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萬里也有源

□韋 力

【導 讀】郡望，即姓氏的發祥之地或中興之地，對于本姓氏具有特殊意義，可以說中國的每個姓氏，按理都有郡望。郡望之說在中國源遠流長，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有著獨特的地位，現如今依然有著巨大的號召力。韋明鏵的新著《中國郡望故事》便圖文并茂地介紹了中國歷史上有代表性的40個姓氏郡望，既普及人文知識，又為游子尋根提供線索。

《中國郡望故事》乃齊魯書社精心組織的“中外故事書系·非物質文化遺產故事叢書”中的一部。將郡望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可見其在中國影響之深。韋明鏵先生的序言中引用了魯迅《阿Q正傳》里阿Q的郡望“隴西天水人也”，接著解釋了“郡望”一詞的來由，然后稱：“郡望，往往是姓氏的發祥之地或中興之地。”他談到了郡望的概念大約出現在魏晉間，那時的顯貴往往為天下所仰望，各自也以居住地相標榜。

說起來，郡望之說在中國也是源遠流長，讓人想到《世說新語》一書中所載的“云間陸士龍，日下荀鳴鶴”的故事。書中還載有尚書令諸葛恢與丞相王導爭姓氏先后的有趣故事。在王導看來，王姓在前，諸葛在后，諸葛恢卻給出了一句妙答：“譬言驢馬，不言馬驢，驢寧勝馬邪？”這說明古人很介意姓氏的排名和地位。

魏晉時期為什么如此看重郡望呢？韋明鏵認為：“在皇室的權威減弱之時，取而代之的是家族主義和地方主義，由此而形成了士族門閥。”那時國家權威有所減弱，象征社會勢力的家族出現與皇室分庭抗禮之勢，郡望由此而突破地勢概念，成為世俗門第的名片。韋明鏵的這部新著選取中國歷史上有代表性的四十家望族，分別講述他們的歷史及有影響的名人，從中既能了解歷史疆域的變遷，也能知道每個歷史階段發生的故事。

比如，書中講到的隴西李氏，他先引用了王維的著名詩作《隴西行》，而后談到李氏的起源。鄭樵在《通志·氏族略》中稱：“李氏涼武昭王有國二十年，高祖有天下三百年，支庶既蕃，子孫必眾，然牒譜之議紛紛，不知何始。”鄭樵的這段話僅講到了唐朝開國皇帝李淵是西涼國開國君主李暠之后，韋明鏵則提到李氏有多種來源，比如，“源出嬴姓說”“李樹圖騰說”“源于賜姓說”“源出姬姓說”，等等。

這些說法大多本自《新唐書》卷七十《宗室世系表》，此表綜合了歷史上的大多數說法：李氏血源上的先祖是東夷首領皋陶，皋陶曾任舜的大理，即掌管刑法之官，于是就以 “理”為姓氏。到商紂王時，有個叫理征的人被商紂王處死，其妻帶著兒子理利貞逃亡他處，食木子得全，于是將姓氏 “理”改為“李”，李利貞被李姓視為始祖。

李利貞的第十一世孫李耳，就是中國道家創始人老子，李耳的九世孫李曇入秦為御史大夫，生四子，長子李崇，即隴西李氏的始祖，四子李璣則是趙郡李氏始祖。關于老子是不是姓李，韋明鏵提到學界對此有疑義，如唐蘭認為老子姓李的說法不正確，郭沫若和馬敘倫也同意唐蘭的說法，那么韋明鏵怎么看這個問題呢？他采取了述而不作的態度，見仁見智，由讀者判斷。

西漢時期，隴西李氏出了兩位重要人物，其中之一是飛將軍李廣，李廣的第十六世孫為西梁武昭王李暠，李暠的七世孫就是李淵，也就是鄭樵在《氏族略》中提到的那一段歷史。由此可知，李唐乃老子之后，同樣也是李廣之后，其家族之顯赫，足令李唐傲視群族三百年。

郡望有著這么大的號召力，當然人人都想攀附望族。這正如毛漢光在《中國中古社會史論》中所言：“士族乃具有時間縱度的血緣單位，其強調郡望以別于他族，猶如一家百年老商店強調其金字招牌一般。故郡望與士族相始終。”《新唐書·宰相世系表》稱：“唐為國久，傳世多，而諸臣亦各修其家法，務以門族相高。”于是凡姓李者，一律稱是隴西李氏后裔，《李氏源流》稱：“凡吾國各地所有李姓無不冠‘隴西郡’三字，足證李氏家族肇始于隴西，殆無疑義。”因此，各地在修家譜的時候，也必追溯到隴西，故鄭樵稱：“蓋譜牒之家，疑信相半。”

對這種做法，唐代史學家劉知幾在《史通》中予以激烈批評：“且自世重高門，人輕寒族，競以姓望所出，邑里相矜。”岑仲勉在《隋唐史》中亦稱：“唐人冒宗，乃郡望統一之濫觴，五代再亂，人并郡望而忘之，由是李姓唯號隴西，王姓只知太原，同氏者便認同宗，不同氏者便如異宗，是為我國種族混亂之第二次大變。”

郡望如此重要，那么有郡望而盡量避提者，必有隱情在。如詩仙李白，他在談及自己的家鄉時，就有多個不同說法，這顯然不是那個時代名人所為，于是引起后世廣泛猜測。經學者考證，他很可能是李陵之后，而李陵乃李廣之孫，如此論來，李陵也是李淵的先祖，然因李陵的經歷，故少有人提到彼此相互之間的關系。

天漢二年（前99），漢武帝親自部署圍剿匈奴的軍事行動，李陵帶五千步兵與匈奴八萬騎兵作戰，最終被俘，后因為誣告，漢武帝誅殺李陵合族，司馬遷因為替李陵說話而受宮刑。蘇武回國前夕，李陵為蘇武送行，蘇武曾勸李陵回國，但李說他已合族被誅，無法再返國。當時匈奴單于重視李陵，以女妻之，于是李氏血脈播于漠北。從李陵到李白，相隔八百余載，中間遞承關系難得其詳，即便李白確實是李陵之后，在十分看重郡望的唐代，他也絕不會提及。

當然，韋明鏵在講述隴西李氏時，不僅從李廣、李陵講到李淵、李世民，還談到了南唐后主李煜、北宋女詞人李清照，以及《本草綱目》的作者李時珍、清末政治家李鴻章。更有意思的是，他還把視野放在了域外，提到了新加坡總理李光耀，以及香港富商李嘉誠。

樹高千尺總須根，水流萬里也有源。經過韋明鏵的梳理，讀者能夠將這些歷史名人的關系串聯起來思索，從中發現中國望族的力量。這些娓娓道來的故事，讓人懂得了中國郡望究竟是怎樣一個概念，以及相關的錯綜歷史。于是，長期以來被人忽視的郡望文化，儼然復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