他模仿的周星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