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生楷
江水怒吼著,咆哮著,不停地拍向岸邊。靜臥于江北岸的遮浪山被腳下的巨浪和初露的晨曦喚醒。松濤聲、浪濤聲,聲聲疊合,遙相呼應,映襯出山川江河的宏美與壯麗。
云霧繚繞的山坡上,一座廟宇時隱時現,恍若仙境一般。古廟始建于南宋年間,因岳家軍北伐中原時路過此地而修建,故稱“將軍廟”。據說當年的岳武穆就曾站在遮浪山的峰頂,遙望著北方,寫下了那首膾炙人口、壯懷激烈的《滿江紅》。
廟很破舊,原有數尊岳家將塑像,后幾經戰火大多被毀,只剩下一尊保存完好。塑像中的將軍身材魁梧,相貌奇特,白馬銀槍,英氣逼人。相傳是岳武穆帳下的抗金名將楊再興。有人說他本就是一尊天神,能驅惡鬼、可斬妖魔,故歷經滄桑而未曾被毀。
時至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國運蹇滯,大廈將傾。大江兩岸,大片國土盡失于倭寇。遮浪山下的人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石橋鄉有個日軍據點,日本人在此開辦了一個征糧征棉收購農產品的“三光洋行”,用不等價收購農產品,明明是5元100斤的稻子,日本人收購只給兩元100斤,收多少老百姓就得賣多少,實際上就是掠奪。日軍還雇傭了一個以郭疤子為首的“中國便衣隊”到鄉下去強征強購,郭疤子從中再剝一層皮,老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
無助的人們來到將軍廟,焚香禱告,祈盼上蒼能降下一支天兵天將來,抵御外敵,懲治奸惡,還我山河無恙,天下太平。
正當鄉民們在廟堂前廳禱告時,忽聞后廳有人吟唱起《如夢令》,空玄蒼涼,悲愴凄切:“皇統年時饑餓,萬戶愁生眉鎖,有口卻無餐,滴淚謾成珠顆。災禍,災禍,災禍臨頭怎躲?”鄉民們轉至后廳,只見廳中央坐著一位道人,頭戴紫色方巾,身著藏青色道袍,鳳目疏眉,飄然若仙,手中敲一只漁鼓,邊唱邊吟。見到眾人,道人停止吟唱,拱手詢問:“眾位可有欲占卜之事?”眾人中有人請他算一算,這日本人能不能被趕走,老百姓的苦日子啥時候才是個頭。道人說:鄉親們的虔誠已感動了上蒼,將軍廟里的神位顯了靈,天兵天將已經來了,他們叫新四軍。新四軍手中的槍和楊將軍手中的槍是一樣的,鐵骨錚錚,充滿血性,是相通相融的。聽了這話,有人便將寫有“郭疤子”“三光洋行”的字符掛插在銀槍上,期盼著天兵天將一樣的新四軍能幫助他們鏟奸除惡,伸張正義。
這天夜里,人們聽到了“噠噠噠”的槍聲,原來是新四軍偷襲了日軍開設的三光洋行,當場擊斃了兩個化裝的日本老板,將日軍掠奪的糧食全部分給了當地群眾。百姓視新四軍為親人、神人。他們把郭疤子便衣隊的行蹤告訴了新四軍。新四軍事先埋伏在便衣隊必經的田間小道和山洼溝岔里,當便衣隊出現時,一聲繳槍不殺,這些平日里看起來兇神惡煞的“二鬼子”像被點了穴一樣,丟下槍械,呆在原地不敢動彈。郭疤子逃得及時,逃回了日軍據點報告軍情,說新四軍遍地都是,一會兒從田里冒出來,一會兒從洼地里鉆出來,說得日軍小隊長一臉不悅,認為他貪生怕死,謊報軍情,一抬手便要了他的狗命。
如此一來,鄉間傳言四起,有說新四軍神的,也有說將軍廟神的,還有說廟里的那桿銀槍神的,老百姓終于看到了希望。
公子洲鄉有個偽鄉長叫尹殿炳,小時候讀過幾年私塾,國民黨統治時期也曾當過幾天鄉長,在這一帶是一個說一不二惹不起的人物。1937年底南京淪陷后,尹殿炳以抗日為名拉起了一支幾十人的隊伍,號稱“鋤奸自衛隊”,盤踞在公子洲、大壟、雙垅、蘭花塘一帶。其實他就是想憑著這支隊伍,做個山大王、土皇帝。再后來,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徹底投靠了日本人,當起了偽鄉長。仗著日本人撐腰,他做起壞事來更是肆無忌憚,敲詐勒索無所不用其極。村民們恨得直咬牙,卻又不敢吭聲,擔心他報復。于是,便有人將尹殿炳、尹殿織兄弟二人的名字也插在了將軍廟的銀槍上。不出幾日,新四軍星湖中隊就在一個夜黑風高的雨夜,一舉搗毀了偽鄉公所,擊斃了尹家兄弟。同時掛上名的橫行鄉野多年、專干畜牲事的惡匪俞文東也被當場擊斃。
從此將軍廟更是成為了百姓心中的神廟,新四軍也成為了老百姓心目中的守護神。人們時常看到新四軍在將軍廟周圍活動,并且還有人發現那位道人也穿著一身灰布軍裝。
再后來,又有許多漢奸、惡匪的名字被掛在了將軍廟的銀槍上。漢奸劉萬晉,密報日本憲兵隊說橋林有個抗日組織,致使70多個村民被抓,4人遇害;香泉鄉偽鄉長楊毓璜,本是一名私塾老師,卻自甘墮落,成為日軍的走狗,勾結日本人殺害抗日志士張智錦;七里店偽鄉長張維仁,盤踞張家集、卜家集、七里店多年,欺男霸女,惡貫滿盈……這些禍害一方的敗類不久后都被新四軍一一鏟除。
自此,各地的偽鄉、保長們為求自保,爭相前往將軍廟,焚香禱告,主動聯系新四軍,提供情報,捐糧捐物,抗日的力量不斷壯大。
偽自衛團團長朱三跟在日本人后面,建據點,設關卡,筑籬笆,攔河壩……這些年來壞事干的不少,聽說自己的名字也被掛上了將軍廟,一家人吃不香睡不好,他的老婆親自前往將軍廟聯系新四軍要求投誠。日本人知道后出動了一個大隊,調動飛機大炮對將軍廟一帶進行狂轟濫炸,將軍廟被毀的當天,暴雨如注,電閃雷鳴,日軍的一輛軍車被雷電擊中起火。人們說這是日軍的倒行逆施惹怒了天神,不失敗不合天理。一年后便有了日本人投降的消息。
新中國成立后,人們驚喜地發現,新任縣長便是當年在將軍廟里的道人,原來他是新四軍八團的蘇指導員化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