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潔 肖尚成
1.重慶市彭水縣人民檢察院,重慶 409600;2.重慶市人民檢察院第四分院,重慶 409000
隨著互聯網的日益發展,網絡行為不再是單純的虛擬行為,它被賦予了更多的社會意義,且對現實空間造成了非常大的輻射效應,特別是在言論犯罪方面。因為互聯網在逐漸成為輿論監督與公眾交流平臺的同時,也日益淪為產生謠言的區域。這對我國的網絡秩序與社會秩序造成了十分巨大的影響。為更加規范地管理這個社會現象,網絡空間中尋釁滋事罪的適用應運而生。但是,較之刑法發展史,互聯網技術是新興的技術,通過信息網絡實施犯罪也屬于“新興事物”。1997年《刑法》修訂時,對于利用互聯網實施相關犯罪及計算機犯罪尚未作出詳細規定。隨著互聯網技術的普及、發展,2013年9月6日,由“兩高”聯合發布的《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下稱《解釋》),其對在網絡空間中實施尋釁滋事罪進行了詳細的解釋和規定。這意味著對網絡犯罪中尋釁滋事行為的審查,將是刑事檢察工作中的一個新的挑戰。[1]
因此,筆者將以網絡空間為研究場域,以言論自由與犯罪的界限為切入點,以探討尋釁滋事罪在網絡空間的適用。《解釋》雖然對于司法實務工作有很強的指導意義,可以避免遇到此類問題爭議不斷而影響司法效率和司法公信力,但是也引發了刑法解釋方法的選擇與相關問題的爭論。將“網絡空間”解釋為“公共場所”,實際上是運用了擴大解釋的方法,將“公共場所”的外延擴大。[2]
言論自由可以視為一種外部自由,因為其為經由一定方式表達其內心觀點于外部的自由,所以其應為行為自由的一種。由此可見,法律當然可以對作為行為的言論表達予以規范。這便為言論自由作為公民的基本權利之一提供了法律依據。然而,即使其為基本權利,但若其被過分使用,亦可能會產生觸犯公共利益或他人權利的后果。由此看來,言論自由必然不為絕對自由,我們必須對其界限作出法律規定。但事實證明,過于限制和過于自由都會引發巨大的問題,唯有將兩者之間的平衡關系良好維持,才能充分發揮言論限制和自由表達的各自功用,避免因極端化選擇而造成災難的可能。因此,我們既要限制言論自由,又要制約限制本身,使其于被保護和被抑制之間逐漸調整位置,以期達到一種平衡狀態。
言論自由作為憲法規定的權利,其只是代表著行動自由的資格與可能。但在權利行使過程中,有些權利的行使方式不會侵害到其他的法益或權利,而有些權利的行使方式卻會妨害到某種法益或其他人的權利。這就意味著大量未確定的空間存在于這些權利邊界的附近,在裁判作出前,我們需要面對的是不能當然地劃清其范圍的兩個或多個權利之間的沖突的現實。所以,確立一個理論與概念,將其作為依據去解決因不同權利主體分別主張其所擁有的相對應的權利而引起的沖突才是我們當前之需,它可以幫助我們更深刻地分析問題,作出相對合理的決定以解決問題。雖然這些決定的部分內容認可了一些對于其他利益或權利有所損害的行為,但這卻是實現保護某個特定權利所要求的權利行使方式。法律的主要任務之一正在于此,即管理人們行使權利的方式,分別給予許可或禁止。當然,言論自由和尋釁滋事罪所保護的法益之間的沖突也適用于這點,為解決其中的沖突,《刑法》及相關法律規范通過確定言論自由與網絡空間中尋釁滋事犯罪的界限來管理人們行使言論自由權利的方式。刑法對于有言論表達行為構成要素的相關犯罪的有關規定,便是該管理方式的具體表現。
為了使言論自由和網絡空間中的尋釁滋事罪的界定更好地通過《刑法》中規定的概念、范疇在刑法應用中得到貫徹落實,我們需要明確《刑法》中的相關范疇、概念。為此,我們需要具體的制度框架來明確相關范疇、概念,以保障為在刑法中貫徹憲法且不違背憲法的精神和原則提供技術支持。
《解釋》明確規定了網絡空間中尋釁滋事犯罪的兩種行為類型——在信息網絡上辱罵、恐嚇他人和把編造虛假信息并將其散布于信息網絡中,起哄鬧事,使公共秩序嚴重混亂。但是,其中某些具體概念仍存在著一定的模糊性,有著擴大尋釁滋事罪范圍的可能。因此,我們需要通過對條文的合憲性解釋來限縮其中部分概念的內容范圍,以使網絡空間中的尋釁滋事罪與言論自由的界限更加明確。[3]
辱罵,指的是利用侮辱性言辭對他人給予蔑視性評價、貶低他人人格的行為。從《刑法》規定上看,界定“侮辱性”的關鍵不是言論內容的真實性,而是言論對他人人格、名譽的不法危害性。但是,如果這樣定義“辱罵”,看似合理,實則打擊范圍過廣,在實質上違反了憲法的精神和原則。該原因顯而易見,因為并非所有有關含有輕蔑、貶低意義的言論都是法律不能容忍的侮辱行為,打個比方,類似于諷刺性漫畫、批評、借動物表達貶低含義,例如將貪官比喻為碩鼠,這些都是法律所允許的。于此,就需要合憲性解釋發揮其作用,對該法律概念進行實質解釋。我們要弄清一個重要的界限,即如何合理區分侮辱性言辭與正當評論。這兩者的相似之處在于對與一定事實相關的表達蔑視的價值評論,客觀上有對他人人格、名譽產生貶損的可能。而其區別表現為以下兩點:一是正當評論中雖含有蔑視意義的價值評價,但對他人名譽、人格造成貶低效果的其實是被評價人之行為等事實本身,并不是帶有蔑視含義的評價。二是正當評論的表達具社會相當性,即根據社會一般通念,行為人某些被認為沒有與社會常規偏離的蔑視評價雖會損害他人的名譽和人格,但是可以被容許且無須遭到制裁,侮辱性言辭則不屬于此列。所以,應將正當性評論排除在“辱罵”的概念范疇之外。[4]
所謂虛假信息,就是指憑空杜撰、無中生有的信息。真實信息反映的是事物的真實情況,為對客體事物進行感知而產生有意義的知覺映射。[5]因此,只有對信息進行與客觀真實不符的捏造,才能構成尋釁滋事罪。如果單純針對信息進行與價值判斷有關的陳述或發表意見,則無法構成該罪。評價客觀真實的信息或者對其進行價值判斷,即使其負面的內容會對社會公共秩序的穩定造成負面影響,但社會公共秩序不穩定的主要原因是客觀真實信息所反映出的客觀事實,而不是這些負面的言論,因為每個人都有權利對任一信息進行價值判斷和評價。他們所處的社會環境各不相同,其價值觀、人生觀、世界觀等也不盡相同,因此他們以統一信息為基礎也完全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判斷和評價。[6]
但是,虛假信息是杜撰與歪曲信息,它會誤導他人,使其難以對客觀事實進行正確客觀的判斷和評價,進而對社會公共秩序造成影響。區分這兩者的主要意義在于,社會需要維持應有的理性、活力和開放,這要求公眾輿論參與對各種社會公共事務和關于公共利益的行為的管理,并對其進行充分的討論和監督,這必然導致各種對既成信息的評價出現,其中有正面的,亦有負面的,其代表著社會上的各種人群的觀點,我們不能去忽視它,因為社會公共利益關乎社會上的每一個人,我們必須全面考慮,這是獲得客觀、公正的社會評價之必經途徑。而在對客觀事實的各類觀點的交鋒沖突中,過分上綱上線或評價有誤的內容是不可能成為主流的社會評價的,保護這種觀點自由表達的結果是讓人們有更多的機會去接觸、感受它,以認識其中的不當所在。因此,只要立足于客觀信息或存在合理根據認定是真實的信息所表達的價值判斷或者觀點,則不構成尋釁滋事罪,惟有杜撰、編造虛假信息的行為才有涉及尋釁滋事罪的可能。[7]
根據《刑法》規定,尋釁滋事罪在主觀要件上只能為故意。但這里的故意應根據合憲性解釋作限縮理解。對于規定在《解釋》第五條第一款的辱罵、恐嚇他人的行為,其主觀要件的認定一般不存在問題,只要對自己造成貶損他人人格、名譽或引起他人恐懼的行為后果存在,明確地認識且放任或希望其發生,則可以認為行為人的主觀要件為故意。因此,如果行為人無貶損他人人格、名譽或引起他人恐懼的行為,而是出于正當的目的表達言論,那么即使其言論客觀上引起他人的恐懼或有損對方的社會評價,也不能成立尋釁滋事罪,《解釋》第五條第二款明確了在信息網絡上編造、散布虛假信息、起哄鬧事的行為,要求行為人對自己所散布的信息是虛假信息有明確認識。如果有合理的證據證明行為人相信自己散布的信息是對客觀真實的事實的反映,即使其言論內容錯誤,那么該情況應阻卻故意,無法構成犯罪。[8]
所以,即使某個言論所講述的信息或隱喻的信息與真實信息不符,只要其是善意的,那么就不能追究其刑事責任。特別是對于行為人出于公益目的,依據自己所掌握的情況與線索,針對各類可能受公眾評議的事件進行的信息判斷及評價,一旦存在合理根據讓其相信該信息是真實的,就應判斷其不具尋釁滋事的故意。這個做法的原因主要在于公民的能力有限,其無詳盡調查與確切取證的能力,如果要求其在證明信息真實性之后才散布信息,這樣與禁止其表達觀點的做法無異,憲法規定的言論自由權利只能成為書面上的權利。因此,為保護公民言論自由的權利,使社會能真正的開放、公正,我們需要承擔準許公眾自由討論的風險,即使其所述信息不符合真實信息,這也是我們所必須付出的代價。[9]
由于在網絡空間中,尋釁滋事犯罪的對立面是公民的言論自由權利,而言論自由是公民的一項基本權利,憲法法律保障言論自由權利的行使。因此,我們在對此種犯罪的立法、司法過程中不能只局限于刑法范疇的思考,而必須引入憲法規范和理念,刑法上的判斷結果只是最后的結論落腳點,而決不能以此代替全部的考量過程,尤其要注重對相關條文的合憲解釋。對于刑法而言,這是罪刑法定原則之實質要求的必然邏輯和具體表現。對于憲法而言,這是憲法中的書面自由轉化成實質自由的必然途徑,是言論自由在刑法中得到保護的一個重要途徑。而在具體的司法判斷過程中不可一味強調對刑法法益的保護,應力求在刑法法益和言論自由之間達成妥當的平衡關系。[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