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僑易學的民間向度及其二元三維結構

對于文學僑易學的建構而言，除了強調其跨文化立場①參見《作為“跨文化詩學”的僑易觀念》的一組討論，載《圓桌》2016年春夏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年；王希騰《焦慮的通變：僑易學與比較詩學》，《嶺南師范學院學報》，2018年第5期。、思想史維度②葉雋：《文學僑易學與“觀念僑易”——“文學與思想史”研究的方法論思考》，《中國比較文學》，2017年第2期；董琳璐：《穿越文學中的僑易現象——兼論文學僑易學的必要性》，《國際比較文學》，2021年第3期。之外，在廟堂—江湖之間予以關注，也是必要的，引入到現代文學場域，自然就是所謂純文學—俗文學的關系，而期間居于邊緣而又交集位置的，或許就是民間文學。我曾借討論戶曉輝兄的大作之際，特別提出了“僑易學視角下的民間文學”命題，強調作為“愛與自由的世界”的民間文學的意義。③葉雋：《民間江湖，那愛與自由的世界——僑易學視角下的民間文學》，《民俗研究》，2016年第4期。

從另一個角度看，似乎也是如此。譬如作為中國德語文學學科重要人物的馮至，其德國文學史觀有一可圈可點之卓見，即對德國民間文學的特別標示，雖然他本人并未大做文章，但我以為這是他的學術思想中值得發揚的閃光點。④葉雋：《馮至先生的德國文學史觀》，《中華讀書報》2005年11月9日，第18版；馮至：《德國文學簡史》上冊，《馮至全集》第11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年。在我看來，文學僑易學除了考察文學世界的僑易現象之外，凸顯其在文明結構中的僑易節點觀察視域，恐怕并非是一個次要的面相。相對于更為關注文化高端的雅文學，俗文學無疑可以更密切地與低端的器物層面相聯系，而民間文學也無疑近似之。民間文學是一個具有“元結構意義”的學域，“民間文學,作為一個國家或民族,乃至于一個相對獨立的區域所特有的口頭文藝現象,它具有鮮明的民族性、地域性特色;然而,作為人類發展相應階段上出現的一種精神文化產品,它常常又呈現出某些世界性特點。因此,民間文學研究,也是一門國際性的學科。這是有別于作家書面文學的一個很突出的特點。”⑤李惠芳：《中國民間文學》，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1頁。這種“世界性特征”，使得民間文學在某種意義上更有“世界文學”色彩，即具備普遍性的“文化公約數”，所謂 “君子以同而異，而不害其為同，天地睽而其事同也”，其理約略近之。

本組專題中，從不同的角度觸及到民間文學與僑易學的互動可能。戶曉輝《發端于自由民主理念的中國現代民間文學研究——以胡適與康德、杜威的僑易關系為例》頗見功力。他認為中國民間文學研究的現代發生可被視為僑易學研究的一個典型實例，而具體則落實到對中國民間文學研究的現代發生起過決定性影響的胡適。馮至當年在北大求學時，與胡適頗有往來，甚至受到胡適的“賞識”。不知他們的私下交流中，是否也涉及民間文學這個維度？而馮至對德國民間文學的發覆，又或者只是“南學北學，道術未裂”，中德二元的關系與中美二元的互動，竟也有如此有趣的學術張力在其間存焉。作者認為胡適思想與康德的自由理念、杜威的民主理念發生了僑易，且此類思想融匯的因緣際會所造成的精神質變為中國現代民間文學研究帶來了“二元三維”的實踐起點和嶄新格局。這確實是一個頗見大格局的思路，因為一般而言都會從僑易個體角度入手，但將這種多個精英個體間的思想關聯進行綜合考察，且具有明顯的多邊跨文化背景，背后則體現出系統僑易的立體觀照，這是很重要的，其實這也正是僑易學理論可能有所貢獻的地方，即不僅提供具體的方法論借鑒，更具備兼及整體性的宏觀駕馭可能，所謂“取象”“構序”“尋道”也。作者進一步引申認為，中國現代民間文學研究從開端就具有在自由、平等和民主理念引導規范下的人文研究的學術品格，是具有“凌云”高度的，但后來的學術史傳統似乎并未能承繼之，甚至是矮化與遺忘了。而如何重返最初的學科起點并重新出發，無疑是擺在學者面前的嚴峻挑戰，應該說這樣的一種大思路，是富有啟發性的。

陳安蓉《于傳說中讀歷史——以<尼伯龍根之歌>的形象僑易為例》選擇德意志英雄史詩《尼伯龍根之歌》為個案，注意到德國民間文學的起點，通過揭示出其通過民間虛構想象與歷史真實事件相結合的二元結構，進而展現中世紀的封建宮廷文化與騎士制度價值觀。作者試圖從僑易學視角切入，通過文學形象的言行之“僑”考察其背后的社會意識之“易”，頗有溝通文史的新意，而且將“寶藏”視為“尼伯龍根”傳說中的“不變”要素，也頗吻合僑易學注重“變-常”關系的思路。當然，如何提煉出史詩人物的經典“僑象”，尚有進一步發掘的空間。

王微《奇幻的變創——歌德敘事謠曲中的僑易現象》則選擇了一個雅文學、民間文學之間的邊緣環節，即大詩人歌德的敘事謠曲。認為其可視為一種重要的民間文學形式，因為其中不僅充斥著魔鬼、女妖、摩訶天等自然魔幻題材，更汲取了東西方不同的宗教信仰與各國民間傳說等知識資源。這樣的一種文學書寫其實已屬于“再創造”，所以嘗試從僑易學視角出發，以《柯林斯的未婚妻》《魔王》和《神與舞女》等文本為例，揭示與闡釋歌德敘事謠曲中的僑易現象，探討其中的流力因素和文化融創形成之質變，考察這樣的僑易過程中體現出的歌德之世界文學觀。